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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怎能随便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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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上次在大亨钟表行有过那场短暂却印象深刻的交集后,修表师元之安那道沉静专注的身影,便如同投入心湖的一颗石子,在左希曦的脑海中漾开了一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那涟漪并不汹涌,却带着一种执拗的、持续不断的微妙触感,总在不经意的瞬间悄然浮现。
这种感觉对左希曦而言,陌生而又新奇。她并非不谙世事的少女,身边也从不乏各色出众的人物,但元之安身上那种与浮华世界格格不入的沉静气质,以及那双在放大镜片后清澈而笃定的眼眸,却像一种独特的频率,精准地叩击在她心弦上某个未曾被触及的位置。
这天下午,她刚刚修完一部新小说最关键章节的大纲,长时间的伏案工作让思绪有些滞涩。她站起身,走到宽敞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被阳光照得有些发白的城市街景,决定出门透透气,让大脑换一种节奏。
她套上一件舒适的棕色针织背心,外搭一件质地柔软的白色亚麻衬衫,下身是一条印着俏皮豹纹波点的短裤,清凉且走路自带风。拉开那个占据整面墙的衣帽间里专门的首饰抽屉,里面分门别类地陈列着她的珠宝腕表。目光扫过那些熠熠生辉的藏品,修表师元之安上次那句温和的叮嘱言犹在耳,带着一种专业的关切:“您这块表很久没做彻底保养了,有时间最好进行一次全面的养护。”
一个念头如同被阳光点亮的尘埃,轻巧地升起。不如,就今天吧。去钟表行逛逛,会会这个让她有些记挂的钟表师,顺便把该做的保养一并处理了。这个决定让她的心情莫名地轻快起来,仿佛出门不再仅仅是漫无目的的散心,而是有了一个明确而令人期待的指向。
再次踏入装潢考究、光线柔和的大亨钟表行,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金属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钟表油特有的清冷气味。左希曦的目光如同最灵敏的探针,迅速扫过面积并不算特别宽敞的店面。然而,这一次,迎接她的并非记忆中那道清瘦的身影,而是一位看上去四十来岁、面容和善的中年大叔。
徐师傅见到有客上门,立刻放下手中的工具,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热情笑容:“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左希曦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感如同细微的电流般悄然蔓延。她没有直接回答徐师傅的问题,反而抬起眼,目光再次不甘心地在店内逡巡了一圈,像是在确认某个角落是否被遗漏了。她按捺住心底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语气尽量平和地问道:“请问,另一位修表师呢?就是那位女孩子?她今天休息了吗?”
徐师傅恍然,笑着答道:“哦,您是说我们小元师傅啊?她刚好走开一会儿,吃饭去了。您有什么需要?修表还是保养?我们都可以做的,我的手艺您也尽管放心。”他拍了拍胸脯,试图打消顾客的疑虑。
那股小小的失落感像墨汁滴入清水,扩散得更明显了些。左希曦努力在脸上维持着一个礼貌的、无可挑剔的微笑,抑制住内心那点莫名的空荡,解释道:“啊,没什么特别急的事。我晚点再过来吧,这次不赶时间。”她心里盘算着,吃饭……应该不会花太长时间吧?
徐师傅了然地点点头,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带着一种洞悉什么的意味,打趣道:“好的好的,那您稍等片刻再来。哈哈,我们小元师傅现在可是真的很有人气呢!经常有像您这样的女顾客,专门指定要请元师傅来服务。”
这话像一根细小的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左希曦的心尖。莫名地,竟生出些微不好意思的情绪,脸颊也有些微微发烫。面前这位老师傅的话外之音,岂不是把自己也当成了元之安的“迷妹”之一?更有些难以言说的、类似吃味的感觉悄然滋生——他的意思是,除了自己之外,元之安还有不少这样的“仰慕者”?
她有些仓促地朝徐师傅点了个头,示意自己先离开一下,仿佛再多待一秒,心底那点隐秘的心思就要被看穿。转身走出钟表行,明亮却有些燥热的商场空气扑面而来。她决定去附近的咖啡店买杯咖啡,边喝边等,顺便整理一下自己这有些反常的情绪。
在咖啡店靠窗的位置坐了将近二十分钟,一杯冰拿铁渐渐见底。左希曦深吸一口气,决定再去钟表行碰碰运气。这一次,幸运女神似乎终于站在了她这边。
刚踏进店内,那个熟悉的身影便映入眼帘。元之安正埋首于工作台前,额头上戴着那副标志性的枪灰色放大目镜,鼻梁上架着眼镜,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指尖那微小如尘的零件上。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清晰而专注。
左希曦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她放轻脚步,像怕惊扰了某种精密仪式般悄悄靠近,直到能清晰地看到对方低垂的、长而密的睫毛,才用气声轻轻问道:“你好,我有一块手表需要保养。”
元之安听到这莫名耳熟的声音,动作一顿,抬起头来。放大目镜被推高到额头上,露出一双清澈而略带惊讶的眼睛。在认出左希曦的瞬间,她急忙站起身,镜链轻轻晃动:“您好,左小姐。”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匆忙。
左希曦迎上她的目光,觉得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温和。她也笑着问好:“你好,元师傅。谢谢你上次帮了我一个大忙,真是救急了。”说着,她很是自然地将手中一直提着的、另一杯未开封的冰拿铁递了过去,“顺便给你带了杯咖啡,提提神。”
元之安明显愣了一下,脸上瞬间浮现出局促的神情,连忙摆手:“啊?这……这怎么好意思……我从来没收到过顾客送的咖啡……”她我了半天,脸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似乎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好意。
左希曦看出她想推辞,不由分说地将咖啡又往前递了递,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亲切:“一杯咖啡而已,别客气啦。看你工作这么专注,正好给你补充点能量。”
元之安再次说了声谢谢,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她接过咖啡,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左希曦的手,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般迅速收回。她插上吸管,当着左希曦的面喝了一小口,然后像完成一个重要仪式般,转身郑重地将咖啡杯放在工作台下方的柜台上,解释道:“工作台有规定,不能放饮品和食物,我先放在这儿,谢谢你了。”
左希曦被她这一系列小心翼翼的动作逗得想笑,又觉得分外可爱,只能点点头:“理解,工作要紧。”她顿了顿,说明来意,“你上次说我的手表需要保养,这次我一并带了三块过来,麻烦你都帮我看看吧。”她从随身的大号手袋里拿出一个柔软的表袋,里面装着三块需要养护的腕表。
元之安双手接过,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将它们逐一放置在专用的绒布垫上,戴上眼镜和目镜,开始仔细检查。她的动作专业而流畅,指尖稳定,目光锐利。片刻后,她抬起头,客观地告知左希曦:“左小姐,这三块表佩戴和闲置的时间都不短了,机芯润滑油的确都有不同程度的干涸或挥发,确实都需要保养一下了。如果您不赶时间的话,我争取在三天内按顺序完成所有的保养项目。主要是这几天送修和保养的客人排得比较满,可能需要一件一件按顺序来做。”
左希曦对此毫无异议,爽快地答应:“好啊,没问题,你做好了随时给我打电话就好。”她忽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语气自然地说道:“对了,你现在打一下我的号码吧,我也存一下你的号码,方便联系。”这个要求提得如此顺理成章,仿佛只是流程中必不可少的一环。
元之安似乎没有多想,顺从地掏出自己的手机,那是一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款智能机。她请左希曦报了一遍号码,然后小心翼翼地按下拨号键。听到左希曦包里传来清脆的铃声,她才挂断,脸上露出一丝完成任务般的轻松。
左希曦心里泛起一点小小的、狡黠的成就感,像成功偷到糖果的孩子。她感谢自己的“手表存货”,靠着这个理所当然的借口,顺利要到了元师傅的联系方式。她正准备在手机通讯录里输入“袁师傅”三个字,元之安见状,细心地纠正道:“我姓元,元朝的元。元之安,之所以的之,平安的安。”
“元之安……”左希曦在舌尖轻轻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感觉听起来和她本人一样,带着一种安安静静、平和淡然的气质。“真是个特别又好听的名字。”她存好了电话号码,似乎再没有别的什么合情合理的理由可以继续逗留在工作台前打扰对方工作了。左希曦只好依依不舍地告别,叮嘱道:“那就辛苦你了,完成了记得给我打电话哦。”说完,她摆摆手,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她想起来,好友沈冉今天正好从上海过来出差,于是决定晚上约她见一面,似乎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分享此刻微妙的心情。
在一家格调雅致的餐厅坐下,左希曦还没等沈冉开口问,就忍不住开始讲述今天的“奇遇”,语气中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雀跃:“你不知道,她简直是太‘苏’了!那种专注的气质,声音又那么好听,人也特别耐看,还有她的手!手指修长又骨节分明,好看得不得了。哎呀,我真应该偷偷拍张照片给你看看,现在光是口头描述,实在太苍白无力了!”
沈冉慢悠悠地搅拌着面前那杯号称“少少糖”的柠檬茶,看着对面这个仿佛刚刚陷入初恋般的闺蜜,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她忍不住泼冷水道:“左西西同学,容我提醒你一下,我们好像都已经不是二十出头、为一眼心动就能不管不顾的年纪了吧?你这恋爱脑是不是来得有点太突然了?就去修了个表,见了两面而已,至于吗?”
“什么两面?准确地说,加上今天,我们已经见了三次面了!”左希曦不服气地纠正,眼神亮晶晶的。
“我管你三面还是四面!”沈冉无奈地翻了个小小的白眼,“我的大作家,你是写小说写得太多,把生活也当剧本了吗?我对你那著名的‘眼光’和‘恋爱脑’可真是持保留态度。”
“哼,你这是偏见!”左希曦微微扬起下巴,露出一个带着小得意的表情,“我可是作家,最善于观察的就是人和生活。任何人的微表情、小动作,乃至他们潜意识里在想什么,基本都逃不过我的‘鹰眼’分析!”
“啧啧啧,我怎么就这么不信呢?”沈冉故意逗她,“要是真有如此厉害的‘鹰眼’本领,为什么某位美女作家的恋爱空窗期长达2年之久,至今还在清心寡欲阶段,丝毫没有要起心动念的迹象呢?”
“这你就不懂了吧?”左希曦眨眨眼,理直气壮地反驳,“正是因为这双‘鹰眼’早已看穿了一切虚妄和浮华,所以才更不能随随便便就起心动念啊。我也是有门槛、有品位、有追求的好不好!”
沈冉看着她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决定不再跟她争辩这个显然已经陷入某种情绪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