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噼啪 “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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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帐厚重毡帘之外白晔已独自徘徊了许久，血腥气从身前铁壁城方向不断弥漫而来，身后则是自营地后山隐约飘散出的硫磺硝石气味，与他记忆中隐炉轩的悉味隐隐重合。
他紧抿着苍白嘴唇，眸光在靴尖前寸许之地闪烁。
已然有了初冬凛冽的深秋寒风呼啸着卷过营寨，吹得他靛青官袍紧紧贴在清瘦身躯上，宽大衣袖与未束的几缕白色发丝被风拉扯着，向着铁壁城方向猎猎斜飞。
他心中有一策。
这一策能劈开铁壁坚城，扭转这僵持血局。
它源自隐炉之秘，对火药金石之力的理解运用远超方才几声试验所展现的粗浅层次。
但这一策之下，牵连的是他绝不容于世的身份……隐炉轩罪门孽子。
师父颜炎用一身滚烫鲜血，为他，也为所有门人扛下那桩滔天罪业，宣城的焚天烈火仿佛再次扑面而来，被栽赃为弑君焚城的大火最终被师父染血的缄默掩盖。
从此隐炉被新帝赵寰钦定为“罪门”，所有典籍被焚，门人皆杀，凡有勾连者天下共诛，罪同连坐十族！
他若在此刻显露与隐炉密切相关的烟火之术，无异于自揭身份，将那道结痂伤疤血淋撕开暴露于天下。
不仅自身顷刻间便有杀身之祸，更可能牵连流落京城的师弟妹。
风卷起的尘屑枯草迷蒙了白晔视线，他抬眼远眺着在灰濛天色下蜿蜒而上的血色通天途和途尽处那座铁壁城。
他看到不断有残缺躯体从上面滚落，听到风中传来的厮杀厉嚎。
一边是自身与师门背负的血海深仇，一边是眼前铁壁城下不断流逝的同袍性命，是将军腰间那抹刺目的红，是为破城所堆付如山的数万尸骨。
两种重量要将他的脊梁一同压垮，最终白晔深深吸了一口气。
搅浑了硝烟血腥的冷气灌入肺腔，尖锐刺痛让他翻腾心海归于沉静决然，他不能再眼睁睁看着更多战士死在这座城下，看着将军一次次以身涉险。
师父当年的坚守是为了护住他们这些弟子，护住隐炉轩传承的火种，但为了眼前该护住的人，为了这城下不该白白流尽的血，他愿再踏罪途，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尘埃落定，他已做出选择，白晔拂袖转身，青袖官袍在风中决绝一划，他面向守卫中军帐的士兵，清晰道：
“劳烦通传，监军使白晔，有要事求见三位将军。”
………
“诸位将军，关于火药攻城……卑职或有一策可试。”
对于白晔能察觉到火药试验之事，中军帐内三人并未惊讶。
若有若无的硝石硫磺气在军营中终究难以完全掩盖，以这位年轻监军使素日表现出的敏锐聪慧能窥破端倪也在情理之中。
陈伯君眸光落在依旧保持着深深作揖姿态的白晔身上，郑重道：
“监军使有何良策，但讲无妨。”
但白晔并未直陈其策。
他维持着躬身姿态，头更低了几分，声音透过臂弯传来，沉凝嗓音孤注一掷道：
“在那之前，望三位将军先答应晔一件事情，此事……事关白晔生死，请三位将军，务必答应。”
陈伯君闻言，眉头微蹙起，他身为统帅深知军中规矩，岂能轻易许下不明就里的承诺？
他沉吟片刻，谨慎开口：
“监军使，你所请之事，若不违军法国法，不悖人伦道义，陈某定会酌情应允。”
这番合乎规矩的回答却非白晔所求的那颗定心丸，就在他准备承受更多将军们的盘问之际，南宫月却忽一摆手打断了陈伯君的追问。
南宫月将白晔深深一揖中的决绝隐痛收入眼底，他知这少年心性坚韧，若非涉及性命攸关之事，断不会在此时此地行此大礼，出此重言。
他玄色身影向前微倾，直视着白晔低垂的头顶，肯定道：
“我答应你，白晔。别行大礼了，起来说话。”
“！”
维持着作揖姿势的白晔难以置信地抬起眼，将军不知他所求的是何事，竟就已干脆地……应下了？
一旁的冰云也微讶地看向南宫月，又转而看向怔住的白晔，并未出言反对，颔首示意白晔可以起身陈述。
白晔起身，清瘦孤直地立于帐内。
“我听日前爆破之声，便知军中意在火药破城，亦知……火药效用不足以撼动铁壁坚城一事。”
他眸光扫过三位将军，最终定在南宫月脸上，淡眸子里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决然。
“然非火药不能破城，是使用方式不得其法。”
“晔……知一火药用法，或可裂石开山，破此铁壁。”
此言一出，三将眸光瞬间锐利，若能破城，便是扭转战局的关键。
但白晔话锋一转，谨慎言道：
“但我这用法背后牵扯甚广……涉及隐炉二字。”
隐炉！
无需多言，当年宣城弑君之罪的滔天大火、隐炉轩的覆灭与天下诛杀的禁令……这些沉重往事，他们岂会不知？
正是深知其牵连之广干系之重，才会如此震动。
白晔迎着将军们意味复杂的目光，再次深深一揖，恳切道：
“故而，晔恳请三位将军答应事后所有呈送御前的捷报、记录、乃至军功册中，务必摒弃所有与白晔相关之事，只言火药破城之功，绝不详述其用法来源，更不可提及晔之名姓分毫！”
他维持着作揖姿态，清瘦背脊绷如风雪中不弯青竹。
“此请只为苟全性命，望将军……成全！”
隐炉带来的冲击久久不散，冰云眸子里翻涌起难以抑制的痛悸，仿佛被拖回到那个烈火焚城的夜晚，宣城冲天的火光，震耳欲聋的爆炸，飞溅四射的瓦砾和……脊椎处传来的剧痛。
冰云望向白晔，脱口问道：
“你与隐炉的关……”
话未说完，一只手便轻覆上她置于轮椅扶手上颤抖着的手背。
冰云倏然转头，对上南宫月深邃眼眸，他微微摇了摇头，沉静坚定的眼神无声传递着那个早已达成的共识。
冰云清醒过来，桂魄早已与她深谈过，宣城浩劫背后迷雾重重牵扯极广，非表面所见那般简单，更非隐炉轩一门之过。
她压下翻腾心绪，重新看向白晔，直接切入核心：
“……是我失言了，白监军，你所言破城之法究竟为何？”
陈伯君也凝神屏息，等待着白晔的下文，南宫月则收回手重新抱臂，不知在思索什么。
白晔注意到将军的袒护，心中悬着的石头好似被将军温暖的手稳稳托住，他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
“将军……可还记得噼啪？”
南宫月闻言一怔。
噼啪？
他想起今年永安三月朔日的夜晚，烛火摇曳的帐中少年从床头暗格取出老旧木盒时珍视的眼神；四朵骤然绽放又悄然熄灭的细小金色火花，如何在黑暗中照亮少年不安的眉眼，也抚平了他自己当时心底的难喻躁动。
那时他觉得，那不过是个有趣又有点……可爱的小把戏。
“记得。”
南宫月声音放缓了些许。
得到将军肯定回应的白晔眼底闪过慰藉，他轻声道：
“噼啪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四净莲火’。”
“它有两个作用。其一，便是将军当日所见，可做夜空中转瞬即逝的烟火予人片刻安宁。”
“其二则是……”
白晔声音在这一瞬凝滞，轻淡语调沉入了沉重炽热：
“……爆炸与烈火。”
“将军之前所见噼啪其中所用药石不过千分之一，若将其配比拉至满盈，辅以特定的金石之物与埋设之法……”
一点星火落入滚油，引燃无形的引线，似荒野中骤腾起的燎原之火，白晔看向神色骤变的陈伯君与冰云，最终再次落回南宫月眼中，一字一句道：
“其威可裂金石，破城墙铁壁亦不在话下。”
一瞬间南宫月再次看到了那四朵安静绽放又熄灭的金色小花，但是这一次它们化作了撕裂粉碎一切的轰鸣烈焰……与吞噬宣城的滔天金色火海缓缓重合。
………
金……色的……
宛如熔化太阳泼洒出的颜色……
无数朵金色妖火自宣城中心爆裂开来，疯狂地铺设蔓延，诡异地扭曲着，隐隐现成一朵噬人的巨大金莲……
他在哪里？在城内的高坡上？还是在疾驰的乌啼马背上？
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在天地初开般震耳欲聋的爆裂声浪袭来之前，他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朝着正无情吞噬一切的金色地狱冲去！
然后……是绝对的静默。
巨响过后双耳被剥夺了听觉，世界化作嗡鸣中的窒息真空，所有的呼喊惨叫轰鸣都被猛抹去。
他冲入一片飞扬的灼热尘土之中，视野里只有前方不断扩张的金色火舌，它们舔舐着天空，将一切映如白昼，却又是地狱的阴影。
在连心跳都被冻结的静默里，一切色彩都在迅速褪-去沉积，最终归于无边无际的死寂灰黑。
什么都没有剩下。
什么都……找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0章 噼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