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桠路178号》懒乌鸦

29、Chapter 29 红墨水（二

　　直到肖垣在教室里稍稍控制好局面，贺商陆才被肖垣招呼进来。
　　他进来时，目光自然地往教室内扫过一圈，最后目光短暂地停在前排正赤急白脸的赵湃脸上，看见肖垣站在赵湃旁边，正好言相劝。
　　他大步走上讲台，底下那人正骂得凶：“文春，你是蠢货吗？老子整的又不是你，你叫骂什么？老子整的就是那臭……”

　　他冷脸站在讲台，无声瞥过去。
　　他面朝着黑板，搭在黑板上的手忽然一用力，毫不客气拉开，两扇黑板“哐当”一声摔打在边框上，教室里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贺商陆透过漆黑的电脑屏幕看见他们抬头，一边伸手去摸电源键，一边慢悠悠开口，语气十分散漫：“抱歉啊，你们班太吵了，一不留神，没注意到手劲。”
　　其他人：“？”
　　他这一出，班里确实清净了很多，除了赵湃哇哇乱叫。

　　贺商陆悠悠按了下开关，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勾起U盘轻巧插上，然后在屏幕上划拉几下，找到桌面上的英语听力资源，开始拷贝。
　　点几下屏幕，他没什么事做了，下了讲台，半个身体倚在讲桌边，眼睛盯着拷贝进度，有些百无聊赖。
　　没一会儿，进度达到100%。他起身准备拔U盘时，余光瞥见有人进教室，唇角微弯。
　　她来了。

　　他手上的动作不自觉放慢，微侧过脸目光悄悄尾随她。
　　不怎么愉快的是，她全程没看他一眼。

　　邱意在卫生角放好抹布，和肖垣对视一眼，她清楚下一步该怎么做。
　　她和肖垣要的就是推波助澜，至于能推成什么样，全看赵湃能耐。
　　邱意低头瞥了眼窗外，各班班主任谈笑声正从楼梯口传来。
　　她算准时机，要激怒赵湃。

　　她轻盈踏上讲台，下一秒，赵湃果不其然叫嚣起来。
　　邱意丝毫不在意，一脸风轻云淡地无视他，眼光下垂，眼里似乎流露出在围笼外看疯狗的可笑和无奈。
　　她心知，再忍忍，这还不够。

　　赵湃受不了这种他算哪根葱的眼神，嘴唇开闭间骂得更是脏污难听。
　　邱意终于有点反应了，她眼神如冷刀，在讲台上狠狠剜了赵湃一眼。
　　她在心底冷笑，对，就这样。
　　“恶心。”她喉咙低压发出一声厌恶，眼神轻慢收回，轻蔑得如同看了拙劣又费时的表演一般。

　　赵湃大怒。
　　“……&%”他大骂一声。
　　他一把推开肖垣，撑着桌面摇坠站起，飞快地抄起桌上的书本笔，疯狂朝邱意砸去。最后抢走同桌的英语词典，使了吃奶的劲往讲台砸去。
　　这次他瞄的很准，厚重的词典如流星般直直朝邱意飞去。
　　但他还没泄恨，嘴里一边骂着脏话，一边伸手去掏藏在桌洞里的物件,哗的一下全部飞掷出去。

　　那瞬间，邱意看着面前的词典朝她飞掷而来，来不及用手去挡，只退了一步偏头，下秒词典书角抵着她左眼眉骨边擦过，哐当砸在黑板上，落在地上闷声一响。
　　黑板上留了一个小坑。
　　班上人瞳孔震荡，包括肖垣，都一脸不可置信，那么厚词典砸到人家眼睛了。
　　讲台另一边正按多媒体电源键的贺商陆，被这声一震，看见邱意死命捂住眼睛，弓腰撑住讲桌边缘痛苦得站不稳。那底下赵湃跟发疯似的还在往讲台上扔东西。

　　下秒他看见数只银光薄片从他视野里闪过。
　　刀片？！他心头一紧。

　　几只刀片也迅速飞来。
　　贺商陆下意识往讲台跨上一大步，把邱意抓在身后，侧身用肩背去挡薄片。好在薄片数量不多，大多都飞偏，只几个与他擦肩而过。

　　他松了口气，放开怀里的邱意，关切看她，还没开口询问，余光就扫到郑辛正铁青着一张脸站在门口。他识趣退了一步，关切的目光仍黏在邱意身上不肯下来。
　　而他们班早就鸦雀无声，台下的赵湃早就缩成鹌鹑了。看样子他站在教室门口有一会了。

　　贺商陆看见郑辛也没怂，朝着门口的郑辛，镇定自若地开口：“郑老师好。”
　　邱意听见这声，往门口抬头，猛地松开左手，露出猩红的左眼，倔强地与郑辛对视。
　　猩红闪泪光的眼在她清冷惨白的脸上触目惊心，但是她的目光不服输似的，莫名冷静得让人发指，看得贺商陆心口一惊。
　　那种眼神，莫名地与他记忆里讨厌的女孩再度重合起来，一度幻视。

　　她的那目光只在贺商陆脸上停留了一秒，像是在他脸上找错愕的信号。须臾之后，邱意淡漠地收回视线。
　　只是在她收回那道视线之前，邱意瞥见了她不该看见的。
　　他耳朵下方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红血丝，正往外面缓慢地沁细小的血珠。
　　她心口一瞬的滞然。

　　郑辛沉着脸进了教室，教室里的气压越来越低。
　　他走近了捡起地上银灰色的薄片，隔着镜片，他皱起了眉。
　　是刀片。

　　他目睹了整个过程。
　　事情很严重，必须叫家长。
　　郑辛皱着眉，压住心里的火，压低声音：“邱意，赵湃，你们两个出来。”
　　说完他才注意到贺商陆还站在他们教室里，他脸色稍稍缓了些，对他说：“你先回你们班上课。”

　　贺商陆也无话可解释，只恹恹点了下头。他经过邱意身旁，抿紧唇，看向她的目光晦暗不明，最后也没再说话。
　　他出了前门，发现寂静无声，夕阳早已下了山，满眼淡淡的蓝色暗调，看得他心口很不舒服。
　　有些沉闷，还有些空落落。
　　贺商陆低头恹恹走路，经过八班敞开的后门时，他下意识垂眸往她座位上看，地上一滩淡淡的红渍，没彻底干。

　　他收回目光，沉默走路。
　　在进七班教室之前，他莫名回头，往办公室方向看去，远远看见郑辛和赵湃拐进办公室。那道清瘦身影在后边不紧不慢地跟着，已经拉出一段距离，最后顺拐进了办公室。

　　在邱意即将拐进办公室瞬间，她蓦然回头，直觉往某方向看去，进门的动作不由一顿。
　　有人在看她，而她看向那人。
　　那两道莫名又晦涩的目光，隔着两个教室的距离，彼此隐忍不发。两人微妙难言的情绪在走廊外昏暗的天光下缓慢地流动交织，安静得无声无息。

　　像是意识到不对劲后，邱意马上不着痕迹地撤回视线，恢复往常模样，表情淡漠地进了办公室。

　　-
　　贺商陆回了座位，整个人恹恹地靠倒在椅背上。他一闭眼，满脑是她的影子，心底冒出难言的烦闷。
　　七班的班主任没来，有些人正肆无忌惮地八卦。
　　他烦躁地薅了下头发，后桌实在吵人，两人正叽叽喳喳八卦下午八班那事，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他能听见。

　　“今天八班那事你知道吗？好多人围在那。”
　　“什么事啊？是我错过什么了吗？”
　　“你不知道？也是哈，你回家吃饭来得晚。”
　　“到底什么事啊？别转移话题，快说！”
　　“就是八班有人往别人凳子上贴卫生巾，上面还用黑笔写了‘劣质’两个大字，还泼了红墨水，地上也到处都是，也不知道谁干的，恶心坏了。”
　　“咦，好恶心，什么人啊这是。”
　　“我听说那卫生巾是八班那个蛮好看的留级生的，是她借给别人用的。结果人不领情，说不敢用她那劣质东西，怕脏得病。”
　　“啊？人家好心借的，怎么有人这样？好神经。”
　　“估计东西太劣质了，换我我也不敢用。反正她在他们班上风评不怎么好，我好几次在厕所听见她们班人骂她，特难听那种，什么穷酸还装清高，都算好听的了。”
　　“对对对，我也听到过，当时还纳闷骂的是谁，原来骂的是她啊？”
　　“无风不起浪，估计本人也……唉可惜了。”
　　“嗐，反正……”
　　“笃、笃、笃……”贺商陆不悦地连敲几声桌子。
　　八卦声戛然而止。

　　贺商陆按住突突跳的太阳穴，深吸一口气，回头冷声道：“别说了，行吗？”
　　他已经很克制住烦躁，但脸上仍是一股少见的戾气。
　　后桌两位女生识趣地噤了音，暗自腹诽，平日里挺好说话的前桌怎么像是变了个人。

　　“噢噢，对不起。”其中一个低头小声认错道歉。
　　“对不起，下次注意……欸你脖子上是什么？”另一个后桌女生注意到他脖子上有道血痕，话锋突转。
　　贺商陆原本心情好了一点，又被后桌的疑问弄得一脸“？”
　　他伸手去摸脖子，才发现有些痒。

　　此刻教室已经安静下来了，但他们仨都没注意。
　　“要不要照镜子看下？我这有。”懂事的后桌已经把镜子递过来。
　　他轻淡地看了眼小镜子，经过短暂的思考，没打算拒绝。
　　他同桌彭昇这时还添乱似的拉了下他的袖子，他也没理会。

　　他接过镜子，侧头看起了脖子。调整角度后，他终于看见自己脖子上有一道划痕，流了一点血。
　　他眉眼淡淡看着伤口，用指拇去蹭了下，抹平了血点。他一脸心不在焉，回想起刚才，估计是那时帮她挡了那下弄上的。
　　他递回镜子，手里镜子里却一晃而过他班主任凑近了的脸。
　　！他心咯噔一声。
　　他不死心地抬眼看自己后桌，两位懂事的后桌早就胡扯了张卷子，鹌鹑似的低头乱写。
　　他彻底麻了。
　　他装得一脸淡定，默默收下镜子，再瞥了眼装死的后桌，认命地闭了眼。得了，他现在还能说什么，说什么都像狡辩。
　　他在心里苦笑，坦然回过身对着他们班主任，露出一脸“诚恳”的微笑。
　　他那笑像是在说：对，就是我，我自首。

　　半分钟后，某人轻车熟路地拎了张数学卷子，一脚潇洒跨出大门，一脸无所谓地靠在门边上。
　　他又被班主任罚站了一节课，罚站这事对他来说也挺熟了。
　　班主任其实人挺好，就是看不顺他这平时吊儿郎当的模样，加上孟饮彬不放心，特地嘱咐严管，他就被看得死死的。

　　贺商陆站在门口正百无聊赖，抬腕看了下表，还有二十几分钟下课。
　　对面树冠里的几只鸟雀叫声开始此起彼伏，突兀却合理。只是在安静的晚自习夜里，它们好像是唯一的活物。

　　忽然来了阵狂风，楼上有几个班的门被风吹得猛的一声，八班走廊上的声控灯登时亮起，他抬头，才注意到自己站在两个班前后门交界处，而他们班的前门和八班的后门连在一起。
　　他旁边的门吱呀许久最后猛地合上，震得他手心一松，卷子飞出他手心，在地上滑旋了几圈，刚好停在八班后门那。

　　他盯住地上的卷子，等它彻底不动时，才懒懒地往前走几步，经过八班后门，蹲下去捡卷子时，忽然发现邱意的影子。
　　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慢悠悠地捡起卷子站直，退回原处时，却神差鬼使般往她身上瞧了一眼，看见邱意在座位上拿支笔盯着空白的练习题发呆，她后脑勺的马尾松垮，背也不似往日挺直，看起来莫名有些呆滞。

　　他心里有种说不上的感觉，张嘴想说些什么，绞尽脑子也想不出合时宜的话，最后只能恹恹收回视线。
　　他靠在冰凉的墙上，漫无目的地拿起试卷，把上面的题他大致扫了眼，打发时间刚好。
　　他把卷子抵在墙上，只写了几笔的大致步骤，忽然停笔，转头盯住深绿色热闹的树冠丛，吵得头疼。

　　他最后索性撂笔不写了，把额头抵在墙上，闭眼沉思。
　　他心里说不上的烦，也不知道为什么烦。明明他和她什么关系也没有，什么话也没说，什么事也没做，他的心就总被她扯得乱糟糟的。
　　只要她出现在他眼前，他总是自乱阵脚，向她缴械投降。
　　比如现在，她难过，他心里好受不到哪去。

　　在下课铃声愉悦响起前，罚站的人掐着时间，一溜烟跑下楼去。

　　-
　　坐在教室后角的邱意勉强回了一点神，想起班主任让他们明天叫家长来学校，开始头疼起来。
　　何姨是不会来的，昨晚说过要去邻乡帮忙拉货，明天才回家。况且，这种事她从来不让何姨不知道。
　　心思流转间，她有了大致的计划。
　　邱意看了眼桌面上贴着的课表，想了下，俯身去抽桌洞里的英语书，翻找了一会儿小测卷。她的脸几乎贴着桌面。
　　身后的后门一直有人进进出出，她不得不将弓起的背往里缩一些，好让出一条道。

　　有人很轻迅速地点了一下桌面，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明所以转过头去，看见一张对折的原木色便利签稳当地贴在她英语书上。
　　原木色的便利签，上次肖垣借她抄笔记时她见过。
　　她立刻懂了，顺手撕下那张便利签，夹在桌上的数学练习册里，自然地收进桌洞里。

　　低头翻东西的目光之余，她忽然注意到后门框边上放着一瓶全冰矿泉水，上面正滴滑水珠。
　　冰水？
　　她看着那瓶冒冷气的冰水，不受控制地想起某个人。

　　她脸上一瞬的茫然，迟钝地抬头看向门外，课间走廊喧嚣依旧，课上的那道人影已经不在。
　　她盯住地上那圈水渍，像是在思考。
　　她眼睛仍是红肿着，眼角的骨头还在隐隐发疼。最后，她默声拿起冰水，轻抵在眉骨边上，隔了层纸巾冷敷在於肿的皮肤上，安静地写起作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