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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第五章 月 月。 ...

  •   …………

      永业二十二年,夏末。

      北疆的风,已带上了与永安截然不同的脾性。

      它不似江南暖风的黏腻,也不同京城秋风的飒爽,而是干燥、粗粝,裹挟着远山岩石的冷硬气息与无边草场的枯涩草腥,毫无遮拦地掠过旷野,吹得人脸颊生疼,却也吹得胸臆间那股属于少年的无处安放的躁动,愈发鼓胀难平。

      金曦骑在“夜半”背上,这匹舅舅亲赐的黑色小马驹神骏异常,四蹄翻飞如踏云乌,在略显空旷的后方营区道路上疾驰。

      他来北疆,已近一月。

      怀揣着“收取关山五十州”的壮志,铭记着母亲口中“最洁白的雪、最广阔的沙、最好看的月亮”,满腔热血地踏入了这片祖辈代代曾抛洒热血的土地。

      然而现实,却给他泼了一盆温吞却又无法挣脱的水。

      右将军上官翊,那位在舅舅面前以性命起誓护他周全的老将,果然将承诺践行到了极致。

      他被安置在最安全的后方大营,距离真正的前线尚有百里之遥。

      莫说上阵杀敌、随军侦察,便是寻常的操演练兵、巡哨戍卫,他都只能远远看着。

      上官翊总是那副不容置疑的严肃面孔:

      “世子,您还小,连车轮高都没长过呢,战场凶险,非儿戏。您就在营中看看,学学,便是历练了。”

      左将军韩啸那边更是客气而疏远,礼数周全地将他和他的亲卫队“供”在一处独立营帐,每日好吃好喝,汇报军情时总是轻描淡写,仿佛他只是个需要安抚的精致瓷娃娃。

      他就像个被无形屏障隔绝在外的旁观者。

      军营里的一切——士兵们操练时的吼声、匠人锻造兵器的叮当声、斥候归来时带起的风尘、甚至营火旁那些粗野却鲜活的笑骂,都与他有关,却又都与他无关。

      他触不到那片真实滚烫的沙场,只能闻着空气中隐约的血腥铁锈气,听着远方模糊的号角,感觉自己像个……像个若有若无的摆设。

      起初的新奇与忍耐,渐渐被无处着力的焦躁委屈取代。

      他甚至试图像在宫里对舅舅那样,板起小脸“据理力争”,或是干脆想偷偷溜去前线看看。

      结果往往是立刻被“请”回,上官翊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写满了无奈后怕,仿佛他多走一步都是滔天大罪。

      就在今日,又一次“交涉”未果后,金曦几乎要闹起脾气。

      上官翊看着他抿紧的唇和倔强的眼神,终于头痛地揉了揉额角,长长叹了口气。

      “我的小世子爷,”

      老将军语气软了下来,哄劝道,

      “不是末将拦您,实在是……陛下有严旨,您若有半点差池,末将全家老小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他见金曦眼神依旧不屈,沉吟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

      “这样,您若是觉得闷……左将军营里,前些日子倒来了个跟您年岁差不多的小子,在那边马厩帮忙,叫什么……哦,听那些兵油子带口音嚷嚷,好像叫‘小南瓜’?也是个半大孩子,被左将军带回来的。世子您若是无聊,不妨去那边转转,认识认识,交个朋友,打发打发辰光也好?”

      “小南瓜?”

      金曦耳朵一动。

      这名字带着北地底层军汉们随口起诨名的粗糙鲜活,与他平日接触的“上官将军”、“沈翰林”、“秦统领”之类全然不同。

      一个跟他差不多大,在马厩干活的孩子?在这几乎全是成年军汉的军营里?

      那股憋闷许久的想要接触真实军营的渴望,瞬间找到了一个看似微不足道、却无比具体的出口。

      交朋友?

      不,这更像是一个探险,一个通往被大人们层层保护之外的那个真实世界的缝隙。

      于是,金曦二话不说,翻身上了小马夜半,丢下一句“我去去就回”,便朝着左将军营区的方向驰去。

      上官翊在他身后张了张嘴,终究没再阻拦,只对身旁亲卫使了个眼色,几名精悍的骑兵无声地跟了上去,保持着一段既能随时护持又不至于打扰的距离。

      左将军的营区规制与右军相仿,只是气氛似乎更肃杀些。

      金曦的到来引起了些许骚动,知道金曦世子身份的士卒们认出他那一头醒目银发,纷纷驻足行礼,眼神好奇而恭谨。

      他无心理会,径直问明了马厩方向。

      尚未靠近,一股浓郁气息便扑面而来——

      那是干草、马粪、皮革、汗液以及牲畜本身温热体味混合成的独特味道。

      马厩是由原木和茅草搭建的长排棚子,不算整洁,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战马正在槽边满足地咀嚼着草料。

      终于寻着一件能透沾点地气的事由,金曦心头那股被“供”着的憋闷感顿时散了大半。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顺手将“夜半”的缰绳在旁边的拴马桩上绕了两圈,拍了拍它油光水滑的脖颈示意它稍安,便朝着那排长长的马厩棚子快步走去。

      北地午后偏斜的阳光,勾勒出马厩的轮廓,马厩内的气息不算好闻,却远比中军帐里熏染的沉檀香和舆图上的墨味来得鲜活粗粝,让金曦精神一振。

      远远地,他便瞧见了那个身影。

      在马厩尽头,靠近堆积如山的草料垛旁,一个瘦小的孩子正背对着他,踮着脚,费力地挥动着一柄几乎与他等高的草叉。

      那孩子叉起一-大捧金黄-色的干草,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却稳当地将草料均匀地撒入面前长长的食槽之中。

      他身上的粗布衣裳明显宽大不合体,袖口和裤脚都高高挽起,露出纤细却似乎很有劲道的腕骨与脚踝。

      衣料上东一块西一块地沾着草屑,颜色早已看不出原本模样。

      食槽边的几匹高大健硕的军马,在他靠近时非但不觉惊扰,反而亲昵地凑过头来,温顺地用湿热鼻子去蹭他沾满灰尘汗水的脸颊和手臂,发出愉悦的低低响鼻声。

      那孩子也会暂时停下手中的活计,用空着的手轻轻拍拍马颈,或是挠挠马耳后的痒处,动作熟稔自然,与这些马伙伴早已达成了无需言语的默契。

      阳光透过棚顶的缝隙,化作几道朦胧光柱,恰好落在他忙碌的身影和围拢过来的马匹身上。

      金曦眼睛一亮,他加快脚步,几乎是雀跃着跑了过去,清亮声音中是毫不掩饰的明朗笑意,穿透了马厩略显嘈杂的背景音:

      “小南瓜!小南瓜!你就是小南瓜吧!”

      他跑到近前,微微喘着气,额前的青玉抹额和银色发丝在跑动中有些凌乱,却衬得他那张因兴奋而泛红的脸庞愈发鲜活动人。

      金曦一双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儿,好奇又友好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终于转过身来的孩子。

      正在叉草的南宫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呼唤惊得手下一顿,草叉尖在食槽边缘磕出一声轻响。

      他顺着声音转过头。

      逆着光,他先看见的是一团跳跃的银芒——

      那是对方束起的高马尾在阳光下流淌的光泽,耀眼得几乎有些不真实。

      随即,一张灿烂笑容、眉眼精致的脸庞映入眼帘。

      皮肤是养尊处优的白皙,此刻因跑动和兴奋染着健康红晕,与他自己沾满尘灰汗渍的脸形成了刺目对比。

      尤其是那双眼睛,浅色瞳仁在光线下清澈透亮,桃花眼尾天然上扬,含-着满满的笑意望过来,像极了他偶尔瞥见的遥远天边最温暖的霞光,明亮,温暖,却……

      也遥远得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厚琉璃。

      这光芒太盛,太直接,让习惯隐匿于角落和沉默中的南宫月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但随即,那感觉便被更强烈的戒备覆盖了。

      他看清了对方身上那套虽沾了些尘土却难掩质地上乘的锦衣,看清了那腰间佩着的装饰意义远大于实战价值的精致短剑,也看清了对方打量自己时,那种毫无恶意却也毫无遮掩的好奇探寻——

      那是来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看待“新奇事物”的目光。

      南宫月小脸几乎是在瞬间便绷紧了。

      脏污之下,那瘦削下颌线条变得僵硬,总是习惯性微垂的眼帘抬起,深色眸子里,先前对着马匹时的柔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本能的疏离警惕。

      南宫月小小的眉头蹙了起来,在额间留下两道浅浅褶痕,握着草叉杆子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他没有回答金曦的问话,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微微侧着身,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后退或转身的姿势,像一只在陌生领地突然被阳光直射、浑身绒毛都乍起的小兽。

      南宫月的目光悄悄在身前身影上迅速扫过。

      青白色的锦衣,料子在北疆粗糙日光下也能看出柔滑光泽,绝非营中常见的粗麻葛布。

      颈间那环银光闪闪的长命锁,雕刻着繁复的吉祥纹样,轻轻晃动,发出细碎清晰的叮铃声,在这充斥着马嘶人语、金石摩-擦的粗粝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

      额前那条青色锦缎细抹额正中嵌着的淡翠玉石,颜色竟与那孩子带笑的桃花眼有几分相似,流转着温润又耀目的光,晃得南宫月有些眼花。

      最奇的是那一头华发。

      并非老人的枯槁灰白,而是如新雪覆顶,月华流泻,纯净得近乎炫目,衬得那张笑脸越发莹润如玉。

      还有脑后那束蓬松翘起的不服帖小辫子,正随着他的动作一颠一颠,竟有几分像他幼时在村落草丛里惊起的仓皇逃窜的野兔尾巴。

      哪里来的这般……花里胡哨的小少爷?跑到这马粪草料堆里作甚?

      南宫月心里冷冷一哼,手中沉重的草叉却未停歇太久,一顿之后依旧稳而准地将干草挑入食槽。

      比起琢磨这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左将军交代的喂马差事显然要紧得多。

      马匹是军中要物,伺-候好了是本分,伺-候不好便是过失。

      他好不容易在这严苛之地寻得一片立足的角落,一份能初展拳脚的活计,断不能有丝毫差错。

      至于陪这等不知疾苦、跑来军营寻新奇的小少爷玩耍?

      他既无那份闲心,更无那份闲工夫。

      南宫月连眼皮都未多抬一下,只当那清亮呼喊是掠过耳畔的一阵燥热风声。

      但一阵不同于草料马粪的、裹着隐约阳光的气息随着来人的靠近而弥散开来,微微搅动了马厩一角凝滞的空气。

      南宫月感到那个身影蹭到了自己身侧,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的温热气息。

      他下意识地绷紧肩背,握叉的手指收得更紧。

      “小南瓜,你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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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明天22号《永安侯世家》先一口气更新24章,然后持续日更(不好意思,打字手速终究没那么快,拼尽全力写了无法战胜全部呜啊ORZ)! (PS.【划重点·划重点·划重点】因为讲述的是世子金曦的故事,绕不开南宫月与金曦的过去相识相知的过程,如介意/不感兴趣,直接跳章节至第3卷即可,但欲了解前尘全部经过和之后情节发展,十分建议阅读。) 改一个名字:《太监的我把大将军给1了》,之前文名:《朔日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