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Chapter 34 温情梦(一 ...
-
当沉默多日的困惑被剖开坦白后,问题即使没有被解决,也足够换取她一小份轻快的时间,至少她可以暂时把眼前的困境抛诸脑后。
邱意出教学楼时,步伐轻快了一点,她单肩挎着书包,经过学校里的银杏大道,在夕阳的目送里穿过操场,经过高三楼的时候,她忽然抬眼,注意到一楼大厅电子屏上的滚动的红色大字:
“9月31日,17:58,离高考还剩##天”
9月31日,月末了。
她眼皮一跳,忽然想起了什么。
月末了,她之前答应过山阿婆每到月末就去帮她收拾东西。
山阿婆是她们院里的独居老人,也是她们社区里的传奇人物兼重点关照对象。看她那样,就知道她人不好相处,她不过七八十岁,满脸皱纹,可她头发却没白几根。
每天一到六点,山阿婆必定拖着个掉皮的拉杆箱,准时在老区的商业街超市门口边上码齐擦皮鞋工具,搁脚的小木架,刷子,海绵,小水盆,鞋油……都是上个世纪的老东西了,和她一样老得掉牙,山阿婆也没想过换个新的,也过过新日子。
要是早些年,她出街必是雷打不动,遇见刮邪风下大雨的鬼天气,你准能看见她站在檐下,梗着脖子朝老天骂呵几句,街上邻坊也见怪不怪了,指脑袋摆手说,一准是这的问题。
那也是前些年的事了。
这些年,山阿婆身体不如前了,年轻人也不大爱穿皮鞋了,于是她出街的日子也少了,只在赶场日子有几个老主顾的时候才出出摊,其他时候就在老区闲溜,淘点破烂捡点瓶子打发打发日子。
山阿婆年纪大了,捡得了废品但搬不动,就和邱意约定好了,一到月末,就搬到废品回收站换钱,也不多——也只能卖个二三十来块钱。
每次卖完废品,邱意总会安安静静站在山阿婆身旁,看她如数家珍地将钱用纸巾包了又包,然后小心塞进挂在她脖子上的自制小钱袋,捏了几遍厚实的钱袋才肯放心。
要是邱意问她攒钱作甚,小老太神神秘秘,摆手让她莫打听。
“当,当,当……”邱意身后的那栋教学楼响起了空旷悠远的钟声,邱意在临出校门前特地抬眼望了校门石柱上的巨大表盘,时针秒针恰好指向“6”。
她腾出一只手,勒紧书包带,跨出校门开始迈腿奔跑起来。
她几步跑过校门口的小吃街,一口气跨上横架马路上的天桥,在人流中穿过华灯初上的街区,挤过沸反盈天的广场,终于赶在日落之前抵达老区市集。
她一口气跑了十几分钟,过来时没有看见山阿婆人,先停在市集旮旯处弓腰稍作喘气。她单手抵在灰墙上,抬头去找山阿婆的身影。
已是傍晚,集市只剩下三三两两的摊贩,都在收摊准备回家,白日里繁忙拥堵的市场在此刻安静得只剩下楼上的炝锅声,大人训斥声,偶尔掺杂几声狗吠。
邱意回望了眼背后捆得整齐的纸壳,又顺势斜靠在齐腰高的尼龙袋,里面装满了空水瓶、易拉罐之类的。
邱意靠上去后,袋子随她挤压应声冒出几声吱呀声,过会儿,彻底恢复了安静。
她站在原地等了阵,她想,山阿婆记性一直很好,肯定不会忘,应该是临时有事,再等会,要是山阿婆没来,她可以直接去废品站帮阿婆卖了,回头再把钱给她。
她一面这样想,一面低头盯着自己的鞋面,思绪开始漫漶起来。
额上的淤青该怎么解释,她一边想着一边试着去拆松发际线的头发,堪堪遮挡住淤青。她也清楚,这样肯定瞒不住何姨。何姨今晚就从邻乡回来,她也不知道班主任要来家访……还有国庆收假后要举行月考,要抽时间复习……对了,她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他?都住院了肯定伤得不轻,但是她拿什么理由?
邱意越想头越疼,眉头皱得更深。她抬头轻叹了口气,靠在墙面望着密集楼房上的小块天空,狭窄又昏暗,那顶上清冷的月亮也渐渐显出影来。
她盯着月亮,有些发愁。
山阿婆这才从侧边小跑过来,边跑边拍大腿,“哎哟,乖薏仁,等阿婆等久了吧?唉刚刚给你人吹牛去了,搞忘时间了,怪我怪我。”
山阿婆不怎么喜欢叫邱意大名,每次见她只一口一口一个意儿叫着,带点口音,叫久了就慢慢叫成了薏仁,邱意也没纠正过,阿婆喜欢这么叫她,就这么叫吧。所以山阿婆就这么一直喊她薏仁。
邱意远远瞅见山阿婆跑得急,着急冲她喊:“阿婆慢点,别急。”
山阿婆全当没听见,凑近了才停下,嘿嘿一笑:“我腿脚利索着呢。”
“这么黑怎么不喊灯啊,”然后山阿婆熟练地对准灯脚一跺手一拍,墙角的声控灯一下子亮了,自言自语,“这灯吓吓就亮了。薏仁儿,等阿婆等多久了?”
邱意在灯下站直背好书包,有些无奈,说:“我没等多久。”
山阿婆一眼看破邱意掩饰的疲惫,伸手捏了捏邱意的脸,说:“是阿婆不好,让薏仁等得花都谢了,都变成小苦瓜了。”
邱意笑了,打趣道:“这样不正好?阿婆不是最喜欢吃苦瓜吗?我变成小苦瓜不好吗?”
山阿婆惩罚似的拍了下邱意的手,抬头看她,有些心疼:“不好不好,苦瓜苦点没事,我们的薏仁可不能再苦了。”
邱意偏头挡住淤青,淡淡笑了,推了下小推车,岔开话题:“这次去哪个废品站?我记得平根街那的废品站收废品收得贵些,上次你念叨了好久。”
“对对对,我差点忘了,我老早就给那的向老头打好招呼了,今天就送去。”
-
向老头称好废品,计算好价格,从皮夹里扯出三张十元一张五元递给山阿婆,顺便夸了下邱意:“哎哟,老太婆,你福气可好喽,教出来孙女这么听话,要我那孙子有你孙女一半听话就好喽。”
山阿婆也不谦虚,看了眼正帮忙捆纸壳的的邱意,得意得嘴要撅上天。
她沾点口水一边数钱,一边咂巴嘴说:“唉,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小时候就喜欢跟在我屁股后面,还帮我捡捡瓶子,安安静静不闹腾。这不,上了高中了,放假还来帮我卖点纸壳,也就她还愿意理我这个老婆子了。嗐,不说我了,你晓得不?她成绩也可好,怪让人省心的,要真是我孙女,我可要欢喜极了。”
“钱没数错吧?”向老头抖了下烟斗,点头若有所思,“这女娃子,我看将来准有出息。”
山阿婆收好钱,眼睛简直望上了天,来了句“那当然”,然后叫上邱意打道回府。
等人走后,一直在堂屋边上凉椅坐着的向老太一把夺过老头嘴里的烟斗,敲打老头:“抽抽抽,一天就抽你这个臭烟,人有出息关你什么事,她出息有个屁用,就她那爹……多少年了,她那一家的烂摊子收拾完没?没见过不给自己脸上贴金,还上赶着给人家贴金。”
老头夺回烟斗,往里屋走:“哎呀不摆了不摆了……”
市井的叫卖声严严实实盖过两个老人的窃窃私语,沿街一路慢慢由安静到喧闹,再到安静。
夕阳即将落山,把一老一小的影子拉得斜长,高的推着推车,慢慢往坡上爬,驼背的晃着背在背后的收,嘴里哼着时下最热的广场舞小曲,看起来心情格外好。
邱意安静地推着车,注意力悄然转移到沿街的店铺,观察着整条街的精品店是否上了新。她目光扫过沿街的一排店铺,最后停在新开的一家精品店上,那门前悬挂了一排陈列的丝巾,花色很齐。
她向来眼尖,在一面的艳丽的花色中一眼就看见那几根偏素净淡雅的丝巾。
她心思动了动,那样的花色,很适合何姨。
山阿婆见邱意一直盯着那家店的丝巾,叹了口气,这孩子还是没放下何敏脖子上那疤。
自从前几年何敏脖子胸口被开水烫了大块,彻底留了疤后,她连大热天都系了丝巾,把疤痕遮了个严实,院子里谁也不敢提这事。
“薏仁?要不去看看?”山阿婆戳了戳邱意的手,“你姨第一次来你家时,就穿了件紫色裙子,那时可好看了,紫色就很衬她。”
邱意眼底闪过一丝晦涩,轻声回应:“嗯,我记得。”
她六岁时,是她第一次在家里见到何敏,当时媒婆在给邱守达说亲。六岁的她什么都记不得,只记得她当时闹得凶,那个穿紫色裙子的阿姨很温柔,一直温言细语地哄她,是唯一把她抱怀里,把她轻轻拍她哄她睡觉的人。
“阿姨,你留下来好吗?”六岁的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所有人都教她这样说,她带了自己的私心。
“……”女人不说话。
“我很乖的。”她仰脸天真地如是说,却精准抓住了女人眼里的那丝动摇。
“好。”女人最后答应了。
幼时的她那时不知那意味着什么,只是本能地眷恋温暖的人,却让女人滑入她家万劫不复的深渊里。
“你姨脖上的丝巾也戴了好几年了,早该换新的了。她一直早出晚归的,自己也没时间买条新的,刚好你挑个好看的买回去,她一准高兴。”山阿婆伸手去松邱意搭在车把上的手,轻推邱意的背,“走,去看看,挑个最好看的给你姨。”
邱意走了两步,回头看阿婆没跟上来,问:“阿婆你不去吗?”
山阿婆站在原地,“我就不去了。”
山阿婆冲她指了指马路对面,说:“阿婆去问个厕所,你先自己去看。”
说完山阿婆摆手让邱意自个儿去,她背起手往马路对面的钟表铺慢悠悠地走。
邱意回头看了眼,没多疑,附近本来就没什么公厕,内急也只能往人店里走。
邱意挑挑拣拣,最后挑了根紫罗兰花纹的丝巾,图案很清新淡雅。
等她结了账,把丝巾仔细叠好,从店门口出来的时候正好能看见山阿婆过马路,似乎她手里还多了一个东西。
邱意回到推车旁边,等着山阿婆走过来。
山阿婆最后两步并作一步,一脸神神秘秘,像是她怀里揣了个不得了的宝贝。
“薏仁,戴上试试,看合不合适?”山阿婆第一句话就把邱意搞懵圈了。
邱意一脸:“?”
她低头去看山阿婆手里递过来的“宝贝”,立刻明白山阿婆撒谎了,她根本没去找厕所,进那钟表铺,就是为了给她买块表。
“你不戴,那阿婆帮你戴。伸手。”
邱意又好气又好笑,也不好打断老人家的兴致,颇有些无奈把手伸了出去。
山阿婆一边笨拙地给邱意戴表,一边自言自语,颇有些骄傲:“我就说好看吧,连人店老板娘都夸我眼光好。”
她垂头耐心看着山阿婆认真给她戴表的模样,思考了片刻,最后轻言细语地说:“阿婆,其实我用不上手表的,我平时都不怎么看时间,给我也是浪费,还是拿去退了吧,钱您拿着给自己用,不要花在我身上。”
山阿婆听见邱意说要去退,有点生气,拍了下邱意的手背,说:“你撒谎,你不看时间,那你一天天中午回来吃饭、上学的时候,咋老往我屋里瞅那钟?”
邱意盯着银色的表盘,想反驳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她最后还是问了:“阿婆,这块表多少钱?”
这给山阿婆急得直拍大腿,说:“薏仁你咋这么轴啊,阿婆对你好,你就收着,再说这表又不贵,才十来块钱,退啥退啊?……要是不喜欢?不喜欢咱还可以去换。”
邱意轻轻摇头,眼里是复杂的神色:“不是的。”
“这就对了嘛。”
山阿婆拍了下邱意的背,对她语重心长:“阿婆心里清楚,薏仁这是心疼阿婆,是怕花了阿婆的钱,觉得欠了阿婆。薏仁是阿婆看着长大的,心里苦,从小话就少,但心却比谁都要软,人又倔,就连受了委屈也不给家里说,这些阿婆都知道。乖薏仁儿,不要总想着别人,也要多想想自己,对自己好点,阿婆看着太心疼。”
邱意低头看着腕上的表,说不出话。
银色的表盘上,细长的秒针日夜不停地滑着,就像自己,时刻不停地奔走着。
她走得太快,以至于遗忘了秒针身后还有移动缓慢的分针,和着看上去静停的时针,都被她牵动着。缄默的分针时针,都在秒针背后默默注视着她,同时牵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