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针遇上秒针》吃面侠

4、第4章

　　在为左希曦那几块腕表进行保养的日子里，一种奇异的、不受控的走神，开始频繁地侵袭着元之安一贯精密如钟表齿轮般的工作节奏。她的指尖捏着细如发丝的镊子，目光透过高倍放大镜锁定在微小的宝石轴承上，可左希曦含笑的模样，或是她那句带着些许依赖的、轻轻的叮咛——“记得给我打电话哦”——总会毫无预兆地钻进脑海，打断那需要绝对专注的心流。

　　这种感觉对元之安而言，是陌生且令人不安的。她习惯了全神贯注，习惯了在寂静中只与机械的呼吸对话。如今，这份寂静被一种柔软的喧嚣占据，她试图将其归咎于近期工作的疲劳，但心底有个声音在悄然反驳。

　　店里临近打烊时分，徐师傅因家中有事提前离去，将闭店的任务交给了元之安。喧嚣了一日的商场渐渐沉寂下来，只有清洁工推着器械走过的声音，规律而空洞。元之安确认了保险柜已牢牢锁死，工具也各归其位。在即将熄灭主灯的那一刻，店内陷入一种朦胧的昏暗，唯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识散发着幽光。

　　在这片适于倾诉秘密的静谧里，给左希曦打电话的念头变得无比强烈。她并非没有恪守承诺的习惯，只是这一次，执行承诺的过程伴随着超乎寻常的心跳。她从不是个积极主动的人，工作中的人生信条是“能留言就绝不通话，能等待就绝不催促”。对于i人的她而言，每一通需要主动拨出的电话，都是一场需要预先在脑海中反复演练台词的小型战役。

　　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大口温水，仿佛要为接下来的行动积蓄勇气。然后才郑重地拿起手机，找到那个新存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几秒，终于按了下去。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声，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放轻了。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迅速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夹杂着人群的掌声和隐约的发言声。“喂，你好？”左希曦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匆忙的喘息。

　　“左小姐您好，我是大亨钟表行的元之安。”元之安下意识地用了最正式的自我介绍，声音因紧张而略显干涩，“您寄放在这里保养的手表已经全部完成了，您看什么时候方便过来取？”她一口气说完预先演练好的台词，生怕中途卡壳。

　　“哦！好的好的，谢谢你元师傅！”左希曦的语调立刻扬了起来，背景的嘈杂声似乎也远了一些，“我这几天在外面参加活动，可能没那么快回南城。你先帮我保管着就好，不着急的！”

　　“好的，没问题。我们负责妥善保管，您放心。”元之安礼貌地回应，随即听到电话那头似乎有人在喊左希曦的名字。“那您先忙，不打扰您了。”她迅速说道，像是怕多占用对方一秒钟。

　　“好，谢谢啦，拜拜！”左希曦也利落地挂了电话。

　　通话时长不到一分钟。元之安握着微微发烫的手机，竟感觉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她轻松地舒了口气，一种完成任务后的虚脱感夹杂着奇异的满足感蔓延开来。然而，这股轻松感还没持续几秒，就被微信新消息的提示音打断了。

　　她点开那个红色的圆点，是一条好友申请。备注信息简单直接：“左希曦”。

　　心，猛地漏跳了一拍。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指尖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点击了“通过”。下一秒，一个可爱的、眨着眼睛的猫咪表情包跳了出来，紧随其后的是一张现场照片——灯火辉煌的展厅，攒动的人头，舞台上方悬挂着“上海书展”的醒目横幅。

　　「我在上海书展出差ing，人山人海！手表的事不着急，你慢慢来就好。等我回来再联系你哦~（表情：兔子转圈）」

　　文字里洋溢着扑面而来的活力与亲切，瞬间打破了方才通话时那点公事公办的拘谨。元之安握着手机，反复看着那条信息和照片，仿佛能透过屏幕感受到那边的热闹与左希曦的兴奋。我和作家加上了微信。这个认知让元之安的心跳久久无法平复。她低头，小心翼翼地敲下回复：「好的，左小姐您先忙。手表会妥善保管，祝您活动顺利。」

　　她刻意保持了礼貌的距离，用了“您”。但那边回复得很快，一条语音信息弹了出来。元之安点开，左希曦那带着笑意的、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店里格外清晰：「哎呀，别老是您您您的啦，听着好生分。叫我希曦就好啦！」

　　朋友？元之安看着这两个字，心里泛起一种不真实的暖意。她犹豫了一下，回了一个简单的「好」。

　　接下来的几天，左希曦并没有如她所说“晚点再来”，而是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无音讯。元之安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将保养好的手表用软布仔细擦拭，放入专用的表盒，再收进写有左希曦名字的保管柜里。她告诉自己，这很正常，客户一忙起来，忘记取表是家常便饭。按照店规，五天未取就该再次致电提醒了。

　　又一个工作日清晨，店铺刚开门，还没有客人。元之安看着窗外逐渐苏醒的城市，深吸一口气，再次拨通了左希曦的号码。这次，电话响了很久，直到自动挂断，也无人接听。

　　一种莫名的、细微的失落感，像蛛网般轻轻拂过心头。她挂掉电话，想了想，点开了微信。斟酌了好一会儿用词，才发出信息：「左小姐，上午好。您的手表已保养好，随时可以来取了。」

　　信息石沉大海。直到午休时分，手机才终于亮起。左希曦的回复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刚醒！看到信息啦，谢谢小元师傅！我下午抽空过去哈~」

　　下午五点，元之安开始做下班前的整理。她正俯身给柜台落锁，一个熟悉而悦耳的声音带着笑意在她头顶响起：“你好，我来取表。”

　　元之安抬头，左希曦就站在柜台外，笑吟吟地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色针织衫，搭配浅蓝色牛仔裤，整个人看起来清新又随性。

　　“您好……你过来了。”元之安急忙直起身，想起左希曦之前的“抗议”，中间那个“你”字说得微不可闻。

　　左希曦却似乎捕捉到了这细微的改动，嘴角满意地向上翘了翘，整个人靠在了柜台上，目光直白地望着元之安：“没耽误你下班吧？”

　　“没有没有。”元之安连忙摇头，转身进去取表。当她将三个表盒一一取出，打开请左希曦过目时，左希曦只是扫了一眼，便由衷赞叹：“你的手艺我绝对信得过，都不用仔细看。”

　　突如其来的直接夸奖，让元之安有些不知所措，不知是该谦虚还是该道谢。夏季的冷气似乎开得有些足，她感觉脸颊微微发烫。为了掩饰尴尬，她低头专注地包装手表，动作轻柔而熟练。

　　左希曦静静地看着她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折叠绒布，系好丝带，忽然开口：“为了感谢你帮我照看这么久，又保养得这么用心，晚上一起吃饭吧？或者喝点东西也行。”

　　元之安包着丝带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抬起头，有些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啊，我下了班还有点儿事……”话音未落，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插了进来：“姐，可以下班了吗？我快饿扁啦！”

　　元之安抬头，看见妹妹卫微双手趴在柜台上，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她只好对左希曦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低声对卫微说：“马上就好，你去旁边坐一下。”

　　左希曦的目光在卫微身上停留片刻，那个在钟表展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元之安的妹妹。她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随即对元之安露出了一个理解的笑容：“哦~原来有约啦。那好吧，下次再约咯！”她爽快地接过包装好的手表，付了款，对元之安和角落里的卫微摆了摆手，“那不打扰你们啦，拜拜！”

　　左希曦走后，卫微立刻凑上来，八卦之火在眼中燃烧：“姐！什么情况？有美女约你吃饭你还拒绝？你什么时候这么受欢迎了？”

　　元之安嗔怪地拍了她一下：“别瞎说，是客户。快走吧，不是饿了吗？”她拉着卫微快步离开钟表行，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只是心底某个角落，一丝难以言说的、类似遗憾的情绪，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微小的涟漪。

　　而左希曦，在走出商场后，回头望了一眼钟表行明亮的橱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联系方式到手了，看来，这位元师傅的“防线”，需要一点耐心和策略才能攻破呢。她心情颇好地决定，去熟悉的LOOP酒吧喝一杯，庆祝这小小的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