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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影噬 那将军,何 ...

  •   …………

      白晔如一个被抽走所有魂魄的空壳,仅凭着点残存本能,摇摇晃晃地走在铁壁城内积雪的石板路上。

      他只想尽快找到一个可以藏身的角落,一个没有人知道、也绝对没人能找到的盒子,将自己狠狠、狠狠地塞进去,用的寂静黑暗来冷却这要将他焚烧殆尽的痛楚。

      他浑浑噩噩地停在一扇熟悉的木门前,下意识伸手推开了那并未上锁的屋门,抬脚便要迈入这方他以为的“避难盒子”。

      就在他抬眸的瞬间,浑沌视野里撞入了一个绝不该出现在此的身影——

      屋内南宫月正背对着门口,玄色外袍刚褪下一半,搭在臂弯,露出其下包裹着白色中衣的流畅紧实的肩背线条。

      他显然也是刚回来不久,正准备卸下外袍,稍作休憩。

      白晔浑浑沌沌地眨了眨眼,涣散目光下意识地一扫屋内陈设,那张铺着素色床褥的床榻,墙角立着的简易兵器架,桌上摊开的北境舆图……

      不是他的屋子!

      他生锈机括样的脑子迟缓地运转起来,身体方才竟完全没有听从理智的指挥,在一片空白之下,竟下意识习惯性地把他带到了最渴望靠近的——将军的房间前!

      几乎是同时,南宫月听到了门开的细微声响,下意识地扭过头来。

      他脱着外袍的手随之一顿,眸中含-着慵懒,直直地与门口失魂落魄的白晔撞在一起。

      南宫月显然一愣。

      他刚刚才将凌姐稳妥地送回房休息,自己也觉稍有些疲意,正想回来睡个午觉,全然没料到,方才还在城头登高望远的白晔,会在此刻以这样……丢了魂般的状态,出现在他的门口。

      四目相对。

      风雪气息从敞开的门洞涌入,搅动了一室静谧。

      “怎么?白晔。”

      南宫月眉眼弯弯,看着门口怔住的人,轻笑一声,自然而然地关切问道:

      “登高望远,风景如何?”

      他没有等到预想中的回答。

      “将军。”

      白晔唤了一声,仿佛是从生了锈的铁器缝隙里艰难磨出来的声响,干涩滞重。

      他没有回应南宫月的问询,像是根本没有听进那个问题。

      他抬起眼,浅淡眸子里面没有一丝光彩,只有沉郁死寂的灰暗。

      “白晔,你怎么了?你……”

      南宫月嘴角那抹轻松笑意瞬间敛去,他立刻就敏锐地捕捉到了白晔身上不寻常的气息。

      他心头一紧,刚行了冠礼方才在城头还气质昂扬的青年,怎么转眼回来就成了这副……空洞躯壳?

      南宫月看着白晔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的负面情绪浓墨般将那双眸子染得混沌,与片刻前那个挺直脊梁接受冠礼的白沃光,判若两人。

      就在南宫月心念电转,思索着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之时——

      白晔忽然动了!

      他像是用尽全身残存力气猛地一下冲了过来,不由分说地紧紧搂住了南宫月的腰身。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大得惊人的力道,让正凝神思索的南宫月没能立刻反应过来承接,被白晔撞得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才稳住身形。

      他玄色外袍还半挂在臂弯上,中衣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弄得有些凌乱,脸上写满了讶异错愕。

      更让南宫月心头巨震的是怀中传来的感觉。

      白晔紧紧地抱住他,双臂铁箍般死死环住他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勒进他的骨肉里。

      青年身体冰冷,不可抑制地微微发着抖,将脸深深埋在他的肩窝处,急促灼热的呼吸喷拂在他的颈侧。

      这不像是一个寻求温存的拥抱,更像是一个溺水之人在彻底沉没前拼尽最后气力抓住唯一浮木的本能。

      “……我害怕。”

      白晔闷在南宫月的肩窝里,鼻音轻得像一声呜咽,却又重得砸在南宫月的心上。

      他心里怕死了。

      怕眼前这将军的温柔、这北疆的暖意、这刚刚束发成人的庄重,这些将他从黯冷深渊里短暂打捞起来的梦幻日子,统统都是一场镜花水月。

      怕这一切的优待与特殊,都只是嫁接在他这张与世子金曦酷似的脸上的一场妄念。

      怕梦醒了,月光散去,海市蜃楼崩塌,他便又成了深宫中那个一无所有、在仇火泥泞里挣扎的孤魂野鬼,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留不下。

      这巨大恐惧绞着铺天盖地而来的委屈终于冲垮了白晔一直以来用以维系体面的那层冷静冰壳。

      眼泪,再也无法抑制。

      起初只是无声地滑落,浸-湿了南宫月中衣的布料。

      随即,便如断了线的珠,接连不断地大颗大颗地从他那双枯竭深潭里涌出,顺着苍白脸颊滚落。

      干净清澈的泪珠仿佛一颗颗摔碎在地上的透美玉珠子。

      白晔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

      他试图咬住嘴唇阻止这丢脸的失态,可那泪水却流得更凶,仿佛要将积攒多年的孤苦隐忍和此刻那噬心的惶惑,一次性流干。

      这是南宫月认识白晔以来,第一次见他哭。

      在他印象里,这孩子内心坚韧得如百炼精钢,性格早熟得令人心疼。

      无论是宫中倾轧,还是北境血火,他都能面色波澜不惊地应对,将那远超年龄的重担默默扛起。

      莫说是哭,便是些较大的情绪起伏,白晔都极少展露,总是用那双沉静眸子,将一切波澜都收敛于心底。

      这第一次所见的白晔眼泪,来得如此汹涌,仿佛有着摧毁一切的势头,让原本因那突如其来的拥抱而讶异的南宫月,彻底感到了无措。

      他不太会哄人。

      战场上杀伐决断、朝堂上唇枪舌剑他都在行,可唯独面对这怀里哭得浑身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掉的半大青年,他根本毫无经验。

      买糖哄吧,嫌他大,早已不是能被甜食安抚的年纪;不哄吧,又嫌他小,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分明还是个需要人疼的半大小子。

      南宫月僵硬了片刻,那件玄色外袍还尴尬地半挂在臂弯。

      他犹豫了一下,终是抬起那只空着的手,有些笨拙地试探着轻轻拍抚白晔紧绷的清瘦后背,小心翼翼的动作仿佛在安抚一只受伤应激的幼兽。

      “别……别哭了。”

      南宫月干巴巴地开口,近乎笨拙地温柔道,

      “我在这儿呢。”

      南宫月看着怀中人那双被泪水浸-透的浅淡眼睛,心头一紧,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最直接的可能——这孩子,是在害怕“隐炉轩”与“四净莲火”之事泄露,引来滔天大祸。

      他心中微软,不由得心疼起来。

      随即,南宫月手臂收紧,以更包容坚实的姿态,反过来将白晔紧紧拥住。

      南宫月低下头,下巴抵着白晔颈侧,声音放得极缓极柔,在他耳边温声说道:

      “白晔,别担心。”

      他自以为触碰到了恐惧的核心,愈发笃定,

      “隐炉和莲火的事情,我都已经交代好了。所有呈送御前的军报、记录,我都会亲自去盯,一字一句地斟酌,绝不会留下任何不该写的东西,不会让任何人因此事窥-探到你。”

      他感受到怀中身体的僵硬冰冷,便将拥抱收得更紧了些,清晰郑重地许下诺言:

      “放心吧,将军会护好你。”

      将军会护好你。

      这句话,连同这个坚实温暖的反拥,若是放在往日,放在半个时辰之前,都足以在白晔心中掀起滔天暖流,足以成为支撑他面对一切黑暗的璀璨星光,让他心甘情愿地溺毙在这份独一份的温柔里。

      然而,在今日。

      在此刻。

      这句话,这个拥抱,落在白晔心上,却只激起了无处可逃的悲㑃。

      月光照进的是已冰封万丈的深渊,非但不能融化坚冰,反而更清晰地映照出那冰层下埋葬的残酷真相。

      将军会护好他……

      是啊,将军会护好他。

      可这份保护,这份独一无二的回护,究竟是因为他是白晔?

      还是因为……他有着酷似那个人的脸?

      他是那个人留在世间的一道模糊影子?

      这认知是一把烧红的钝刀,在他的心上来回切割,比任何直接的伤害都更要痛苦万分。

      他贪恋这个怀抱的温度,却又觉得这温度烫得他每一寸肌肤都在哀嚎;他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却仿佛听到了那名为“替身”的丧钟。

      他没有挣脱,也没有回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那片曾经给予他无限憧憬安心的温暖里,任由泪水更加汹涌地流淌,浸-湿将军的中衣。

      将军把他对世子的爱,那份深沉如海刻骨铭心的情意;把他对已故世子未能护其周全的亏欠;把他所有未能说出口、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全都嫁接在了他的脸上!他的身上!

      他白晔,不过是一个承载着将军对另一个人全部情感的可悲容器!

      南宫月!你这个负心的……

      但这愤怒的指控只在白晔心中翻滚了一半,便撞上了铁壁,骤然偃旗息鼓,只剩下苦涩自嘲。

      负心?

      呵……他白晔,又有什么资格说出这两个字?

      将军又何时给过他任何承诺?

      何时说过,会将一颗完整的心交付于他?

      从未有过。

      他白晔对将军来说,究竟算什么呢?

      他们之间,只有那冰冷现实的朔日约定,是各取所需的交易;只有将军亲口承认的那一点点……基于他这张酷似世子容颜的“瞧着顺眼”的喜欢。

      剥开这层因容貌而生的虚妄温情,作为白晔他自己,他对将军而言,什么都不是。

      不是可以并肩的战友,不是能够交心的知己,更不是……被平等爱慕着的人。

      他只是一个……在朔日之夜,用来解决将军需求的“好用”工具。

      一个因为长得像故人,而让将军在使用时不至于太过厌恶、甚至能从中获得些许慰藉的、较为顺手的工具罢了。

      呵,南宫月。

      白晔在心中无声惨淡地笑了笑。

      在你眼里,在你心里,我白晔,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工具。

      一个……好用的工具。

      最终判决将白晔彻底打入无间地狱,他陷在那极致的自厌自弃中,灵魂已被撕裂,唯剩一具被痛苦驱使的空壳。

      他缓缓抬起头,浅淡眸子此刻沉得如化不开的浓墨,所有的光都被吸噬殆尽,只余近乎狰狞的死寂暗色。

      白晔嘴角绷成一条冷线,下颌线条显得异常凌厉,整张脸笼罩在平静之下。

      可那平静之下,却是即将喷发的焰火。

      既然我只是一个工具,一个靠着这张脸才有价值的工具……

      那将军,何不现在就试试……

      试试我这个有着酷似世子容颜的“工具”,究竟还有多少……您尚未发掘的“能力”?

      南宫月抱着白晔,感受着怀中青年的颤-抖似乎渐渐平复,以为是自己的安抚起了作用,心下刚微微松了口气。

      南宫月确实不擅此道,只能凭着本能轻轻拍抚着青年的清瘦背脊,试图驱散那份不知从何而来的巨大恐惧。

      但就在他心神稍懈的刹那——

      白晔环在他腰后的手臂猛地一收,骤然发力!

      这一下来得又快又狠,不管不顾的决绝力道让南宫月猝不及防,加上他本就对白晔毫无防备,竟被白晔这突如其来的猛力推得脚下踉跄,向后跌去,脊背重重撞在了屋内那张用于临时休憩的条椅榻上。

      “唔!”

      撞击下的闷痛让南宫月唔哼一声,短暂愣神后的眸子瞬间被惊愕和薄怒取代。

      他立刻反应过来,厉声喝道:

      “不是!白晔!你小子干什么!”

      他下意识地曲起腿,用膝盖抵住紧跟着压下来的白晔的胸膛,控制着的力道并未真正伤人,试图将人推开,声音透着被冒犯的冷意:

      “停下!”

      可此刻的白晔完全听不见任何声音,也感受不到任何阻拦。

      见被膝盖阻拦,他竟毫不犹豫地伸出手,一把攥住南宫月试图格挡他的脚腕,那手指蕴着十成十的凶狠气力,铁钳般死死扣住!

      他用那股不顾一切的蛮力狠狠地将南宫月的腿连同半个身子,死死地压制,摁倒在了条椅榻的一侧,条椅榻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

      南宫月被困在榻上,中衣凌乱,墨发披散,他仰视着上方那双完全陌生的眸子,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一丝隐隐的不安逐渐替代了心中的惊愕。

      南宫月被白晔死死压制在条椅榻上,领口已在挣扎间微微散开。

      他正要发力将这明显不对劲的小子彻底制住,却感到白晔的手竟顺势而下,灵巧得近乎诡异,开始解他腰间的革带,流利熟稔得仿佛在解自己的衣带一般,没有丝毫犹豫滞涩。

      “咔哒”一声轻响,南宫月感觉腰间一松,束缚着衣袍的革带已然被解开。

      紧接着,他臂弯里那件之前没来得及脱下的玄色外袍,也被白晔粗暴地一把扯下,随意丢在了地上。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白晔近乎掠夺的气势让南宫月一时竟有些反应不及。

      就在他气息一沉,准备动用些真力气强行挣脱这失控局面时,压-在他身上的白晔却突然停止了动作。

      “……我……怕。”

      白晔破碎的哭腔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脆弱,也更加绝望。

      他的白发沾了泪低垂下来,今日南宫月亲手为他束起的成人发冠在方才的拉扯中已经有些松斜,几缕凌乱狼狈的碎发逃脱了束缚。

      泪水再次无声地汹涌而出,断了线的金豆子般接连不断地大颗坠落。

      那滚烫泪珠先是砸在南宫月的脸上,又顺着他的下颌线条,滑落到脖颈敏感的皮肤上,最后,几滴泪珠裹着灼人的温度沿着微微敞开的领口,滴落在他的胸膛上,顺着肌理的缝隙蜿蜒流了下去。

      这阵突如其来、又急又密的“金豆子雨”,真的把南宫月给砸懵了。

      南宫月能面不改色地应对千军万马,可怀里这小相好这不管不顾、天河决堤般的眼泪,其杀伤力竟远超任何刀剑明枪,直接把这位身经百战的将军给杀了个措手不及,心神俱震。

      他原本已经蓄力准备瞬间格开白晔的手臂下意识地顿住,抵在白晔胸膛上试图将人推开的膝盖的力道也松懈了半分。

      南宫月怔怔地看着上方那张被泪水浸-透的苍白面容,看着他松斜的发冠和凌乱的白发,听着他口中梦呓般他所听不清的低吟……

      心疼、无奈、困惑,种种交杂的情绪瞬间淹没了南宫月。

      武力在此刻失去了意义,南宫月面对着这汹涌的泪水,只剩下全然的无措。

      白晔感受到身下将军那一瞬间的抵抗,心头那点疯狂火焰像是被泼了盆冰水,骤然熄灭得只剩下一抔冷灰。

      原来……不是朔日就不行吗……

      他眼中闪过极深的哀怮自嘲。

      看啊,连作为“工具”的使用,都有着严格的时间限制。

      只有在朔日,在那将军自身需求需要的夜晚,他才有被使用的“价值”。

      甚至,即便是朔日,只要将军不愿、不来,他便只能像个无用的物件,被扫到角落,默默积灰,连被使用的资格都没有。

      南宫月被白晔眼中那抹深切哀伤刺得心头一悸。

      不……不是的……

      南宫月几乎想立刻反驳。

      他并非抗拒白晔的亲近,只是这突如其来的方式与他认知中那个沉静内敛的少年截然不同,让他一时惊愕,本能地做出了防御。

      白晔,你若是愿意,随时都可以……

      这句话在南宫月喉头滚动,却未能说出口。

      因为他此刻确实有点懵,完全不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光景,不明白为何一次登高望远会引来如此剧烈的情绪变化。

      但看着白晔那仿佛瞬间被抽空力气的哀伤模样,满是困惑的南宫月心底那点因被冒犯而升起的薄怒,终究是被更强烈的心疼所取代。

      南宫月原本抵抗的力道彻底松弛,抵在白晔胸膛的膝盖也垂落下来,以默许放任的姿态,由着白晔摆弄自己。

      他选择相信,这异常行为的背后,定有他所不了解的、足以击垮这孩子的缘由。

      他感受到,随着他放弃抵抗,身上白晔的呼吸发生了变化。

      那原本喷拂在他颈间的急促气息渐渐放缓了不少,虽依旧带着哽咽颤-抖,但不再是那种濒临崩溃的窒息,仿佛……仿佛从他这放弃抵抗的姿态中,汲取到了真实的安慰。

      这个发现让南宫月心中轻轻缓了一口气。

      看来……自己刚才那笨拙的安慰,多少还是起了些作用,至少有一些,是哄到了他心里的吧?

      南宫月虽然依旧不明所以,但悬着的心因这向好的变化稍稍落下了一些。

      他不再试图掌控局面,放松了身体,静静地躺在那里,任由身上的人以这种异常的方式,寻求着那渺茫的安心。

      但未及南宫月将这口气彻底松懈下来,他的衣襟便被白晔猛地彻底扯开,凉气瞬间触碰到温热的肌肤。

      白晔整个手掌都覆了上来,严严实实地覆盖在他的左胸胸口上。

      那手太冰了。

      就像刚从雪地里挖出的玉石,浸入骨髓的寒意冰得南宫月控制不住地轻轻哆嗦了一下,肌肤上瞬间起了层细小粟粒。

      将军……你胸膛里面藏了一颗多狠的凉薄心。

      白晔心中是近乎诅咒般的悲凉。

      他的手掌就那样贴着,清晰地感受着掌心下那一下下撞击着他冰冷掌心的有力搏动。

      这心跳如此真实,却让他觉得无比讽刺。

      南宫月看到白晔的神情非但没有因他的顺从而缓和,反而又沉郁了下去,那双墨沉眸子里翻涌着他看不懂的痛苦。

      他心头一紧,抬起手用指腹轻柔地一遍遍抹去白晔眼眶中不断溢出的滚烫泪珠。

      南宫月想驱散那份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便如安抚受惊的孩童般,抬起头,在白晔被泪水濡湿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安抚意味的亲吻。

      “别哭了,”

      他放软了声音,无奈哄劝道,

      “这金豆子怎么……跟不要钱一样往下掉。”

      然而,这个亲吻落在白晔身上却炸得他浑身剧烈一震。

      白晔猛地僵住。

      这个吻……让他恍然惊觉——

      他跟将军之间,从未有过亲吻。

      无论是在情动迷乱的朔日之夜,还是在那些看似温存的时刻,唇与唇的触碰,是将军从未给予过的禁-区。

      呵……是啊。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心底尖笑。

      谁会去亲吻一个影子呢?

      谁会与一个替代品、一个工具,做这样真正亲密无间、需要投入真实情感的事情?

      亲吻,是留给心里那个真正的人的。

      而他,只配在黑暗中,用身体去模仿、去满足那些基于皮囊的、浮于表面的欲-望。

      这比任何直接的拒绝都更残忍。

      它彻底浇灭白晔眼中最后一点微弱光亮,将那刚刚因将军纵容而升起的扭曲安慰,也碾得粉碎。

      他覆在南宫月胸口的手,无力地滑落。

      “信我,真的没事的,白晔……”

      亲完白晔额头的南宫月,刚想继续温声安抚几句,将怀中人从这莫名悲恸中彻底拉扯出来,却猝不及防地被白晔用手狠狠地抬起了下巴!

      下一刻,一个咸涩泪水味道的吻便狠狠地堵住了将军未竟的话语。

      这是刚刚成为青年的男孩儿的吻,青涩又笨拙,有着濒临溺亡之人般的激烈绝望。

      南宫月清晰地感受到白晔的唇-瓣在颤-抖,毫无章法却又异常用力地碾压着他的唇,似是凭借着一种本能,想要靠近,想要确认,想要……

      在这片他以为的虚妄中,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印记。

      他能察觉到,白晔的吻似乎掌握着一些理论上的技巧,知道如何辗转,如何试探,但真正实践起来却显得生疏而慌乱,就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却偏要奔跑的孩童。

      南宫月怔住了。

      等等……这似乎……是他们的第一个吻?

      在此之前,他竟然从未与白晔亲吻过。

      在确定自己对白晔的心意之前,他下意识地忽略了唇齿相交的亲密,那时的靠近更多是源于朔日的需求与一丝不自觉的吸引,亲吻显得过于逾越。

      而在明确了自己的感情之后呢?他为什么依然没有?

      南宫月恍然惊觉自己在这方面的被动与……某种近乎笨拙的迟疑。

      他平日习惯于掌控,在情事上却似乎总在等待着一个来自白晔的明确讯号或邀请。

      他需要一个与白晔接吻的契机,一个水到渠成的氛围。

      但北境战事连绵,军务繁杂,闲暇片刻也多是疲惫相依,他也从未从白晔那双沉静克制的眸子里,清晰地捕捉到那种直白热烈渴望亲吻的讯息。

      于是,便一直耽搁到了今日,在这般混乱失控的情形下,由白晔以这样一种方式,猝不及防地完成了他们的第一个吻。

      想到这里,南宫月心中那点因被突然袭击而升起的微妙不适瞬间消散,这个时候,自己若是动了舌头回应,那也太不是个东西了。

      简直如同在欺负一个神志不清、且正用这种方式宣泄巨大痛苦的孩子。

      更何况,这还是他们的初吻,不该在这样的情境下,由他主导成一场更深的掠夺。

      于是,将军选择了沉默地承受。

      他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只是微微张着唇,任由身上这情绪失控的青年,用青涩而绝望的方式,细密地啃咬舔吻着他口腔的每一寸。

      这感觉并不舒服,甚至有些粗鲁,但他能感受到那几乎要将白晔自身都焚烧殆尽的情感洪流。

      将军这全然被动、没有一丝一毫回应的沉默,落在白晔感知里,却成了最冰冷的拒绝与最确凿的证据。

      他心中一片彻骨悲凉。

      看啊,就连他人生中的第一个吻——

      这个他鼓起了所有勇气,飞蛾扑火般决绝献出的吻,也如同他这个人一般,没有来处,也没有归途。

      得不到回应,得不到共鸣,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一个人的……

      自作多情和自取其辱。

      白晔吻得越是用力,心中的空洞便越大,绝望几乎要将他的灵魂都冻结在这看似亲密、实则遥不可及的触碰之中。

      亲吻着南宫月的白晔的目光幽暗得如不见底的深潭,所有的光都被吸入,翻涌着绝望得偏执。

      他猛地抓住南宫月的两只手腕,用尽全力,将它们死死地抵压-在将军头顶上方的椅塌边缘。

      木质结构挤压出呻-吟,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力道。

      令白晔意外的是,身下的将军,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抗。

      南宫月只是微微蹙着眉,深邃眸子此刻像敛去了所有星子的夜空,就这么怔怔地看着他,任由他将自己的手腕用蛮力压制住,放弃了所有抵抗,将主动权全然交出。

      将军想,若是这样的胡闹,这样的发泄,能让这孩子心里好受一点,能被安慰到,被哄住,哪怕只是片刻……那便由着他吧。

      这点纵容,他给得起。

      你反抗啊!

      白晔的眼泪滴落在南宫月的脸颊上,他在心里对着这沉默纵容的将军发出无声怒吼,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生疼。

      难不成就因为这张脸?!

      就因为这张酷似世子的脸,我对你做什么……你都可以接受吗?!

      都可以如此……无动于衷吗?!

      他宁愿将军此刻暴起将他掀翻在地,斥责他,惩罚他,也好过这般……这般因着这张脸的缘故,而给予毫无原则的宽容!

      这宽容比任何责罚都更让他觉得屈辱和冰冷。

      南宫月始终没有动。

      他就这样静静地躺在那里,手腕被死死禁锢着,胸膛微微起伏,深邃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白晔的脸,全然地接纳着由身上这失控青年对他所做着这一切惩罚意味的举动。

      这沉默的纵容凌迟着白晔仅剩的理智和尊严。

      他施加在将军手腕上的力道越来越大,仿佛想通过这疼痛来确认什么,或是……摧毁什么。

      可将军连眉头都没有再皱一下,只是那样看着他,仿佛在无声地询问:

      这样……够了吗?能让你好受些了吗?

      这反应,彻底将白晔推入了不见天日的冰窖之中。

      疯了。

      都疯了。

      墙壁是冷的,窗沿硌着骨,桌柜边缘撞出闷响。

      白晔像一头失去缰绳的困兽,将那片玄色,将那轮他曾经仰望的明月,死死摁在每一个能承载重量的平面上。

      从冰冷的窗沿到坚硬的桌柜,从屈辱的跪塌到最终那片凌乱的床褥。

      留下痕迹。

      留下……痕迹。

      这是他唯一的念头。

      指甲划过紧实的腰背,齿尖嵌入绷紧的肩颈,在那片总是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肌肤上,用尽全力留下一切他所能留下的印记。

      青的,紫的,红的,如最拙劣的画师,在冷白画卷上涂抹着属于自己的绝望污渍。

      他期待着,压迫着,聆听着。

      每一次更过分的举动,都伴随着他心弦绷紧的等待。

      他在等一声呵斥,一句裹着怒意的“不行”,哪怕只是半句吃痛的“停下”。

      只要一点点抵抗,一点点属于南宫月本身的不因这张脸而妥协的真实反应。

      没有。

      始终没有。

      身下的人,只是承受。

      呼吸乱了,墨发汗湿贴在额角,时而失神地望着顶帐,时而闭上,纤长睫毛剧烈颤-抖,将所有溢出的声音都碾碎成压抑到极致的断续呜咽。

      那呜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挤压出来,热灼的温度烫得白晔指尖发麻。

      他像是一个在暴风雪中迷途的旅人,拼命想在那轮沉默月亮上找到一丝属于自己的倒影,找到一点他作为“白晔”而非“影子”的证据。

      可他找到的,只有因这张脸而施舍的无边无际地纵容。

      这纵容是沼泽,是深渊。

      最终,一切激烈都缓了下来,不是餍足,而是彻底的空洞。

      他伏在那片被他弄得一片狼藉的温热上,听着里面那颗心脏依旧沉稳地跳动着。

      汗水,泪水,或许还有别的什么,搅混在一起,冰冷又黏腻。

      白晔抬起头,看着南宫月失神的脸,唇上还残留着被他咬破的细小伤口。

      他赢了么?

      他征服了这轮月亮,在他身上刻满了印记。

      可为什么,他只觉得心里破了一个大洞,呼啸着穿堂而过的,是比北疆风雪更刺骨的寒。

      屋子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的呼吸,那无声的崩溃在缓缓沉淀,寂灰一片。

      月光碎了,海色枯了。

      他终究,什么也没抓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1章 影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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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CP32滑铲完继续更新~(有读者友友去CP的话,可以去我摊位领无料wuwuwu) (第二卷:北疆雪快结束了,期待各位读者评论~~~) 恭喜小晔正式登上小月心船~(登登登~终于终于—— 改一个名字:《太监的我把大将军给1了》,之前文名:《朔日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