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再候君》匿言勿叙

64、故人不识 不是你有病

　　“你不记得我了？”

　　归澈慢慢站起身，脸上的泪痕风干殆尽，自己的心底并没有什么剧烈的悲痛，只剩彻彻底底的心灰意冷。

　　她望着眼前熟悉到极致的眉眼，这是她追逐了五百年、牵挂了五百年的人，可那双眼里却已是空空荡荡，没有一丝一毫属于过往的温度，全然是面对陌生人的淡漠与空白。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双眼，也是她最不愿看到的双眼。

　　沈晏清坦然迎上她的视线，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起伏。

　　“不记得。”

　　短短三个字，却彻底终结了归澈五百年的执念。

　　归澈的目光落在她紧握的那方手帕上，心绪复杂难言。她的本性是那样的善良，即使是偶然结识的孩子，也会当做自己人，就像“沈晏清”：悉心照料徒弟许久，早已将对方视作需要护佑的晚辈，可现在徒弟无辜惨死、落得尸骨无存的结局，她心中必然愧疚惋惜，也绝不会原谅这场无端的杀戮。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对于她深陷五百年执念的人生而言，这位徒弟终究只是半路闯入的过客。可她知道，任何一条生命都是无法相比较的，存在的意义或大或小，都不能因个人的偏见去轻易放下。

　　而这场惨烈的意外，恰好成了她唯一的解脱借口。

　　从前那个张扬狡黠、步步撩拨、纠缠不休的沈晏清彻底消失了。

　　如今这人失忆空白，过往所有的爱恨拉扯、暧昧纠葛尽数清零。

　　好吧，她承认。她这五百年卑微的奔赴与守候，到头来就是一场无人记得的笑话。

　　她累了，也不想再自欺欺人了。

　　“你是谁？为什么要杀我徒弟？”归澈的声音冷而平静，没有愤怒，只剩疏离的质问。

　　沈晏清满脸茫然，纯粹又偏执地开口：“我不知道我是谁，我醒来就在这里。再说了，她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口口声声的自己是归澈的徒弟，听得人心烦意乱，占用我的外貌，还占用……她不该存在。”

　　“就因为容貌相像，你就痛下杀手？”

　　她惋惜徒弟的惨死，却也借着这件事狠狠点醒了自己。
　　既然沈晏清彻底失忆，从前的缠绵纠葛、爱恨牵绊也可以全都作废，那她正好借着这条人命彻底戒断执念，亲手斩断这五百年的痴缠。

　　不用再卑微追逐，不用再饱受求而不得的煎熬，以这场命案为界，从此两清。

　　沈晏清不懂她的沉默里藏着的决绝，只是固执地重复：“世上只能有一个我，只能有一个……”

　　这时，沈疏离与沈墨影匆匆折返，两人瞥见廊下的紫衣身影，惊喜瞬间涌上心头，下意识脱口呼喊。

　　“师姐！”

　　可下一秒，二人瞬间僵在原地。

　　沈晏清闻声转头，那双空洞的眼眸淡淡扫过两人，无喜无悲，全然陌生，如果放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

　　沈疏离和沈墨影心底一沉，瞬间明白过来。眼前之人徒有沈晏清的皮囊，心性、记忆、温情尽数全无，早已不是她们熟知的那个人。

　　归澈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消散。

　　也好，彻底断干净了。

　　归澈抬眼，语气决绝，不带半分余地。

　　“你不记得我，正好，过往五百年的纠葛，我可以尽数放下。但你杀了我的徒弟，这是既定的事实。从今往后，你我无情无分，于我而言，你就是杀徒之敌。”

　　她打算彻底了结这段荒唐宿命，从此彻底脱身，再也不困在这无边执念里。

　　可她刚转身，衣袖就被猛地攥住。

　　前一秒还偏执冷漠、视人命如草芥的沈晏清，瞬间褪去了所有凛冽，眼底只剩惊慌无措。空白的记忆让她一无所有，归澈是她苏醒之后，唯一能抓住的牵绊，是她荒芜世界里唯一的微光。

　　她完全不懂归澈口中的仇人、断念是什么意思，只知道眼前的人要丢下自己了。

　　“诶……你别走。”

　　沈晏清眼眶瞬间通红，带着些许哭腔脱口而出，死死攥着她的衣袖不肯松手。

　　“别丢下我一个人。”

　　这极致的反差让归澈心底瞬间涌上一阵浓烈的烦躁。

　　她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死心，好不容易找到彻底戒断执念的理由，狠下心要和过去、和沈晏清彻底切割。

　　她做好了对峙、放下、远离的所有准备，唯独没料到，昔日那个张扬肆意、步步掌控她的人，会变成这般黏人委屈、哭哭啼啼、蛮不讲理的模样。

　　杀人时冷酷无情，毫无顾忌，转眼就化身懵懂小孩，死缠烂打不肯放手。

　　归澈手腕用力，猛地往后抽袖，语气满是不耐：“松手。”

　　“不要！”
　　“你到底要干什么啊？你害死了我的徒弟不够，还要来祸患我吗？”
　　“不可以，你看着很眼熟……”
　　“我没杀了你就已经是仁慈到底了……别不要脸。”
　　“那我就不要了。”
　　“起开！”
　　“不起！”
　　“我们之间本就该彻底了断，我没有理由带着你。”归澈用力地推了沈晏清一下。

　　这一次力道不小，可沈晏清攥得极紧，指节发白，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非但没松开，反而顺着力道往前踉跄一步，整个人直接贴了上来。

　　“我听不懂！”

　　她鼻尖通红，泪珠大颗大颗砸落，落在紫衣衣襟上，晕开点点湿痕，语气又急又委屈，

　　“我不知道什么徒弟，我没做错，你不能因为这个不要我。”

　　归澈被她缠得心头火气节节往上冒，皱着眉侧过身，刻意避开她贴近的身形，语气冷得发硬：“你听不懂没关系，我懂就够了。我的人因你而死，我不恨你，已经是最大的宽容。别再得寸进尺。”

　　她说完，再次抬手，想要掰开沈晏清攥着衣袖的手指。沈晏清的手很凉，指尖用力得发颤，明明看着单薄无力，却执拗得惊人，任凭归澈怎么掰，都纹丝不动。

　　两人就这么在廊下僵持着，肢体拉扯间，气氛愈发诡异。

　　一旁的沈疏离与沈墨影立在原地，神色复杂，全程沉默，不敢上前插话。

　　眼前这一幕太过荒唐，她们既认不出如今心性大变的沈晏清，也看不懂归澈这份又决绝又无奈的拉扯。

　　沈晏清见归澈态度冰冷，执意要走，委屈瞬间泛滥，哭声也带上了哽咽，脑袋微微低下，死死盯着归澈的袖口，像个被狠心抛弃的孩童。

　　“我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你。”她声音软软的，带着浓浓的鼻音，笨拙地挽留，“这里我谁都不认识，就认识你。你走了，我就一个人了。”

　　归澈动作一顿，心底的烦躁更甚。

　　她最怕的就是这样。

　　如果沈晏清依旧是刚刚那个张扬腹黑、步步算计的杀人凶手模样，她大可以坦然对峙、狠心远离，爱恨分明，断得干干净净。

　　可现在的沈晏清一片空白，懵懂无知，所有的偏执和依赖都直白得摆在明面上，没有半点心机，让她积攒好的所有狠心、所有决绝，全都无处落脚。

　　归澈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放缓了动作，语气却依旧疏离：“不认识就慢慢认识。与我无关，你不用缠着我。”

　　“不行。”沈晏清立刻抬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她，眼神执拗又无辜，“我就要跟着你。你去哪，我去哪。”

　　她说着，干脆直接松开衣袖，不等归澈反应，抬手轻轻攥住了她的手腕。掌心微凉，力道轻柔却坚定，彻底锁死了她的去路。

　　归澈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要挣脱，可看着她通红的眼眶、湿漉漉的眼神，挣脱的动作硬生生卡在半空。

　　她恨不彻底，断不干净，躲不开也逃不掉。

　　五百年的执念不是说戒就能戒的，哪怕她逼着自己认清现实、划清界限，可面对这张脸、这份全然依赖的模样，所有的决断都轰然松动。

　　归澈盯着眼前哭唧唧缠着自己的人，满心只剩疲惫和无可奈何的烦躁。

　　“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低声问，带着浓浓的无力。

　　沈晏清眨了眨眼，抖落睫上泪珠，认认真真开口：“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想跟着你，你别不要我。”

　　简单纯粹的一句话，彻底打乱了归澈所有的计划。她本想彻底断念、抽身离开，去找殷晚晴解开所有宿命谜团，可现在，被这个人死死缠着，半步都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