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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剖心 这是属于她 ...

  •   身后筵席笙歌鼎沸、笑语喧阗,沈梧却径直朝所置的外宾席位走去,虽同处正殿,此处的诸仙倒显得平和,她目光略扫,远远地,便看见了宋清晏。

      这时他安坐席位,不动声色地执觞独饮,她立在原地凝望半晌,分明是神色如故,然难辨其神情。

      他在想什么呢。

      她分出几分思绪,不觉间脚边似触及柔软,她顿惊了心神,低头垂眼,却见滚落在她脚边的,正是昔时的那枚玄狐吊坠。

      玄色的绒毛因天光泛出光泽,她情不自禁地叹息道:“怎么会在这里…”

      不知不觉间她欲要倾身拾捡,哪知刚伸出手,便与旁侧的手相撞,她稍抬了眼,只见这位仙使面容清秀,眉目依稀透着青涩之感,彼时他亦然对上了她的眼眸,却嗫嚅起来。

      “这是,我的。你…”

      “哦,这是你的。”沈梧收回了手,明晓了他所表之意,她再而问道:“那么你既有此物,是属玄狐一族的么。”

      “是。”

      沈梧见他面显稚色,想必非将之材,便又问道:“嗯,玄狐一族。你们的族主呢?”

      仙使垂下眼睫,神色隐着悲戚,他的声息更低,道:“哥哥。”

      “哦,族主是你的哥哥。可怎么未见到他?”

      “他死了。”

      他再抬起眼,面上却不见恸哭,他眸含哀怆,翻涌的情绪映在她眼中,令她不由得怔了神。

      “对不起,我不知道…”

      男人及时压下骤起的悲潮,只是浮起极淡的浅笑,他道:“没关系,我不哭。宗主说,已经过去了。”

      沈梧定在原地,只听他再而坚定地缓声道:“他说,要带我们回去。要去那个地方。我信他。”

      “那个地方?”

      “嗯。他说不会有战乱,不会有穷困,也不会有苦难。”

      她顿了半晌,恍惚道:“你们宗主…”

      他难得能够说很长的话,听她此言,先倏缓息,而后转了身,顺着方向伸长了手,“在那儿。是我们宗主。”

      她沿着他所指辗转目光,落在了宋清晏身上。

      还未待她动作,所见的宋清晏似心有所感,顷刻移来了眸光,四目相望,交错之间,两人的心皆漏了半拍。

      宋清晏虽有所留意那位方上任的年轻族主,却未料两人交谈,更未思及沈梧竟会离席寻他,他顿立起身,怔怔地道:“殿下?”

      沈梧心绪纷乱,一时无言。

      他朝前踱了几步,站在了沈梧身前。

      她看着他,恍然发觉周遭原是魔界的玄使。大抵宋清晏有所授意,他们这才端坐席内谨守规制,与前席的众仙迥然有异。

      再度凝眸远视,她掠过他身后的玄使,却见人影寥落,更为甚者,多是老弱羸疾。

      她更说不出话来了。

      原来那时他孤身上青冥山,是做这样的事。

      方才的话回荡在她耳边。

      没关系。宗主说,都已经过去了。

      他要带我们回去。我信他。

      宗主说,要带我们去往那个地方。那个没有战乱、没有困顿、也没有苦难的地方。

      他死了…

      沈梧不动声色地敛下目光,她将手摊开,悬在半空,极微地唤他道:“宋清晏。”

      宋清晏不明所以,却也照做,他抬手覆上了她的手,眸光微动,应道:“嗯?”

      她轻微地摩挲起他指间的鎏紫戒环,浅声道:“这是玄狐一族,你要带它们回魔界,是不是?”

      “是。可是他与殿下说什么了?”

      沈梧未答,只是转了话锋。

      “那么,”她仰起头,眸色赤灼,两人再度视线相萦,只听她道:“既如此,你也把我带走罢…”

      覆上的手指尖微颤,宋清晏愣在原地,凝着她明亮的眼睛。

      他心神惊漾,再而垂眸叹息。

      “殿下…”

      ……

      两人并肩出了正殿,途中却皆各怀心事,于是相行默然。

      四下唯余微风簌簌,与纷飞的衣袂相缠。

      待到玉砌月台映入眼帘,两人心照不宣地缓止了步,抬眸齐见天光澹澹,此刻正逢好光景。

      宋清晏伸手覆上玉槛,冰凉的触觉由颤动的指尖传来,使得他清醒不少。而胸腔之内的心却狂跳着,他仍觉浑身发烫。

      他神色如故,心下却忐忑难安,他辗转思绪,将视线放得极远,又见天际苍茫,云海涌动,渐漫如沧溟。

      这便是仙界了,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他稍定下心神,始敢将虚茫的目光放沉,他转过身凭倚阑楯之侧,相对着沈梧。

      起先他怯于直视,故而目光逡巡,停留在沈梧的衣袍之上,见鎏金纹样隐现,不觉贪心地反复端详,看着看着,便要朝上移,不觉间眸光缱绻,他不动声色地描摹起她的眉眼。

      他忽然想起了方才她所说的话。

      她说,你带我走罢,宋清晏。

      他心头再而骤颤,尘封许久的燥热蔓延,由跳动的心,渐延至百骸。

      这时的沈梧,他能够带走么。

      她所说的,究竟是一时兴起,还是当真的。

      那么若是当真的,依旧是信任么,还是不安,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敢提及那两个字,他不敢想,也不敢信。

      那时他与她说,愿以她为君,愿报她恩,原便是携着私心的。

      若彼世他为人臣,将可依礼数敬她、爱她,而不显得逾矩,这私心便能够遮掩严实,而趋于公正。

      他不敢祈求同行过后会发生的事,唯但愿眼下能多见她几面,尚且心安理得地与她站在一处,这样似乎就足够了。

      真的足够么,他出起神来,情不自禁地悬起手,欲要拂去她肩旁落满的尘埃。

      好像此时此刻,他却忽然变得不知魇足起来。

      带她走罢,去哪里都好。

      这时他心底响起这样的声音。

      可是,如今的他们还能去哪里呢。

      他顿了半晌,倏忽想起了从前无数纷杂的梦,他想起那场大火,想起许多事,倘若那时的他早先…

      是不是就不会是那样的结局?

      他的手终究停在半空,许久未落下来。

      分明他素来运筹帷幄,可唯独此事,他显得踌躇难决。他不愿再看见那样的结局了。

      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他垂下眼睫,极轻地叹道:“殿下…”

      四目再而相视,沈梧似未明他的沉默与停顿,却看见了他眼中纷乱的、近乎狼狈的哀求。

      她微怔起来,这是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尤其在宋清晏身上。

      从初遇时起,他便如此沉着而坚定,他护着她、陪着她,从未因什么显露出怯意,是以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宋清晏。

      仿若是脆弱、是袒露,还是忧惧、是不安,近乎祈求。

      为什么。

      她的心拂动起来。

      是因为她吗?

      她也变得心神不宁起来。

      起先听见那位年轻的玄使所言,她实在震愕,从前她只知宋清晏或有苦衷,却无从想象,他究竟置于何等处境。

      她想起从前他的许多话来。

      是当众言表大同之制的时候,还是身中寒毒却说习惯屡遭掣肘的时候,抑或是独身上青冥山。他竟要赴一条无路可臻的孤途。

      他想让自己背负的,究竟是怎样的?

      她倏忽转了话锋,问他道:“‘他’叫什么名字?”

      “嗯?”

      “刚才跟我说话的仙使,叫什么名字?”

      “宋祈。”

      沈梧不禁弯起了眼,“是你给他起的么?”

      “殿下怎么知道?”

      “分明是随你姓的,我怎么不知道?”

      宋清晏渐显松散的笑意,“好。那为什么忽然问起他?”

      “他的哥哥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他才是。”

      “嗯。”

      “接下来,你要去做什么?”

      “重整魔界,安顿族群,休养生息…”

      “好。”

      “殿下没有别的要问的?”

      沈梧顿了半刻,闷声道:“其实还有一件事,我想要问你。”

      “是什么?”

      她抬起眼,伸手够着他的厚氅,神色认真,“我还能为你做一些事么?”

      宋清晏低下身,虚环着她,他稍靠得近了些,两人鼻尖将近相抵,她感受到了雪松的气息,只听他哑声问道:“那么,殿下想为我做什么?”

      “具体的我没有想好,可是我想为你分担一些事。”

      他的气息拂动,极轻地应道:“嗯,为我分担一些事。”

      “那么,”他的目光逐渐下移,缓声道:“要为我做一些事,是为了什么?”

      仿若是反问着当初她之所问,沈梧失了笑,主动地抚上了他的脸颊,她坦诚地道:“不是为了仙界,也不是为了两界。”

      “那是…”

      她目光灼灼,答道:“是为了你。”

      “为了我?”

      “你总是为我做一些事,总是会因为这样那样的事为难。那么现在,就换我为你做些事情罢。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宋清晏愣住了神,一时难以反应。

      “殿下,你是说…”

      “还不明显么?”

      “不,殿下,”他抬起手,指尖再而颤动,他拂过怀中人散乱的碎发,气息几近不稳,“你要同我说清楚。你是、你是…”

      爱我的么。

      所以从始至终,真的是真心么?

      沈梧感受到了他的震颤,却并未直言相应,而是踮高了脚,极轻地吻上了他的鼻尖。

      这是属于她的,无声的回应。

      ……

      尘埃落定,两人心意相通,不禁皆心惬神安,便凭倚玉槛,闲聊起来。

      宋清晏稍侧过身,问道:“为什么忽然离席来找我?”

      沈梧眨巴眼睛,“因为我想要告诉你这些话。”

      他泛起笑意,垂眼无奈地叹道:“好。也算怪我。”

      她偏着头,“为什么要怪你?”

      他的目光再而移了过来,他看着她,“怪我没有先说,怪我总是为难,也怪我没有察觉你之所想…”

      “可是这些为什么要怪到你头上?”

      “嗯?”

      “是我想要告诉你的,也是我想要为你做一些事的。那么,究竟有什么关系?”

      “殿下原来是这样想的?”

      沈梧支起身,她道:“其实以前我问你那个问题的时候,就是因为摸不清你的想法,总觉得你离我很远,我不明白你,也不明白你想要走的路。”

      “可是当我问起你身边的人,他们说你要带他们回去,去到那样的地方,那样从未有人轻易触及的地方,我就好像知道了。”

      “其实你一直不肯说,是害怕我会因此隔岸观火,同仙界其他人那样吗?”

      “原来宋祈同殿下说了这样的话,”宋清晏望向她的眼睛,“只是我相信你不会的,殿下。”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要说模棱两可的话,为什么要让她觉得能够靠近,却又那么远的话。

      “是因为,我害怕会失去殿下。”

      “什么?”

      “若我要将话说开,殿下不再需要我了,该怎么办?”

      “所以你那时不愿直说,反倒要以我为君,是因为这个?”

      “也不全是。”

      他逐渐握紧了她的手,源源不断地传来温热,“其实私心算是更多。至于其他的,我以后再同殿下慢慢地讲罢。”

      “这样说的话,你是故意的?”

      宋清晏面显无辜,“故意什么?”

      “故意勾引我的!”

      “我没有,殿下。”

      “真的?”

      “真的没有。”

      “哼哼,不信…”

      两人笑作一团,半刻宋清晏才忽道:“殿下,你可想知道为什么陆烬同我们一起来么?”

      “他的身世,神君告诉我了。”

      “那么,让殿下出来,也是神君默许的么?”

      “你在意这件事?”

      “不是这件事,”宋清晏浅笑起来,“那神君可曾告诉殿下,今日仙筵为何未见沧溟帝君的事?”

      她摇了摇头,不明所以,“没有。”

      “那我再问殿下一件事。”

      “什么?”

      “若我回了魔界,殿下可会想我?”

      “自是想的…”

      似因他的引导联想到什么,她神色忽变,骤然噤了声。

      “你是说,沧溟帝君可是出了什么事?”

      “不,不是这样的事。”

      “那是什么?”

      “是因‘沧溟帝君’与‘魔界少宗主’,不可同时出现。”

      “你是说、你是…”

      “嗯,”宋清晏伸手缓抵住唇,悄声笑道:“我既告诉了殿下,那便请殿下为我保守秘密罢。”

      “那你早先便知你可留在仙界,为何还欺我!”

      “大概,是想要留住殿下罢。”

      “可是,”沈梧再而想起什么,“你那时说是为沧溟帝君之徒,为何…”

      “天君因我母亲封了我,是我选择另一条路的。”

      “去魔界么?”

      “是。”宋清晏匀长声息,将视线放得极远,他垂眸叹道:“既是所选的路,便应要走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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