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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海上围棋 ...

  •   海上航行的第三天。
      “破浪号”已彻底远离海岸线,驶入真正的大海。目之所及,除了蔚蓝的海水,便是偶尔掠过的海鸟与远处若隐若现的云影。船只在墨秀改良的帆具驱动下平稳前行,只在遭遇稍大的浪涌时才会产生些许颠簸。
      林浅浅练完早课,擦着额头的细汗走上甲板时,正看见青松与碧霞盘膝坐在舱室门口的一块平地上,中间摆着一张精巧的小木棋盘。两人神情专注,黑白棋子交替落下,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她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会儿。
      棋盘上黑白交错,看似简单,却仿佛暗藏玄机。碧霞执白,青松执黑,两人落子都不快,但每一手似乎都经过深思熟虑。林浅浅睁大眼睛想看出门道——不就是谁围的地方大谁赢嘛!她盯着看了半天,自认为摸清了规则。
      “道长,这围棋好学吗?”等一局终了,碧霞以两目之差险胜,林浅浅忍不住问道。
      青松抬起头,温和一笑:“规则简单,入门不难。但若要下好,需费心力。”
      “我看看就会了!”林浅浅挺起胸膛,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碧霞道长,我能跟你下一盘吗?”
      碧霞有些意外,随即莞尔:“林姑娘想试试?也好,闲着也是闲着。”她将白棋棋罐推过来,“初学执白先行,让九子如何?”
      林浅浅豪气地摆手:“不用让!公平对决!”
      碧霞与青松对视一眼,眼中皆有笑意。青松默默起身,让出位置。
      白渺渺从船舱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林浅浅盘腿坐在碧霞对面,眉头紧锁,手指捏着一枚白棋举棋不定,小脸憋得通红。碧霞则从容端坐,只是偶尔落下一子。
      “啪!”林浅浅终于下定决心,将棋子拍在棋盘一角。
      碧霞几乎不假思索,黑子落下。
      又轮到自己,林浅浅再次陷入沉思。
      半个时辰后。
      “我……我输了。”林浅浅盯着棋盘上被黑子包围得水泄不通的白棋,声音闷闷的。
      碧霞温和道:“林姑娘初次对弈,能下到这个程度已是不易。”
      “再来!”林浅浅不服气。
      第二局,林浅浅改变策略,试图模仿碧霞上一局的布局。结果不到一炷香,又输了。
      第三局,她决定猛攻,结果自己的大龙被碧霞轻松屠掉。
      第四局……
      “不算不算!刚才浪晃了一下,我没拿稳!”林浅浅要赖。
      碧霞好脾气地笑着:“那重下?”
      第五局,林浅浅绞尽脑汁,用上了自创的“剑法思维”——剑走偏锋,专攻边角。结果被碧霞中腹围出一片巨空,输得更惨。
      白渺渺在旁边看着,起初还觉得有趣,后来见林浅浅输得面红耳赤却又不肯罢休,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林浅浅猛地转头,眼神幽怨:“渺渺,你笑我!”
      “我没有。”白渺渺立刻抿住嘴,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那你来!”林浅浅站起来,把她按到座位上,“你不是学过围棋吗?你来替我报仇!”
      白渺渺确实学过。在药王谷时,师父辛夷为了让她静心,曾教过她一些基本棋理。后来在四海书斋养伤期间,也旁观过几局棋。她自认虽不精通,但至少比浅浅强些。
      “碧霞道长,请指教。”白渺渺执白先行,姿态从容许多。
      林浅浅在旁边握拳助威:“渺渺加油!赢了她!”
      碧霞微笑点头,执黑应战。
      开局平稳。白渺渺果然比林浅浅沉稳,落子有章法,占角守边,步步为营。碧霞也不着急,从容布局。
      林浅浅眼睛发亮,小声嘀咕:“对对对,就是这样!渺渺好厉害!”
      中盘时,碧霞突然一子打入白棋的边空。白渺灿略作思考,选择稳妥应对,试图围剿入侵的黑子。
      然而几手交换后,黑棋不仅活出,反而反手将白棋数子卷入战斗。白渺灿的额角渗出细汗,她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陷入被动。
      林浅浅紧张得攥紧拳头,不敢出声打扰。
      又过了数十手,棋盘上白棋的两条大龙竟被黑棋同时威胁,陷入生死危机。白渺渺左支右绌,最终只能忍痛舍弃一条,勉强救出另一条。
      终局数子,白渺渺输八目。
      林浅浅瞪大眼睛:“怎么会……”
      白渺渺苦笑着摇头:“碧霞道长棋力高深,我远不是对手。”
      “再来一局!”林浅浅还不死心,“渺渺,刚才肯定是没发挥好!”
      白渺渺却站起身,无奈道:“再来十局也是输。碧霞道长明显未尽全力,只是在引导我们熟悉棋路罢了。”
      碧霞闻言,眼中闪过赞赏:“白姑娘慧心。二位初学,贫道确实不敢放手施为,怕打击信心。”
      青松在一旁补充:“碧霞师妹在观中时,曾连败三位授业师兄,棋力在年轻一辈中可排前三。”
      林浅浅和白渺渺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浮起幽怨的小眼神,齐刷刷盯着碧霞。
      碧霞被她们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要不……贫道教二位一些基本棋理和定式?”
      “要学!”林浅浅立刻精神起来,重新坐下,“这次我一定要学会!”
      白渺渺也点点头,认真倾听。
      碧霞从最基本的“金角银边草肚皮”讲起,又演示了几个简单定式,还讲了些基础的死活题。林浅浅学得认真,不时提问。
      “为什么这块棋看起来还有两口气,却已经死了?”
      “因为对方可以在关键处叫吃,你即使接上,也会被全部提掉。”碧霞耐心地在棋盘上演示。
      白渺渺则更关注棋理:“道长刚才说‘弃子争先’,意思是必要时可以舍弃局部,换取全局的主动权?”
      “正是。”碧霞赞许道,“围棋不仅是占地,更是势的争夺。有时看似损失,实则为后续发展铺路。”
      两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教学结束后,林浅浅拉着白渺渺非要再下一局。这次两人对弈,碧霞和青松在旁观看指导。
      下到中盘,林浅浅又开始习惯性猛攻,白渺渺则试图稳扎稳打。
      “浅浅,你这里太急了。”碧霞指点道,“白姑娘只需在此处补一手,你的进攻就全落空了。”
      林浅浅挠挠头:“那我该怎么办?”
      青松开口:“你可先在此处试应手,看她如何应对,再做打算。”
      一局终了,林浅浅还是输了,但只输了三目。
      “有进步!”她开心道。
      白渺渺也笑了:“是道长指点得好。”
      这时,一直待在桅杆上观察风帆的墨秀终于跳了下来,凑过来看了眼棋盘,撇撇嘴:“下棋多没意思,不如来看我新做的指南鱼!”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铜制圆盘,盘中心嵌着一枚磁石打磨成的小鱼,鱼头始终指向一个方向。
      “这是改良过的,比司南更精准!”墨秀得意道,“而且不易受船体晃动影响。”
      青松接过看了看,点头称赞:“墨公子巧思。航海时方向至关重要,有此物辅助,确能减少偏差。”
      林浅浅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让我看看!这小鱼真的会一直指着北方吗?”
      “当然!我试过好多次了!”墨秀献宝似的演示。
      白渺渺却想起一事:“墨公子,你之前说在设计的那个‘海水淡化’装置,进展如何了?”
      提到这个,墨秀眼睛更亮了:“原理已经想通了!用蒸馏法,收集蒸汽冷凝成淡水。难点在于如何在船上安全有效地加热海水,并且尽量节省燃料。我画了几个草图……”
      他立刻掏出炭笔和油纸,蹲在甲板上开始画图讲解。
      碧霞看着这四个人——林浅浅好奇地围着墨秀问东问西,白渺渺认真研究草图并提出问题,青松则在一旁补充航海的实际需求——不禁微笑。
      “师兄,这一趟,或许真能有所发现。”她轻声说。
      青松望向无垠的大海,目光深远:“天地广阔,人力虽微,探索之心不息。祖师爷说‘道法自然’,或许真正的‘道’,就藏在这些看似‘奇技淫巧’的探索之中。”
      傍晚时分,夕阳将海面染成金红色。
      林浅浅和白渺渺并肩坐在船头,看着落日缓缓沉入海平面。
      “渺渺,你觉得我们能找到那些新作物吗?”林浅浅忽然问。
      白渺灿想了想,诚实道:“我不知道。云清姑娘给的线索很模糊,只说古籍记载海外有‘土中块茎,亩产数十石’的作物。或许有,或许没有。”
      “那要是找不到怎么办?”
      “那就继续找。”白渺灿转头看她,眼中映着晚霞,“或者记录下沿途的风土、物产、病症与疗法。总归不会白走一趟。”
      林浅浅用力点头:“你说得对!不管找不找得到,我们至少看到了这片大海,知道了世界有多大!”
      她忽然站起来,对着渐渐暗下去的海天交接处大声喊道:“我们来了!大海!等着我们画出你的模样!”
      声音在海风中飘散。
      白渺灿仰头看着她意气风发的侧影,心中柔软。这样的浅浅,真好。
      夜里,青松和碧霞在甲板上观测星象,记录星座位置与海流方向。墨秀则在油灯下继续完善他的设计图。
      林浅浅抱着记录本,借着灯光认真写下今日见闻:
      “海上第三日。学会了一点围棋,但还是下不过碧霞道长。渺渺也输了,我们俩一起输。墨秀做了个指南鱼,很厉害。晚饭吃了腌鱼和干饼,渺渺说长期吃这个会缺某种东西,要在靠岸时补充新鲜蔬果。海上的星星特别亮,青松道长教我们认了几个星座……”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托着腮看向正在整理药材的白渺渺。
      灯火下的少女神情专注,将各种药材分门别类放入防潮的油纸包,动作轻柔而熟练。昏黄的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线条,几缕碎发散落颊边。
      林浅浅看得有些出神。
      白渺灿似有所觉,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微微一笑:“写完了?”
      白渺渺走到她身边坐下:“在写什么?我看看?”
      林浅浅大方地把记录本递过去。
      白渺灿接过,看到上面稚嫩却认真的字迹,还有那些琐碎却真实的记录,心中温暖。翻到今日那页,看到最后那句“她真认真”,耳根微热。
      “写得很好。”她轻声说,“以后回头看,都是珍贵的记忆。”
      “那当然!”林浅浅得意道,“我要把这一路所有的事情都记下来,回去给师父看,给陈老看,给……”
      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渺渺,你说云清姑娘真的只是书斋阁主吗?我总觉得她怪怪的。”
      白渺渺合上记录本,沉吟片刻:“她身上确实有许多谜团。但至少目前为止,她对我们没有恶意,反而提供了许多帮助。”
      “也是。”林浅浅点点头,又想起另一件事,“对了,云岫姑娘的病不知道怎么样了。六皇子府上的人说她病得很重吗?”
      白渺渺眼神微黯:“具体不清楚。但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云岫姑娘那样刚烈又深情的性子,若是知道自己深爱之人其实……”
      她没有说下去。
      林浅浅也沉默了。两人都不是天真到不懂世事的孩童,这些时日的经历让她们明白,成人的世界远比想象中复杂。
      “希望她好好的。”林浅浅最终说。
      “嗯。”白渺渺轻声应道。
      夜色渐深,海风转凉。
      青松和碧霞结束了观测,墨秀也收起图纸。五人互道晚安,各自回舱休息。
      林浅浅躺在窄小的吊床上,随着船只轻轻摇晃,听着舱外规律的海浪声,却有些睡不着。
      她悄悄侧过头,看向对面吊床上的白渺渺。
      林浅浅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声说:“渺渺,幸好有你陪我。”
      对面的人没有回应,但睫毛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
      林浅浅满足地闭上眼睛,渐渐沉入梦乡。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呼吸平稳后,白渺渺悄悄睁开眼,在黑暗中望向她,嘴角扬起温柔的弧度。
      “也幸好有你,浅浅。”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船外,月光洒在海面上,铺成一条银色的道路,延伸向未知的远方。
      而在遥远的锦昌,六皇子府邸深处,一场高烧正折磨着云岫。
      她紧闭双眼,在噩梦中挣扎,手中紧紧攥着那枚青色剑穗,一遍遍呢喃着两个名字:
      “清韵姐姐……”
      “殿下……”
      守在床边的侍女听着她混乱的呓语,眼中满是担忧,却什么也不敢问。
      密报上只有一行字:“大皇子疑查四海书斋与边军药材往来。”
      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海陆之间,棋局都在继续。
      每个人都是棋子,每个人也都想成为棋手。
      而大海,永远沉默地见证着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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