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九月朔 将军今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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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晔发现一切都不同了。
从乌啼背上被将军扶下，当自己的鞋底再次踩在镇北关内坚实的土地上时，他真的发现一切都不同了。
仿佛整个世界在他离鞍落地的那个瞬间被悄然翻转，里外调了个个儿。
一若石破天惊，又如春雨润物。
譬如……
前日官兵倾力助农，百姓感念在心，今日便送来了三-大板车新挖的番薯，堆在院中像三座紫红小山。
将军见了，心血来潮地带着卡普在关角空地上和泥砌砖，不多时便糊了个敦实的土炉子。
炉火生起，青烟袅袅。
将军将洗净的番薯一个个颇为熟练地埋进炽热炉灰里，卡普在一旁兴奋地窜来窜去，忍不住大声嚷嚷：
“我师父最会烤这个了，真的！别的不敢说，烤番薯绝对是他做得最好的！”
话音刚落，卡普后脑勺就被将军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
“就你话多。”
将军笑骂一句。
时辰渐至议事厅内外弥开甜丝丝的浓郁焦香，勾得众人食指大动，连陈伯君也循着香味踱步出来，看着冒着热气的土炉，忍不住弯腰从尚烫手的炉灰里拣了两个烤得外皮微焦裂开露出金黄内瓤的大番薯。
他细心拂去灰烬，将其中一个递给一旁轮椅上的冰云，自己则捧着另一个慢条斯理地剥开焦皮，露出里面软糯瓜瓤。
厅内一时欢声笑语，自己站在廊下正望着，就见咧着笑的卡普手里拿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番薯，像只快乐小棕狗般就要朝自己冲过来。
但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更快一步，将一个同样用油纸包着的温热物什不容分说地塞到他手中。
自己一怔低头看去，是一个烤得恰到好处的番薯，自己顺着那只手望去，正对上将军近在咫尺的脸庞。
将军神色如常，见自己接过了他便收回手，丢下一句：
“喏，趁热吃好吃。”
说完他便转向已经跑到跟前眨巴着眼睛看着这一幕的卡普，自然吩咐道：
“好徒儿别愣着，给向大人也送一个去。”
卡普看看自己手里已经有了的番薯，又看看他自己手里的那个，挠了挠自己脑后的小辫子，响亮应道：
“好嘞，师父！”
利索转身又风风火火地跑开了。
自己捧着手中热烘烘的油纸包，忍不住悄悄抬眼，望向将军已然转身去炉火旁继续翻动柴草的挺拔背影，直觉得番薯甜香直甜到了自己心底。
譬如……
昨日熹微晨光将庭院一角染上淡金，自己正与卡普用两柄未开刃的练习刀在空地上切磋。
若在以往将军若恰好路过，多半就是抱臂倚在廊柱下眸光淡淡掠过，不置一词片刻后便会自行离去。
但今日当自己一招使得急切，刀尖去势略老被卡普抓住机会挥刀格开，自己后退半步时，一道玄色身影倏然介入两人之间。
“停一下。”
将军说道。
卡普立刻收刀后撤，好奇地睁大眼睛，自己还未及反应，便觉持刀的右腕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轻轻握住。
触感隔着薄薄衣衫传来，自己能感觉到自己脉搏在他掌心下急促跃动。
“这一式意在扰敌耳目寻隙而入，不在于力在于引。”
将军就这般握着他的手腕自身后贴近，低沉嗓音在他耳畔响起，他引着自己手臂缓缓重新演示方才那一招。
“你的肩太紧了，”
将军左手自然地轻按一下自己因他靠近不禁僵硬的右肩，
“放松。力从地起贯于腰行于臂，最终凝于腕指，不要全靠手臂蛮力。”
将军一边说，一边引导自己手腕微微翻转，调整着刀锋角度。
“刀尖再抬高三寸，对，就是这样，要有股旋拧的劲儿，想象柳枝拂过水面，看似轻柔实暗藏韧劲。”
将军教导得细致入微，每一个发力要点变化都讲解得清晰明了。
自己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传来的体温，能闻到将军身上混着淡淡冷铁气的皂角香。
将军这亲密距离下这专注指导与以往截然不同，自己屏住呼吸，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刀招上，依着将军的指引调整气息姿势再次挥出这一刀。
“嗯，这次对了七八分，记住这感觉。”
将军松开了握着自己手腕的手，退开一步抱臂看着自己，满意笑道。
自己握着刀站在原地，手腕处残留着的灼热触感让自己耳根发烫。
自己心中已是一片翻江倒海，垂下眼睫，低声道：
“是，谢将军指点。”
将军摆摆手表示小事一桩，走向卡普开始调整卡普方才随心剑法的出招刀势。
譬如……
此刻自己拿着刚从永安加急送来的文书，走到立于沙盘前凝神思索的将军身侧。
山川沟-壑纵横的沙盘上代表敌我兵力的小旗密布，将军正在推演至关重要的战局。
“将军，”
自己压低声音开口以免惊扰，
“这份从永安来的文书有几处关隘驻防的调整，陈将军看过后需请您一同确认。”
若在以往沉浸于军务中的将军会淡淡扫过文书，快速浏览后给出指示。
但这一次……
将军闻声从错综复杂的沙盘推演中抽离心神转过头来，眉宇还残留着凝思时的凛冽。
但当他的视线与自己目光在空中刹那交叠，自己清晰看到将军紧蹙眉峰悄然松开，眼底冰寒遇暖消融，他微微勾了勾唇角，眉目豁然明朗一瞬。
“嗯，拿来我看。”
将军这短暂一瞬让自己心尖猛跳，自己慌忙垂下眼睫将文书递上，心中一片波澜。
………
九月朔日。
夜色深沉无月无星，窗棂外一片泼墨般的浓黑，熟悉轻响自身后传来，窗枢被巧力顶开。
白晔听着融于夜风的脚步声靠近，一如以往每一个朔日夜晚。
但今夜似乎又与以往不同。
将军流光置于桌案，轻解衣衫抽簪散发，白晔能清晰感知到将军靠近时比过往灼热许多的温度。
将军今夜……很烫。
仿佛这没有月亮的朔日之夜，所有缺失的光与热都悄然凝聚在他一人身上。
他感到将军的手搭上了他的肩，指尖温度透过薄中衣甚至有些烙人。
他被拥入一个怀抱，肌肤相贴的瞬间白晔抑制不住细微抽息。
比他感知到的还要灼热，紧贴着他的脊背腰腹，被浸入一泓温暖的泉，滚烫真实得要将他的躯壳也一同点燃。
在这烫意包裹中，白晔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温暖，丝丝缕缕无孔不入，沁入四肢百骸，熨帖着他的每一寸每一秒。
仿佛……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那轮本该缺席的月亮，其实在无人得见的角落悄然融化了一角，滴下无声温热的水。
白晔将自己更深地埋入这片滚烫温暖之中，任由融化的月光将自己彻底淹没。
作者有话说
第163章 九月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