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日酒》尤枝半见

20、画册 且等她探访

　　鱼流月稍稍往前挪动了几寸，借着佛前那盏长明灯，她堪堪能望见那位素衣姑娘的侧脸
　　昏黄的灯光镀在那精致的侧脸上，她长睫轻颤，唇微微抿着，满是温顺乖巧的面容之下透露出几分恬静
　　那长睫之下好似盈着泪，恍似折翼的蝶，颤动之际困着几丝湿重，可终究振翅难飞
　　平日里，鱼流月想得相当简单，不过她也不会轻易将事情往那坏处想，比起顺着他人或是天意亦步亦趋，她更偏爱事在人为，她还是更信得过她自己，信得过她能应付的过来，尚且还看得过去
　　可今日，她望着那素衣姑娘的侧脸，望着那姑娘沾着泪轻轻扑闪着的睫，她心中竟不自觉生出些许可怜的悲悯起来
　　那素衣姑娘缓缓开口，语间带着颤音，鱼流月望着那姑娘的侧脸出了神，她方才的思绪再次回笼
　　霎时间，这脸的轮廓与早间她心中挥之不去的那张脸，渐渐重合起来
　　倒也不是完全重合，更像是很有几分相似，这时她听到那素衣姑娘的唇稍稍起伏之间，透露出一个熟悉的人名
　　记忆与那道声线起了共鸣，都指向一人，那位殷大人，殷砚宵
　　香火升起曲曲绕绕的烟，那柱香好似也所剩无几了，鱼流月倏然又念起那日宫宴的所见所闻
　　殷大人父母双亡，家中仅余一妹，二人相依为命，那日表哥身侧好似立着一位极好看的姑娘，她光记着打量殷砚宵了，倒是对那位姑娘并没有多少特别的印象
　　只知她立于一侧，模样恬静，能明显看出来，她的身姿较旁的女子貌似还要瘦弱些
　　今日仔细一瞧，倒是更明显了些，旁侧几个蒲团的香客陆续拜完，鱼流月望着前方佛像之前空出来的那几个蒲团
　　她并没有挪动步子，一来她不信神佛，今日乘兴而来，也想着来的话也不一定非要拜一拜，二来她恰巧碰见了殷姑娘，竟生出几分不想扰她清静的想法
　　一来二去，她索性在一旁立着，瞧着面前那座神佛，模样十分悲悯，可来人的愿景，不知那佛究竟是听到了，或还是没有听到
　　这缘是求求便能求来的么，鱼流月从心底里疑惑
　　面前那道柔弱的身姿动了动，不一会儿又立起来，十分端正，她正虔诚地礼着佛
　　想来外祖母那时没日没夜，许是也是这般为母亲礼着佛的罢，鱼流月心中起了波澜，这时耳畔响起那姑娘的声线
　　鱼流月缓缓抬眸，望着佛前那柱所剩无几的香，那升起的烟于中途悄然断了，不过又接着稍稍续了几缕
　　若神佛悲悯，她也希望殷姑娘能得偿所愿
　　那素衣姑娘虔诚非常，恐是心中多有顾虑，话到嘴边却几经难言，末了出口的竟是只求能见到兄长成家
　　鱼流月望着那燃尽的香火，和面前那道摇摇欲坠的瘫软身姿，心中晃过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步子先一步做出选择，她走向那道身姿，掏出袖中贴身的帕，将殿门穿过来的光遮了些许，她向那位殷姑娘缓缓递出帕
　　泪水模糊双眼，殷寸幽抬眸，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活泼可爱的脸，圆圆的杏眼，带着几分娇俏灵动
　　鱼流月看着殷寸幽眼眶中噙着的泪，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见她没有抬手来接，便眨眨眼笑着道，“姑娘，我这有帕，可要擦擦？”
　　她抬手指了指眼侧，示意殷寸幽擦拭眼边的泪，这回她凑近许多，更能瞧清方才那位素衣姑娘的面容了
　　她和殷砚宵确实是很有几分相像，只不过殷姑娘面色上总浮着一丝苍白，打眼看过去，便能看到那明显的病色
　　鱼流月虽经常出王府，但与各官宦小姐却也没有那么深的交情，之前与王妃一同外出赴宴，宴上的那些姑娘妇人们她也见了个大概，心中也了然于心
　　但这位殷姑娘，她却从未在宴上碰见过，听闻殷砚宵倒是久居京城，殷姑娘却不常外出赴宴，今日观其面色，想来是常在府中休养，不便出门罢
　　殷寸幽吸了吸微微发酸的鼻，心中涌进些许暖意，伸手接过那方帕，感激道，“多谢姑娘的帕”
　　鱼流月看着殷寸幽接过那方帕，轻轻擦拭着眼侧的泪，她弯着眼笑起来，“姑娘，我方才在这一旁，一打眼便注意到你了，我们是不是见过呀，望着倒是面熟”
　　“是，那日宫宴我们见过的，在含芳殿那廊道中，谢谢鱼姑娘的帕”，殷寸幽将眼侧的泪拂去，抬眼瞧鱼流月瞧得更仔细了些
　　“就是说就是说，我说瞧着姑娘眼熟得紧，许是我没有看错，姑娘可是殷砚宵殷大人之妹？”，鱼流月粲然一笑
　　殷寸幽莞尔一笑，也微微点点头称是，“我是殷寸幽，寸阴尺璧‌的寸，洞幽烛远的幽”
　　“好名字好名字”，鱼流月眼眸被笑意浸染得格外明亮，颊边漾出浅浅的梨涡，“我是鱼流月，小鱼的鱼，落花流水的流，清风明月的月”
　　殷寸幽眼底温软，病气明显的面容之上，笑起来却宛如春花般明媚，“鱼姑娘的名字也是极为好听”
　　鱼流月又不自觉凑近些，看着殷寸幽那张精致的脸，心里总感觉怪怪的，好像有什么事情呼之欲出，是什么事情呢
　　她倏然间念起了前几日，她从明听手中夺……
　　咳咳……她借过来的那本画册
　　那夜她食得格外多，躺在榻上翻来覆去都无法入睡
　　绿酒见她这般难受，心中也是愧疚非常，本欲拦住她家姑娘的，明明上回还和鱼流月保证过，定会在中途多加提醒
　　可上上回绿酒也没能做到，这一时半会儿心中也不小心忘了这档子事，鱼流月没有人提醒，只能不停地食那些美味，真是罪过罪过，
　　绿酒事后已严厉反省自身，并再次保证下回定会记得提醒她家姑娘，千万别食那么多了
　　鱼流月虽稍稍有几分愠色，但见绿酒态度诚恳，她也没再追究什么
　　她想着本来就睡不着，就拉着绿酒出房门，就在王府之中随意走走，权当消消食
　　恰好那晚楼疏玉在府中，书房里泛着暖黄的灯光，那日宫宴之前她借着取墨的借口，去和表哥知会一声，她也会去宫中，可千万别把她给忘了
　　但这取墨也绝不是胡诌的，这墨她之前随意一瞥便相中了，成色上佳，是丹青绘画的好物
　　那日慌乱之中，竟又忘了向楼疏玉讨纸，墨倒是次次记在心中，纸却是次次抛在脑后
　　鱼流月馋楼疏玉那纸可久了，可偏是次次忘回回抛，这回她食得多出门消食，可算是记住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今日便讨来得了
　　省得下回楼疏玉不知所踪，或是她又抛在脑后
　　她向绿酒抛了个眼色，二人便沿着那回廊一路踏过，往楼疏玉书房的方向走去
　　那夜月色正好，月光洒下清晖，映在回廊栏杆侧闪着点点清白
　　说实话，楼疏玉就是那般清冷之人，鱼流月每每跟他共处一室，还是多有拘谨的
　　此刻回廊那头的书房，透出暖黄的光线，鱼流月在回廊拐角处稍稍停下脚步
　　她心中还是有些发毛的，还得留些时间想想该如何和楼疏玉提起
　　绿酒停在她家姑娘身后，主仆二人站在回廊拐角处，迎着款款而来的风
　　鱼流月突觉身上浸着点点凉意，看着面前那书房，步子也有些重，这样贸然来访，不知是否扰到了表哥，她还是有几分顾虑的
　　稍稍停顿片刻，旁侧倏然传来几声有些奇奇怪怪的笑声，鱼流月一听便知那笑声出自何人
　　她也有些憋不住笑，上回明听也是这样，被她抓了个正着
　　想来这回明听或许也是藏着什么宝贝，偷着乐罢
　　且等她探访一番，当场拿下
　　鱼流月又给绿酒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在此处静静等待，她去去就回
　　绿酒当下会意，点头称是，目送着她家姑娘匿进了夜色深处，她唇角扬起一抹不怎么厚道的笑意，默默为明听捏了一把汗
　　拐过那回廊拐角，有一处角落，虽并未光线触及，鱼流月一打眼便瞅见了，那角落蹲着的略带鬼祟的身影，以及偶尔发出的坏笑
　　今夜世子从茶楼回府之后，便一直听明影的报，本也没明听什么事，他便识相点将门合上，守在门外
　　可守着守着，他竟渐渐犯困起来，打个盹的功夫，他又被扑面的风吹得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于是怕惊扰了书房中人，他只好寻了个角落站立，那角落背着风，他站在那处虽一时无风
　　可心中竟起了风，他忽然想起来那日车中，那被风撩起的一卷车帘，他家世子似笑非笑的俊脸，以及他慌忙去接的那方绣帕
　　他心中的小鼓又咚咚咚响了不停，笑意逐渐加深，逐渐放肆
　　他从衣中掏出那本他前些日子才完成的佳作，循着那角落的昏暗，静静地欣赏起来，其间激动非常，所幸他都恰到好处地忍住了
　　鱼流月轻着步子，偷偷潜入明听后方那道阴影之中，缓缓伸出手，再瞄准时机轻松一拿
　　明听毫无防备，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鱼流月静静欣赏，唇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她手中拿的是一本画册，新的，画中之人她是识得的
　　又是楼疏玉，还有一位漂亮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