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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同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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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家是一个大家庭,盘根错节地铺开,像棵老榕树。程池父亲兄弟姊妹多,他自己也有两个哥哥,如此便划分出许多支支脉脉。他们各自处在各自的位置上,维持分寸得当的来往,彼此也愿意伸手帮扶。
他没有非走不可的路。
父母兄弟期许他能走上一遍他们曾经走过的路,哪怕其中有许多艰难险阻,他们也十分相信他能克服,就像曾经的他们那样。
但那仅仅只是期许而已,他同时拥有着开辟出一条新路的自由,无人会强加干涉。
将来干什么?靠什么吃饭?这些念头近来总缠着他,不依不饶地往脑子里钻,但这却是他第一次以认真严肃的态度思考未来,自从上次车祸起。
说是车祸,其实他伤得并不重,浑身上下除了骨折的手臂,只是受了些皮外伤,缝上几针便又能蹦乱跳。那并非是他初次尝试摩托,所以本不应当发生事故,但那天下了点小雨,路面变得潮湿反光,又恰巧遇到一辆从岔路口拐出的车,他转了弯,然后被甩了出去。
落在脸上的雨水一滴又一滴,窝在胸腔内的心脏一跳又一跳,它们同时以一种令人厌烦的节奏,鼓动着,跳跃着。
他躺在地上,发觉世界上有两种东西是无法控制的,一个是下雨,另一个是心跳。
事后他在医院躺了一个星期,不知为何会在某天深夜突然醒来,盯着天花板,听耳畔心跳隆隆作响。
对卢韦宝说的“上天眷顾”的话不是假的。
“用不着这么急,才刚上高一,还有三年时间慢慢想。”王欣说。
“大不了继承咱家的篮球馆,跟我一样当个小老板也行。”他爸程彧麟说。
程池沉默地听着,内心无端烦躁起来。
他不确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但十分确定自己不想要什么。他有两个早早结婚的哥哥,加之父母对儿子们慈爱又极为慷慨,对彩礼车子房子这些东西的给予从来都是只多不少,而显然如今父母的东西所剩不多,他们兄弟间的感情很好,没有必要去计较。
他跟自己说:想要的,自己挣。
请的两天假刚过半,程池便打车回了学校。
正巧是第一堂下课,他的同桌仍是坐在位置上写卷子,低着头,安安静静的,电灯棒的光从头顶落下,拢在她的短发上,使得露出的半个耳朵几乎有些透明。
他觉得李亦为像朵蘑菇,那种背着光、低着头、一声不响地生长的植物。
程池移开目光,低头对上自己桌面上赤条条躺着的七十五分试卷,笔迹颜色鲜艳。
哦,显然同桌是一朵成绩更好的学霸菇。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卢韦宝同他打招呼。
“早点回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程池拉开凳子坐下,顺手翻看桌上的几张卷子,问:“不是交上去了吗。”
卢韦宝说:“又发下来了,老师要讲。”
程池问:“你们昨天都干嘛了?”
卢韦宝说:“自我介绍,开学第一课,发新书,讲卷子,没别了。你的书都在抽屉里。”
他想了下,语气欠欠说:“来吧老程,你欠全班一个自我介绍,趁现在正下课,给大家介绍一下自我。”
说完,便率先双手“啪啪啪”地鼓起掌,引得身旁几人侧目而视。
程池拉开书包往外掏纸笔,头也不回:“大家好,我叫卢韦宝,因为我妈姓韦,我爸姓卢,作为爸妈的小宝贝,所以我叫卢韦宝。”
后排安静了。
程池将试卷叠整齐,拿起笔准备在新本子上写下名字,腰侧猝不及防被人狠狠掐了一把,不由得身体猛地一僵,脱口而出:“卧艹——”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够周围人听见。
卢韦宝的声音慢悠悠地从身后传来:“注意文明用语,小宝贝。”
李亦为抬头看向两人。刚才她正写字的胳膊被程池撞到了,触感坚硬,她觉得是他受伤打了石膏的那条手臂。
“抱歉。”程池说。
这是他第二次向李亦为道歉。他怎么总是在对她说抱歉。
“没事。”李亦为说完,回过头继续做卷子。
程池盯了李亦为一瞬,转身对上卢韦宝的目光,做了个口型:“傻逼。”
卢韦宝用口型回应:“滚。”
话落,上课铃响。
新生忽然发现,他们是如此的繁忙,而时间又是如此的宝贵稀缺。
因尚未文理分科的缘故,语数英物化生政史地九门功课都在考试范围之内,且按重要程度依次分配一周课表,课程虽不是样样难懂,但叠加在一起却是课业繁重,对大部分学生来说并不轻松。
班主任袁晨凡作为一二两个班的生物老师,为了方便收作业给学生分了小组,前后邻座四个人为一组,组长自己选。
三个男生十分默契,非常愉快地让李亦为当了组长。
晚自习结束后,李亦为收齐四个人的作业交给课代表。
教学楼到女生寝室的距离比食堂远,九月的风难得开始染上些凉意,吹动李亦为身上宽大短袖的下摆。她推门进寝室时,室友正忙碌着洗漱。
一号床的寝室长对镜抹面霜,见李亦为回来,抬眼说了句:“阿姨来过了,说学校统一换床上三件套,让咱们每人交一百六,明早之前登记。”
李亦为把书包扔到上铺,动作顿了一瞬:“一百六?”
“说是纯棉面料。”寝室长问道,“怎么了?”
“可以不买吗?”
寝室长面露难色:“这个我不清楚,阿姨只让我帮忙收钱。”她顿了顿,“你不打算订?”
李亦为不想为难室友:“我下楼问问宿管阿姨。”
她走出寝室,径直下楼走向宿舍楼值班室,房门半掩,宿管正低头阅读桌上纸张,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阿姨,床上三件套用自己的吗?”
“用自己的?”宿管阿姨放下笔:“学校规定床单被罩得是浅蓝色,统一颜色方便检查。你那个是什么颜色的?”
“蓝色。”李亦为说:“我床上的东西都是蓝色的,阿姨。”
李亦为面不改色,实则上却有些心虚,她的床单被罩确实是蓝色没错,但和浅蓝色有些差别,那更像是蓝色掺了点绿。
宿管看着她:“自己带也行,但阿姨再跟你说一句。学校的床品是三件套一整套,浅蓝底带两道白色条纹,全校统一规格,方便检查。你自个儿带的就算颜色差不多,没有那两道白条纹,跟别人的不一样的哦。”
中年女人头发卷曲,说话时明显带了点其他地方的口音,说“哦”时会发四声。
李亦为点点头。
宿管接着道:“而且学校这个质量确实不错,纯棉的,比外面买的厚实。很多学生用了一个学期之后觉得舒服,还来找我问能不能单买被套……”
她说着,便要起身从后面拿出一套给李亦为瞧。透明塑料包将布料包裹成扁平长方体,靠着墙被一摞摞高高叠起。
宿管抬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套:“我拿出来给你看看。”
李亦为着急回去背单词,开口截断她的话:“不用了,阿姨。”
她又回到寝室,抬头对上自己的床。明明都是蓝色,却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寝室长露出一个笑,关切问:“怎么样?”
李亦为走向洗漱台:“能用自己的。”
三号床吐槽道:“都是床单,有什么不一样的,非得买他的。”
李亦为站在洗漱台前,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地冲出来,她捧起一把浇在脸上,凉意让她发烫的脸颊和大脑镇静下来。
“就是就是。”
“而且上一届只用上三节晚自习,九点半就下课了,我表姐他们那一届是从高二才开始加第四节晚自习。”
“凭什么我们要多上一节,凭什么我小学一毕业学校就开始建新教学楼,初中一毕业就翻修操场,偏我来时不逢春啊!”
“估计学校怕我们空闲时间太多。”另一个女生咬着薯片,咔嚓声响断断续续,“以为延长晚自习能管住人,真想谈恋爱照样谈,我们无非就是回宿舍多睡会儿,或者跑去小卖部买点零食。”
寝室里又笑了一阵。
女孩们相熟很快,因为她们中有人性格活泼。
“哎,你们觉不觉得,咱班上有个男生挺帅的?”
“有吗?”
“有啊,就是那个……个子挺高手上打石膏的那个,他好像昨天请假来着。”
“也还好吧,没我初中男神帅。”
“不敢想你男神有多帅。”
“我有我男神的腹肌照,在行李箱里,等我下床拿出来给你们看看。”
女生踩着楼梯“噔噔噔”下了床,李亦为听见行李箱摩擦地面从床底拖出来,然后拉链声和一阵翻找物品的声响。
“找到了没?”有人询问。
李亦为倚靠着床,将单词书往后翻页。她总是喜欢背完一个单词的例句,然后用它再造句子。
骤然之间,整间寝室灯光熄灭,陷入昏暗,不久便有一束强光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袭来,直直穿过走到打在墙上。
喊声随之而来:“506齐了吗?有没有串寝的?上床赶紧上床!”
“好的好的我马上。”
脚步声重新响起来,渐渐远去了,走廊里传来另一间寝室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宿管的喊声。
黑暗持续了大概十秒钟,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女生低声补了一句:“明天给你们看六块腹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