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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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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我知道,这很突然。也知道……我之前有些做法,可能让你觉得不安,甚至害怕。”
害怕这个词让黎煜溏心头一刺。
“所以,”尹纤昀继续,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笨拙的试探:
“我想,我们可以……慢慢来。如果你觉得太快,或者……有任何不愿意,我们可以先只是对外宣布订婚。时间细节,都可以按你觉得能接受的方式来。”
他抬起眼,目光专注而沉静地看着她,那份专注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是在等待一个至关重要的判决。
“我只是想……有一个能名正言顺站在你身边,照顾你,也……让你能安心待在我身边的身份。”
这番话,与他平日冷硬果决的风格大相径庭。
没有命令,没有不容置疑的安排,而是小心翼翼的商量。甚至没有用保护这样带有强势意味的词,而是用了照顾和让你安心。
黎煜溏愣住了。她预想了他的强势算计、冰冷的条件,却没想到会是这般近乎低姿态的商量。
但……
“按我觉得能接受的方式?”
黎煜溏抬起头,眼底因为缺乏睡眠而泛着红,语气带着自己都没预料到的讥诮:
“尹纤昀,你现在是在征求我的意见吗?”
尹纤昀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握着茶杯的手指倏然收紧,指节泛白。他眼底那丝小心翼翼的柔和瞬间冻结,被惊愕和一丝受伤取代。
“黎煜溏……”他声音沉了下去。
“别这么叫我!”黎煜溏打断他,情绪有些失控:“你告诉我怎么慢慢来?”
她向前倾身,目光灼灼地逼视他,话语像刀子一样抛出去:“商量什么?彩礼多少能抵得上黎家的窟窿?婚礼规模多大能震慑住谢家?”
“尹太太这个头衔,能给你带来多少商业便利,又能给我套上多牢固的枷锁,好让我别乱跑别乱查、别被苏浨利用来对付你?”
“还有,能让你安心待在我身边,”她几乎是咬着牙重复这句话,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是指像在游乐场那样,连碰你一下都要被你躲开?!”
最后这句话吼出来,带着连她自己都吃惊的委屈和痛楚。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但覆水难收。
茶室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尹纤昀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苍白,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失控的神情,仿佛被那最后一句话狠狠刺中了心脏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片沉重的死寂。
尹纤昀缓缓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不再看她,而是将视线转向窗外那池萧瑟的残荷,侧脸线条紧绷得像一尊冰冷的石雕。
只是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紧抿到失去血色的薄唇,泄露了他内心远非表面的平静。
良久,他才极轻地开口,声音沙哑: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带着沉重的寒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所有的谨慎,笨拙的试探,在她眼里,原来都只是更高明的算计枷锁。甚至连自认最不堪的躲避,都成了黎煜溏指控他的利刃。
黎煜溏看着尹纤昀瞬间褪去所有温度、仿佛重新冻结成一座更冷更硬冰山的侧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钝痛蔓延开来。
她知道自己话说重了,可混乱的思绪让她此刻无法低头,也无法缓和。
黎煜溏只是倔强地坐在那里,手指冰凉。
窗外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荷叶,无声地落入池水中,漾开一圈圈破碎的涟漪。
尹纤昀离开了。
黎煜溏不知道自己在那间名为“听雨轩”的茶室里枯坐了多久。
窗外的天光从清亮的晨白,渐渐转为午前略显慵懒的暖黄,又慢慢蒙上一层灰白的阴翳。池塘里的残荷一动不动,水面死寂,映不出什么像样的天光云影。
梅姨进来添过一次热水,动作轻悄,目光在她苍白失神的脸上停留一瞬,什么也没问,又悄然退去。那盏尹纤昀亲手为她斟的早已凉透的龙井,黎煜溏一口也未再动。
脑子里像是塞满了浸透水的棉絮。
愤怒和尖锐褪去后,剩下的是冰冷的懊悔和更深重的茫然。
她知道自己那些话像刀子,不仅割伤了他,也把她自己逼到了一个更尴尬的境地。
可是,在那一刻,积压的恐惧疑虑、被各方当作棋子的愤怒。还有那份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对尹纤昀那份小心翼翼的的商量所产生的慌乱,全都混杂在一起,喷薄而出,无法控制。
他离开了。
没有斥责,没有解释,只是沉默带着一身仿佛被打碎的冰冷,离开了。
黎煜溏终于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指,端起那杯冷茶,一饮而尽。冰凉的苦涩瞬间席卷味蕾,刺激得她微微蹙眉,却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半分。
不能一直坐在这里。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将那些翻腾的情绪压下去。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她。
黎煜溏拿出手机,黎钰垚发来的地址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城西老区,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旧书店。时间定在晚上八点。
还有好几个小时。
她需要回去,需要整理自己,也需要……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关于尹纤昀,关于他那份被自己粗暴拒绝的“商量”,她无法现在给出答案,但至少,她欠他一个不那么像攻击的回应。
黎煜溏站起身,腿有些发麻。
她环顾这间雅致却此刻显得无比空旷冷清的茶室,目光掠过尹纤昀刚才坐过的位置,桌面上除了茶具,空无一物。
他什么都没留下,连一丝温度似乎都带走了。
黎煜溏走到门边,拉开拉门。
梅姨候在回廊不远处,见她出来,温声道:“黎小姐,尹先生吩咐过,车在外面等,送您回去。”
黎煜溏脚步一顿,心里那根被攥紧的弦莫名又酸涩地颤了一下。他走了,却还记得安排车送她。
“……谢谢。”她低声道,跟着梅姨穿过回廊,走出静庐。
那辆黑色的轿车果然安静地停在门口。司机为她拉开车门,态度恭敬如常。
回程的路上,天色愈发阴沉,似乎要下雨。
黎煜溏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第一次觉得,回到那栋空旷的别墅,也并非回到家,只是回到一个暂时栖身的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