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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记忆折射又回射 恭喜我再次 ...

  •   这沉痛的一病,便是七日。

      这七日光阴,与任何人而言都足够漫长,煎熬。

      被病痛所折磨的不知归澈一人,噬心蛊的副作用将痛苦拉扯成了无尽的虚数。沈疏离半步不曾离开卧房,日夜守在榻边。那张五百年前遗留下的老旧的竹椅质地坚硬无比,棱角硌得腰背生疼,夜夜久坐下来,让沈疏离的下眼睑一片青黑。

      而之所以更不肯换柔软座椅,是因为她怕自己睡得太沉,错过归澈半点异动。

      汤药需得温到恰好适口的温度才敢送入唇间,归澈的额间总是有着层层叠叠的冷汗,要一遍又一遍用温热布巾拭干。归澈被体内翻涌的噬心蛊戾气缠扰,高热的体温反复无常,时而浑身滚烫,时而四肢冰凉,整个人昏昏沉沉,被困在无边无际的梦魇里不得脱身。
      其实对于归澈而言,她是很享受这种感觉的。
      只有这短暂的梦魇,才能见到那个清晰的面孔,见到那个梦寐以求的爱人。

      只是很扫兴,梦里尽是破碎模糊的残影,有纷飞的血色,有消散的背影,她总是无意识地蹙眉、咬牙,有时,她的指尖会死死攥紧被褥,身躯不受控制地发颤。每一次细微的挣扎,沈疏离都看在眼里,轻轻俯身按住她紧绷的肩膀,嗓音温柔又坚定,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安抚:“师姐,别怕,我在呢,没事了。”

      沈墨影曾数次前来替换,想让她歇息片刻,都被沈疏离轻声婉拒。
      她只是摇着头,目光始终落在榻上昏睡的人身上,只说再等等,再守一会儿就好。沈墨影拗不过她,只得将熬好的汤药轻放在桌案上,静静陪坐片刻,待归澈心绪渐稳,才悄然离去。

      年少的亓生更是手足无措,日日徘徊在院门口。
      进退两难,不知该安放何处,也不知自己能帮上什么忙。最后便索性搬来一张矮凳,默默坐在墙角,不说话、不打扰,就那样安安静静陪着整座沉寂的院落,陪了一日又一日。

      归澈大半时间都陷在混沌的昏睡里,极少出声,偶尔喉间溢出几缕破碎的呓语,模糊零碎,根本辨不清字句。唯有一次,沈疏离凑近耳畔细细聆听,捕捉到两个极轻的音节,缥缈又执着,依稀是“晏清”二字。

      她很清楚,这个名字,始终是夜冥谷所有子弟心中的一块巨石。

      心头微动,却始终缄口不言,只是抬手轻轻拂开归澈额前黏腻的碎发,细心擦去薄汗,将所有细碎的情绪都藏在心底。
      她更清楚,在那场战争中,只有沈晏清付出了生命,一死,却葬送了两副笑颜。即使归澈与沈晏清的死无关,她还是会下意识的把所有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直至第七日暮色沉沉,落日余晖漫过窗棂,缠缠绵绵萦绕多日的高热,才终于缓缓褪去。

      归澈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眸,后背轻靠在微凉的床榻上,目光空洞地落在窗外那棵盘虬卧龙的古树上。
      连日的病痛似乎损耗了她所有精气神,本就清瘦的脸颊愈发棱角锋利。

      沈疏离端着一碗温热的米粥缓步走来,细心地搅了搅,想要伸出手去喂她。
      归澈轻轻抬手接住汤碗,很干脆地拒绝了沈疏离的好意。
      只是她吃起来很勉强,捧着瓷碗的力道带着几分虚浮,好像不留意间就会连汤带碗甩出去。
      她吃得更是极慢,每一口米粥都需要细细咀嚼、缓缓下咽,仅仅一个动作,却耗费了3分钟,这似乎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无奈,苦涩。
      连最简单的进食都成了一种负担了呢。

      一碗粥食尽数落腹,她将空碗递还回去,沉寂多日的嗓音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与干涩,终于问出了第一句完整的话。

      “我想去沈晏清墓地那里看看。”

      沈疏离当即蹙起眉头,满心担忧,出声劝阻:“不可以的师姐,你身子尚未痊愈,现在好不容易稳住了心神,压住了高烧,可是你还是气血亏虚啊,在这种状态下,万万不宜触景伤情啊。”
      “……我知道你现在很想她,但现在你凡沾染一丝与她相关的念想,深埋心底的执念便会肆意疯长,体内压制的噬心蛊毒也极易卷土重来。”

      “我清楚。”

      这些道理,归澈比谁都清楚。
      她修行数百年,已经将克制隐忍,理智通透当作了自己的代表词,向来懂得何为可为、何为不可为。可人心从来不由理智掌控。五百年的克制、五百年的封存、五百年的遥遥相望,在她大病初愈、心神最为脆弱的这一刻,彻底崩塌,溃不成军。
      思念如同潮水,冲破层层桎梏,席卷四肢百骸,压倒了所有清醒的认知。
      她不顾体虚乏力,赤着双脚落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

      “没事。”

      短短二字,却藏着在场所有人都能读懂的执拗。
      沈疏离看着她苍白倔强的模样,终究不忍再强硬阻拦,只得取来软鞋与厚实外袍,细心为她穿戴整齐。

      归澈起身试着走了两步,双腿虚软无力,身形微微晃动,只能扶着床沿稳住身形。沈疏离紧随在侧,眼底满是担忧,却只是默默提着一盏夜灯,安静陪伴,不再多言劝阻。

      临行之际,归澈回头望了一眼安宁静谧的卧房,轻声道:“我自己去就好。”

      沈疏离顺从地将夜灯递到她手中,灯盏温热,残留着掌心的温度,却抵不过山间夜风的凛冽寒凉,更抵不过她此时的空虚与漠视。

      归澈提灯推门而出,孤身一人,缓缓沉入沉沉无边的夜色之中。
      从夜冥谷去往烬霄后山衣冠冢的路途不算遥远,却崎岖难行。山路两侧荒草疯长,密密麻麻没过脚踝,碎石错落遍布,每一步落下都能听见细碎的摩擦声响,在寂静无声的山野间格外清晰。

      自己手中的夜灯微光微弱,堪堪照亮脚下三步之地,三步之外便是无边无际的浓黑。山林、树影、荒草尽数融于墨色夜色,天地混沌一片,辨不清边界,前路茫茫,望不到尽头。

      她走得极慢,步履虚浮飘摇,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绵软的云端,落不到实处。她心里清清楚楚知晓,自己此刻最该卧榻静养,最该斩断杂念、稳住心神,最该远离所有与沈晏清相关的一切。
      可世间最无解的执念,从来都是明知不可为,偏要逆势而行。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明知空盼君,偏向思念行。

      一路慢行,一路沉思,不知不觉间,她早已行至山丘之下,她驻足抬头,本以为是记忆里那一片荒芜。可下一瞬,归澈的呼吸骤然凝滞,整个人僵在原地,心头巨浪翻涌。

      记忆里那片常年荒芜、只剩枯草乱石的荒凉坡地,早已彻底换了模样。漫山遍野的彼岸花肆意盛放,赤红灼灼,万顷连绵,从山脚层层叠叠蔓延至山顶那座墓碑之前,铺天盖地,无边无际。
      浓烈的赤诚血色铺满整座山丘,几点绿叶衬花,几丛草木点缀,漫山遍野的花株迎风而立,热烈又凄绝。

      猛然想起,这是自己五百来年亲手种下的。
      为什么会忘记呢?
      大概是因为这些回忆太痛了,以至于大脑自主忽略了。

      这是五百年无人诉说的执念,是她日夜潜藏的思念,是她压抑半生的偏执,而它们终将混合到一起,无声无息,破土生根,最终长成了一片盛大苍凉的地狱花海。
      碑侧静静摆放着几盆清雅兰花,还是沈晏清走前留下的那几抹素白淡绿,在漫天炽烈的血色花海里单薄又突兀,格格不入。
      那不单单是沈晏清留下的遗物,更是她仅剩的克制,以及刻意留存的清醒,只是这轻飘飘的理智,却在五百年汹涌的深情面前,渺小得不堪一击。

      晚风穿山而过,整片花海涌起层层波涛,暗红色的浪潮正起伏着,馥郁的花香漫山遍野,丝丝缕缕侵入归澈骨髓,带着生死相隔的寒凉与怅然。她孤身立在花海中央,被无边的赤红包裹,终于彻底看清自己藏了五百年的心事。

      原来她从未放下过,也从未释怀过。
      那些隐忍的想念、无解的煎熬、求而不得的遗憾,早已融入自己的骨血,滋养出这一山无人知晓的盛大荒芜。她俯身将夜灯轻轻放置在青石之上,指尖小心翼翼触碰单薄的花瓣,只是碰触,便像是看到了什么似的,酸胀的情绪密密麻麻铺满胸腔。

      夜风萧萧,花海寂寂,无人回应她满心的怅惘。她对着那座孤单的墓碑,对着漫山繁花,轻声呢喃自语,说着些不着调的话语,生怕惊扰了长眠于此的故人。

      “花开得很好呢。”

      “你说我怎么那么偏执啊,竟一意孤行走了五百年。”
      “若世间真有轮回往复,你能不能……再来见我一面。”

      这空荡的山野,唯有风声回响。

      “会是你吗?”

      良久,归澈才敛尽眼底那一片清澄的湿润,缓缓直起身,转身踏上归途。
      返程之时已是很晚,烬霄殿的夜色似乎总是格外浓重。因为藏着心上人,所以每次来这,归澈总觉得这里的空气要比别处的压抑的多,往日里细碎的虫鸣、风声、叶落声在这里尽数消散,天地间死寂一片,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默默吞尽世间所有鲜活的声响,压抑得人心头发闷。

      说来不知为什么,归澈总觉得一阵心慌。

      亓生早早守在谷口,他的身形还是那么单薄,只是神色意外地染上了焦灼,见她归来,脸色顿时惨白如纸,本来鲜亮的唇色在此刻尽褪,犹豫再三,心底的慌乱还是溢出唇齿,他清楚自己的表情实在太过明显,归澈总会知道,便不再隐瞒,低声开口禀报。

      “归澈……出事了。”

      归澈脚步骤然一顿,浑身瞬间绷紧,一股刺骨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怎么了?”

      “晏清她……不见了。”

      “哦没事,她平常喜欢出去转,找不到她很正常。”

      “她……没了。”

      话音未落,一种自上而下的瘫软感已经占据了大脑,她的背脊一寸寸发凉,心口沉沉地向下坠去,一种极致的不安席卷全身。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她出声询问,语气已然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

      “刚才,你去扫墓那段时间。”

      她的喉间刹那发紧,心口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正不住地下坠,密密麻麻的慌乱与寒意死死裹住她。她再也不敢停留,一秒钟也无法镇定,心底疯狂滋长的惊惧与不安迫使她提步快步疾行。

      西厢的院门静静敞开着,沈墨影与沈疏离并肩立在堂中,两人神色都格外凝重,眉宇间积压着化不开的沉郁与无力。

      瞧见归澈仓促赶来的身影,她们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言语,只是默默侧身退让,将空荡荡的内室彻底展露出来,让她亲眼看清屋内毫无痕迹的惨烈现状。

      “人呢?”

      “师姐,我们一直守在院外,半步未曾远离。”
      “可是全程没有听见半点打斗争执的动静,也没有听闻她半分呼救的声响,甚至连最细微的灵力波动都未曾察觉。”

      “那你是怎么确定的?”

      “已经没有任何灵质痕迹了……”

      沈墨影缓步上前,指尖轻轻拂过光洁的桌沿。她仔细探查过整座院落的每一处角落,最终道出了最残酷也最惊心的真相。

      “我仔细排查过这里的地面、墙壁与门窗,屋内干净得过分,不仅没有半点血迹残留,连修士存活过的神魂气息、修行留下的灵力痕迹都被人彻底清扫抹去,除了我们的回忆,属于她的一切都没有了……”

      归澈浑身骤然一僵,心口猛地往下一沉,修行数百年,她深谙世间像她一样修行者的生死规则,寻常修士即便肉身损毁、性命陨落,多多少少都会残留些许神魂碎片或是微弱的灵力余温,绝对不可能消散得这般干干净净,能做到这般彻底的抹去,根本绝非普通的厮杀打斗能够造成。

      灵力被人为抹除,尸骨无存,神魂亦无半点痕迹,那就只有一种可能——生前遭受了极致的折磨痛楚的人,神魂会被一点点碾碎崩裂,最后再一点点消散所有痕迹,再加上施暴人的法力高强,才能做到这般田地。

      这个残酷的念头刚刚落地,数百年前那段刻骨铭心的过往瞬间涌入脑。

      昨日重现。

      当年的沈晏清被逼坠入深渊,即使自身体质阻挡,也无法抵御噬心蛊的强大驱使力,若不是今朝体会到其十万分之一,归澈是如何也想象不到她的痛苦的,也是这般痛苦下,她才在世间不留半分痕迹。

      只是她从来不敢想象,这般惨烈绝望、足以诛心的结局,会复刻在那个心性纯粹,从未得罪过人的小徒弟身上。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碾磨撕扯,密密麻麻的酸胀剧痛层层炸开,沉甸甸压在胸腔之中,让她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屋内的一切陈设都维持着不久前鲜活温热的模样,规整的景象却透着一种残忍的冷清。床褥被平整叠好铺展在榻上,没有一丝褶皱凌乱,仿佛那个日日晨起勤恳练剑、夜里伏案安歇的女孩,只是临时出门片刻,从未遭遇过半点凶险磨难。

      窗边摆放着一束野花,那是她前些日子踏遍山野,小心翼翼采摘回来,满心欢喜郑重赠予她的心意。

      可如今花朵早已彻底枯败干瘪,枝叶蜷缩失色,只是抬手轻轻一碰,干枯的花瓣便碎成细细的干粉,顺着指缝簌簌滑落飘散,轻轻落在地面之上,彻底消失不见,连曾经盛放过的痕迹都无从找寻。

      沈晏清所有的天真烂漫与赤诚温柔,所有小心翼翼捧到她面前的偏爱与依赖,就这般无声无息地消散殆尽,那份猝不及防的惨烈,让归澈心底的寒意一点点蔓延堆叠,几乎将她整个人彻底吞没。

      归澈孤零零站在空荡的屋子中央,浑身发冷发麻,脑海一片空白,巨大的空洞感与无边的恐慌死死包裹住她的身躯,让她几乎无法站稳。

      “不可能……”

      就在她沉浸在这份窒息的茫然之中,试图强行稳住心神梳理头绪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似沈疏离的温婉轻柔,也不似沈墨影的清冷利落,带着一丝茫然滞涩,可落在归澈耳中,却精准叩在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之上,让她的呼吸骤然一顿。

      一道极其熟悉的灵质波动毫无预兆地从身后蔓延,与之相伴的还有一缕清浅的香气,那味道瞬间将她裹挟,而那个刻进血脉里的感觉,任凭她在什么时候,都能下意识的分辨。

      ——沈晏清
      爱人沈晏清。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转头回望,下一瞬,一道熟悉到刻入骨髓的紫衣身影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晚风轻轻掀动她松散的发丝,拂过清瘦挺拔的身形,眉眼轮廓、皮肉肌理,每一处细节都分毫未差,完美复刻了归澈苦等五百年,以为此生再也无缘相见的那张面容。

      那一刻,方才积压在心底的所有恐慌、悲痛与寒凉尽数被瞬间抽空,瞳孔骤然收缩,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狂跳,一股滚烫炽热、猝不及防的惊喜轰然炸开,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与隐忍。

      是她,真的是她。

      是她在漫山彼岸花海下默默期许,在无数个孤寂深夜里日夜惦念的沈晏清。

      她短暂地遗忘了眼前的惨烈残局,遗忘了心底的沉重悲痛,眼底只剩下这道朝思暮想的身影,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滚烫欢喜。

      心底的情绪太过汹涌,身体的动作快过所有思绪,她下意识抬脚想要快步冲上前去,想要伸手拥抱这份迟来的重逢,想要真切触碰这朝思暮想的身影,想要确认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觉,不是转瞬即逝的虚妄泡影。

      可就在她脚步刚动的刹那,视线骤然定格,所有的动作、所有期许,尽数僵在原地,彻底冻结。

      晚风轻轻扬起沈晏清垂落的宽大衣袖,悄然露出她垂在身侧的右手,那只白皙纤细、骨节分明、素来干净无害的手心里,正轻轻攥着一方素色手帕。

      帕角绣着一株稚嫩青涩的兰草,针脚笨拙细碎,纹路生涩稚嫩,一看便是初学女红之人所作。
      这是徒弟偷偷练习许久,视若珍宝、日日贴身携带的贴身手帕,是她最为珍视的小物件,从来不舍得示人,片刻不离地带在身边伴随修行。可此刻,这方属于亡者的贴身之物,正安安稳稳攥在沈晏清的掌心。

      方才汹涌滚烫的狂喜瞬间冰封碎裂,消散得无影无踪,极致的惊喜转瞬沦为彻骨的惊恐,冰冷的寒意顺着血脉疯狂蔓延全身,冻得她四肢僵硬、浑身冰凉。

      前一秒有多雀跃欢喜,这一刻就有多窒息绝望,巨大的落差狠狠砸在她心上,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终于彻底从短暂的狂喜中清醒过来,看清了眼前最残忍的现实。

      眼前的人,拥有着她挚爱一生、念念不忘的容颜,眼底却是全然陌生的茫然,没有半分熟悉的温度,既没有过往岁月的温柔羁绊,也没有五百年的执念与相守。
      她像一具遗失了所有魂魄、麻木冰冷的空壳躯壳,静静伫立在晚风之中,漠然注视着失态崩溃的自己。

      四目相对的瞬间,周遭的一切仿佛彻底静止,天地间只剩下她们二人与满院死寂。

      归澈脑海轰然作响,剧烈的眩晕感与生理性反胃猛地从胸腔翻涌而上,直冲咽喉,灼烧得五脏六腑都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感,眼前一阵阵发黑,整个人摇摇欲坠,只能死死攥紧身侧的桌沿,勉强支撑着几欲瘫软的身躯。

      她的肩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事实上,这份崩溃与痛楚无关噬心蛊作乱,更无关心底的心魔纠缠,全然是发自本心的碎裂与绝望。

      她方才还在漫山花海之下卑微期许轮回重逢,期盼着余生能得一丝圆满,可转瞬之间,朝思暮想的爱人近在咫尺,代价却是彻底失去身边唯一的慰藉,眼睁睁看着最惨烈的宿命再次重演。

      温热的泪水再也受不住任何隐忍,大颗大颗顺着眼角滚落而下,砸在衣襟之上,晕开一片片冰凉的湿痕。

      归澈死死盯着眼前茫然伫立的人,喉咙干涩发紧,嗓音破碎沙哑,每一个字都裹挟着血淋淋的酸涩与绝望。

      “是你杀了她。”

      廊下的沈晏清轻轻歪了歪头,澄澈干净的眼眸里满是懵懂茫然,完全读不懂归澈眼底翻涌的血泪与崩塌的情绪,也无法理解她骤然失态崩溃的缘由,只是单纯疑惑地开口。

      “谁?”

      轻飘飘一个字,彻底碾碎了归澈心底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她心口的钝痛蔓延至全身,仅仅是呼吸的起伏都带着刺骨的酸涩。

      “我徒弟。”

      归澈望着那张熟悉到极致的脸,字字艰涩,满是悲凉,“是你杀了她,对不对?”

      “对啊。”

      沈晏清安安静静思索了片刻,空白荒芜的脑海里,突兀升起一股浓烈又直白的酸涩醋意。

      她好像遗失了所有过往记忆,心底只剩下最原始、最本能的偏执与独占欲。归澈像是痛苦至极,全然看不到对方和自己爱人一丝的相似。

      哪里一点都不像。

      她看着归澈为另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容失态落泪,心底便莫名生出浓烈的烦躁与抵触。

      她无法理解世间为何会存在第二个沈晏清,更无法接受好像本属于自己的什么,会为另一个“自己”痛彻心扉、黯然神伤。

      她的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诛心,残忍得让人窒息。

      “她难道不是为了替代我吗?”

      在她空白荒芜的认知里,世间只能有一个独一无二的沈晏清,不容任何人比拟替代,即便是另一个自己,也绝对不行。

      归澈的眼泪落得愈发汹涌,胸腔的剧痛层层翻涌,几乎要将她的心神彻底吞没。她死死咬紧微微发抖的唇瓣,逼着自己稳住破碎的声线,问出了那个最不敢深究的问题。

      “那她的尸骨呢?你把她埋在哪里了?”

      沈晏清眉心微微蹙起,依旧无法理解归澈为何这般执拗追问,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的手帕,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刺骨。

      “没埋啊。它自己散了。”

      “散了?”

      归澈喉头剧烈哽咽,酸涩、恐惧与绝望彻底交织缠绕,死死锁住她的心神,“什么叫散了?”

      沈晏清随意抬手轻轻比划了一下。

      “就是没了。一点点消散了。”

      这一刻,归澈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她瞬间读懂了这句话背后最惨烈的真相:人为抹除所有痕迹,神魂彻底崩碎消散,尸骨无存、形迹全无,这根本不是普通的身死道消,而是彻彻底底的魂飞魄散,是一种真实意义上的彻底消亡。

      和她挚爱之人的结局,分毫不差。

      她心底已然认定,是眼前人心性偏执、下手狠绝,仅凭一念无端滋生的冲动,便毫不犹豫碾碎了那个满心敬她的小徒弟,让无辜的孩子重蹈挚爱之人的覆辙,受尽极致苦楚,最终彻底消亡于世间。

      而下手的,却是爱人。

      不!她绝对不是!

      铺天盖地的悲恸与无力瞬间压垮了归澈紧绷到极致的身躯,她再也撑不住摇摇欲坠的身形,双腿一软缓缓屈膝蹲身,双臂紧紧环住冰冷的膝盖,将脸庞深深埋进臂弯之中。

      她的肩膀不住地剧烈颤抖,压抑的抽气声断断续续溢出喉咙,滚烫的泪水层层浸透寒凉的衣袖,却冻得她浑身止不住发颤。

      五百年的执念坚守,五百年的孤寂等待,还有方才在花海之中悄然升起的卑微期许,在这一刻尽数被彻底碾得粉碎,落得一场空寂。

      如果能知道是这样,她一定不会许下那个愿望。

      廊下的沈晏清静静伫立在晚风之中,沉默地看着蹲在地上崩溃落泪的归澈,一站就是许久。

      她看不懂这份沉重到极致的悲伤,看不懂眼前人为何从极致欢喜骤坠深渊,更不懂自己随手为之的举动,已然亲手撕碎了对方此生唯一的念想。

      良久,她轻声开口。

      “明明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你的眼底为什么会有这样汹涌的情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记忆折射又回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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