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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初筵 满座仙使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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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是举办仙筵,无不是珍馐骈罗、群仙毕至,其仪范肃雍,着实叹为观止。
待到沈梧换好华服,随裴珩离开神界之时,这场专为她而设的仙筵已然将近肇举。
与人界筵席的仪规相近,仙筵筹备显得冗长而繁琐,虽是如此,却比她料想的要快得多。
彼时她与裴珩正踱步入了正殿旁侧的玄阁,此处专为尊神暂歇,陈设极为简肃。
两人刚入阁内,便与安坐着的裴谳目光相对,只见这位隽美的神君身姿疏慵,他随意地倚凭玄几,见他们前来,不觉弯起了眼。
“兄长,小梧,你们来了。”
裴珩率尔上前,淡笑道:“你在这儿倒是安闲,在看什么?”
他缓倾下身,于是两人的眸光顺随向下,渐落在梓木狭案之上。裴谳抬手将瓯盏移开,显出了那册由玉简联缀的筵典。
他笑意未减,只是应道:“不过闲来无事,随意翻看几眼罢了。”
裴珩稍抬了眼,“记得你是从不看这些的,这次…有什么变动么?”
裴谳眸光微动,不觉敛下眼睫,失笑道:“兄长慧眼。”
修长的指尖掠过薄册,他将这筵典略微地展于案前,缓声继道:“吾略扫了几眼,虽说镇霄缺席理当,只是这上面,怎得也未见沧溟?”
裴珩定定地看他,而后漫不经心地道:“以往仙筵,你见过那沧溟几面么?”
“未有。”
他支起身,又自顾自地仰起目光,“吾与他并不相熟,兄长你应是知晓的。”
“说你独得闲逸,究竟是有凭有据的。”
裴珩抬手轻微地敲着他的额间。
他眼眸再弯,伸手佯将虚捂,却是顺势覆上了他的手,与他四目相视。
两道目光交汇,裴谳心领神会,方知言应尽此,于是渐拉下他的手,“好了,不说这个了…”
他再而探出目光,落在了神游的沈梧身上,“兄长果真说得不错,确是很合身,小梧穿起来很好看。”
沈梧这才逐渐回过神,她垂下眸光逡巡几番,浅笑应道:“起初太傅这般说,我还不信。这时听裴谳神君所言,却是深信不疑了。”
裴谳笑意更浓,他移了半寸,悄声道:“其实款式是吾挑的,至于旁的,则是兄长落实。你喜欢就好。”
“我很喜欢。”
两人窃窃私语起来,身旁的裴珩面露无奈,他叹道:“吾的话…听起来很严肃么?”
裴谳稍分出心神,他道:“不算严肃,只是气度沉凝过甚,不由使人望而生敬。”
见他神色如旧,颇为正经,身旁的沈梧倒忍俊不禁,接道:“太傅素性厚重,举止有度,不见轻妄之态,亦不为外物惊扰。”
“真的…?”
“吾之所说,是仙界传闻。”
“我之评断,选由史官之论。”
“……”
她话音刚落,裴谳似忽有所觉,他再侧过身,若有所思地问道:“太傅?”
沈梧不知从何措辞,又听他继续道:“是那时人间的事么?”
他眸含探意,神色恬然地见她,静候后言。
谁料还未待她应答,裴珩便倾下身,执起那瓯盏递交予他,笑道:“小谳,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故作不知?”
悬在半空的瓯盏顿惊心神,他不由怔了半晌,转而反应过来,他略有讶然,“小梧,你竟能记起来那时人间的事么…”
他渐接稳了瓯盏,所触及的指尖冰凉,身后的裴珩气息拂动,他轻声道:“不是记得,是从未忘记。”
“那时的术法,是出了意外么?”
“不,”裴珩渐狭长双眸,“原先吾意如此,可如今看来,是有人所护。”
“是谁?”
“吾感受到了,来自苍梧的气息。”
……
仙筵依吉时而开,众仙皆按序缓步入殿,雅乐回环,白鸾来仪,满堂逐渐肃宁。只见雅官立于御座前,朗声诵祝辞,半晌辞毕。
天君稍敛眸光,转而极微地抬了抬手,顷刻雅乐息止。
“此番人界劫难、两界争端,阿梧倒做得不错。”他转了目光,缓落在不远处的沈梧身上,继而淡笑道:“前日我与诸位商讨的册封天女之事,不若就此筵为见证罢。”
他的笑声震彻满筵,诸位仙使却皆屏息着,许多眸光顺随投向了沈梧。
彼时沈梧破例被置于两位神君身侧,她本是正襟危坐,被提名后却顿觉惴然,见无人应答,方觉奇怪,还未反应,身旁的裴谳悄声提醒道:“小梧,起身行礼。”
她渐缓过神,自案席立起身,敛衽行规礼,她道:“沈梧领册,多谢天君恩典。此后必定恪守应尽之责,毋敢轻怠。”
天君笑而不语。
殿庭轩敞,满堂皆寥寂,聚在她身上的目光愈来愈多,她低着头,神色依旧端凝,唯听周遭尾音回荡,久久未息。
“既册天女,若表正统,少殿下亦应拟定封号,天尊不若随同定下来罢…”
散漫的男声骤然响起,打破了这死寂,她稍抬高眸光,极微地顺声移了过去,只见这人坐于席面对侧,正逢她移眸的一瞬,两人四目相峙。
男人狭长双眸,疏慵地靠后了身,饶有玩味地别着她。
他骨相嶙峻,分明应有沉敛老成之态,却隐约透着风发意气,头戴夔纹玄金弁冠,身着苍灰朝袍,腰际悬着短刃,俨然是从武之将。
她心下顿沉,倏忽由眼前推及前时所见,那是裴珩朝她递过去的群君绘像,眉目相叠,此人正是主兵戈镇煞的天耀帝君!
神思虽未定,她不动声色地敛起目光。
只见天君斟酌半晌,倒觉他此言有理,便道:“封号确应斟定,只是苦无头绪。天耀,你意下如何?”
“若我见么,”他懒散地移开了目光,抬手端起瓯盏抿了口烈酒,他思忖半刻,道:“吾晦。‘利艰贞,晦其明也。’*我见少殿下此番下界艰辛,更要守静自持才好。”
“吾晦…”
天君目光逡巡,再而思及某处,忽变了脸色,他神情渐肃,沉声道:“‘晦字,月尽也。’*月隐无光。不算妥当。”
烈酒入喉,灼热激得心头焦躁,男人压下翻涌的思绪,吞下了这口酒。
天君再道:“既取封号,便由名取罢。梧本表古木,传闻凤非梧不栖,便定‘凤栖’罢。阿梧,你觉着如何?”
沈梧再抬了眸,“谢天君厚赐。”
她话音未尽,忽感酽香盈殿,她稍侧过身,只见众多引酒仙侍候奉瑶觞,按序缓步入了殿。
天君移过目光,不再言语。她显得无措,正愣神片刻,裴谳悄无声息地拉她坐了下来,他抬手拂过她的碎发,温声道:“以后遇见此番情形,可以直接免礼。”
“可合礼制么…”
“此处非人间,是无碍的。”他弯起眼眸,再而问道:“那封号,你可喜欢?”
“凤择良木而栖,至于‘凤栖’,我是喜欢的。”
“那就好。”
正逢两人交谈的间隙,仙侍往来如流水,云肴依次陈于各案。冷食灵馔、鼎烹汤羹、琼糕灵果映入眼帘,沈梧顿了半刻,倏忽想起初遇那时宋清晏所言。
“与仙界的琼浆玉露有差,劳烦殿下多担待了。”
彼时他的声调仿若悬在耳畔,这句言语戏谑,她原以为调笑,此番看来,却并无夸大,反倒写实。此筵着实极尽仙家之盛。
对了,她渐缓过神,宋清晏呢…
她稍探起眸光,却见众仙端坐,加之仙侍往来纷纭,一时竟还真渺然难辨。
身侧的裴谳注意到她的出神,心下了然,浅笑道:“小梧,是在找人么?”
沈梧强作莞尔,“不过从未见过此番光景,是以…”
“是在找宋清晏宋少宗主么?”
她心虚地定住眼神,垂下了眼睫,悄声道:“是。”
裴谳笑意正浓,他低下声解释道:“他本应坐得更近些,只是代表魔界,故而礼官将其置于外宾席位。”
他拂动目光,极略地扫过侧席,倏忽定下心神,朝她示意,“他坐在那儿,看见了么?”
沈梧顺随他的眸光凝望,正巧看见了宋清晏。
她点了点头,“看见了。”
“还有,想必你想找他,便是要说上几番话的。只是此刻仪制未尽,不可离席。”
裴谳声息再而压低,他辗转眼眸,“待到天君举觞共贺过后,趁众仙酬酢,你可去找他。若嫌耳目繁多放不开,你们可离正殿。”
沈梧怔了怔神,一面为其言所感,一面心泛涟漪,“真的可出正殿么…”
裴谳抬手端起瓯盏,眉梢含笑,他轻抿下这口清酒,眨了眨眼,“去罢,依心意来。至于此处,有吾与兄长为你看着。”
“好。”
她心神微漾,神色不由得动容,她由衷地道:“谢谢你,裴谳神君。”
他放下了瓯盏,重度伸手抚去她肩上落及的尘埃,“不必言谢。无论是现在,抑或是以后。”
“你既说自此后仙界是你的家,那么吾们,便是你在这里的依靠。”
他的气息萦绕,“向前走,小梧。你会做得更好。”
他话音刚尽,便见阶上天尊手执瑶觞,他高举示意,缓声道:“今日嘉封既成,四界平定。愿众卿共饮,同贺盛事!”
满座仙使立身执盏,齐声祝颂:“恭贺天尊、恭贺凤栖天女,愿四界太平,愿八荒永安。”
瑶觞相倾,所呈星醴荡漾,渐折出流光,齐声相环,所祝之词亘古,悬于正殿,久久未平。
……
两位神君齐立,静见沈梧身影渐隐,四目相视,却皆默然未语。
裴珩率尔将目光转了回来,他稍敛思绪,心领神会,淡声道:“是去找宋清晏了么?”
裴谳弯着眼梢,“兄长猜得不错,找宋少宗主去了。”
“你还要叫少宗主么?”
“怎么,不能算是少宗主了?”
“可他也…”裴珩欲言又止,最终将这句话咽了回去,叹道:“罢了,既是所选之路,便无可厚非。”
“那么兄长此言之意,是为许,抑或宥?”
“他身责沉重,若以真心论之,诸多苦衷难言,必定有所保留。吾非惧动情,只怕会伤了小梧的心…”
*分别出自《周易·明夷卦·彖传》与《说文解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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