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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三孔月光 三个手机打 ...

  •   第二天,他们的拍摄工作一直持续到了傍晚。

      闭园广播响了三遍,游客渐渐散去。

      楚春辞还蹲在涵碧潭边,相机举着,等最后一缕天光沉入水面。那点光迟迟不肯走,挂在远山的轮廓上,薄薄一层,像是舍不得。

      江月沦站在他身后,没催。只是偶尔抬头看看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再看看前面那个蹲着的人。

      风从水面上来,带着凉意。

      楚春辞的衬衫被吹得鼓起来一点,领口那儿,露出一小截后颈。江月沦看了一眼,移开视线,又看回来。

      “该走了。”工作人员远远喊了一声,手电筒的光往这边扫了扫。

      “来了来了。”楚春辞应着,最后按了一次快门,才站起来。

      蹲得太久,腿麻了。

      他刚迈出一步,膝盖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

      一只手扶住他胳膊。

      “没事。”楚春辞站稳,想往前走,腿还没缓过来,又顿住。

      江月沦没松手。

      “等一下。”楚春辞低头看自己的腿,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麻了。”

      江月沦垂眼看着他。暮色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沉沉的,像眼前的潭水。

      “不急。”

      两个字,很轻。

      楚春辞忽然不知道该看哪里。他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等那股麻劲过去。鞋尖上沾了点泥,是白天踩水的时候弄的。

      江月沦的手还扶着他。隔着两层衣服,那点温度还是传过来了。不烫,但存在。

      很存在。

      “好了。”楚春辞动了动胳膊。

      江月沦松开手。

      两人往出口走。石板路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灰,脚步声一下一下,很清晰。

      走到一半,楚春辞忽然停下来。

      “等等。”

      他回头看了一眼。

      涵碧潭的水面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但月亮刚升起来,在水面上铺了一层银色的薄纱。小七孔桥的七个孔洞里,透出对面岸上最后一点灯火——那是景区管理处还亮着的值班室。

      七个孔,七点微弱的光,落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

      楚春辞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幕。

      江月沦也停下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想拍?”他问。

      “来不及了。”楚春辞晃晃手里的相机,“太暗了,没三脚架,手持得糊成一片。”

      江月沦没说话。

      他低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两部,一部黑色,一部深灰。

      他打开手电筒,走向第一个桥孔。

      楚春辞愣了一下:“你干嘛?”

      “帮你打个光。”江月沦没回头。

      他弯腰,把第一部手机放入第一个桥孔里。那点光从孔洞里透出来,微弱,但比值班室的灯亮一点。

      他走向第二个桥孔,把第二部手机也放进去。

      然后他站在那儿,看着剩下的五个孔。

      楚春辞走过来,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

      江月沦接过去,打开手电筒,放进第三个桥孔。

      三个光点,在夜色里亮着。

      楚春辞看着那三个光点,又看看剩下的四个黑洞洞的孔。

      “没了?”他问。

      “嗯。”江月沦看着他,顿了顿道“只有三个手机。”

      楚春辞想了想,忽然笑了。

      “行吧,三个就三个。”

      他举起相机,对准那三个亮着的桥孔。

      取景框里,三个光点落在水面上,晃成六道。剩下的四个孔,只有水面的反光,淡淡的,像影子。那三道光是实的,四道影子是虚的,实实虚虚,在水里轻轻地晃。

      他按下快门。

      一下。两下。三下。

      拍完,他放下相机,看着那张照片的回放。

      江月沦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张照片。

      “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楚春辞把相机递给他,“你看。”

      江月沦接过相机,看着屏幕上那张照片。三个亮着的孔,四个暗着的孔,六道光在水里晃。

      “不是完整的。”他说。

      “嗯。”楚春辞点头,“但这样也挺好。”

      江月沦抬头看他。

      “不是所有东西都要完整的,”楚春辞看着水面那三个光点,“三个亮着,四个暗着,也挺好看。”

      江月沦没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看那张照片。

      过了一会儿,楚春辞忽然开口:“你说,如果一个人想给另一个人看点什么,但又不敢给太多,是不是就是这样?”

      江月沦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楚春辞。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张很平常的脸,带着点笑意,眼神却很认真。

      “只给一点,”楚春辞说,“剩下的让那个人自己猜。”

      江月沦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水面那三道光。

      “也许吧。”他说。

      两人在岸边站着,谁都没动。

      水面上的光晃晃悠悠的,风一吹,就散开一点,风停了,又聚回来。三个亮着的孔,四个暗着的孔,六道光在水里轻轻地晃。

      很久。

      “该去拿手机了。”楚春辞说。

      他往桥那边走。

      江月沦跟上。

      两人沿着桥,一个孔一个孔地取回手机。楚春辞取自己那部,江月沦取自己那两部。

      取到最后一个时,两人在桥中央碰头。

      江月沦把楚春辞的手机递给他。

      楚春辞接过来,手指碰在一起。

      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

      但楚春辞的动作顿了一顿。

      江月沦看见了。

      他没说话,只是收回手,往出口方向走。

      楚春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月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楚春辞脚边。

      他踩着那道影子,跟上去。

      走了一会儿,江月沦忽然放慢脚步。

      楚春辞没多想,也跟着放慢。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走了很长一段路。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走得很慢。

      景区已经彻底没人了,只有路灯照着石板路。脚步声一下一下,不赶。

      走到一处拐角,楚春辞忽然停下来。

      “那个……”

      江月沦也停下,回头看他。

      楚春辞看着自己的鞋尖,像是在想该怎么开口。那点泥还在鞋尖上,干了,结成一小块。

      “你刚才……”他顿了顿,“你说只有三个手机。”

      “嗯。”

      “但你明明有两部,加上我的一共三,”楚春辞抬起头看他,“你一开始就知道,最多只能亮三个孔,对不对?”

      江月沦没说话。

      “你是故意的?”楚春辞问,“让我看见只有三个?”

      江月沦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种很安静的神情,不躲,不闪,也不解释。

      “不是让你接受,”他说,“是让你看见。”

      楚春辞愣住。

      “三个孔亮着,四个孔暗着,”江月沦说,“也挺好看。你说的。”

      楚春辞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

      他没说完。

      但那一瞬间,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江月沦看着他的笑容,嘴角也动了动,很轻。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楚春辞跟上去。

      这一次,他没踩影子。他走在影子旁边,和那个拉长的人影并肩。

      两人一路沉默,走到景区门口。

      门已经关了。铁栅栏上挂着锁,值班室的灯亮着,里面隐约有电视的声音。

      楚春辞看着那把锁,愣了两秒。

      “呃……”

      江月沦走过去,敲了敲值班室的窗。

      窗户打开一条缝,一张困倦的脸探出来:“谁啊?闭园了不知道啊?”

      “知道。”江月沦说,“但我们在里面,没出来。”

      那张脸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后面站着的楚春辞,再看看他手里的相机。

      “拍照拍忘了?”

      “嗯。”

      值班的人叹了口气,从桌上拿起钥匙串,走出来开门。

      “下次注意点啊,这大晚上的,山里不安全。”

      “好,谢谢。”

      两人出了门,站在景区外的马路上。

      路灯很亮,把两人照得清清楚楚。楚春辞低头看手机,快九点了。他们在里面多待了两个多小时。

      “饿吗?”江月沦问。

      楚春辞抬头看他:“你饿了?”

      “嗯。”

      “那去吃点什么?”

      江月沦想了想:“镇上应该有夜宵。”

      两人往镇子方向走。

      走了几步,楚春辞忽然说:“刚才那个问题,我还没问完。”

      江月沦脚步顿了顿,继续走。

      “你问。”

      “你说‘是让你看见’,”楚春辞看着前面的路,“看见什么?”

      江月沦没回答。

      两人并肩走着,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很清晰。

      “看见你只能给三个?”楚春辞又问,“还是看见你想给更多?”

      江月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觉得呢?”

      楚春辞愣住。

      他转头看江月沦,但江月沦没看他,只是看着前面的路。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楚春辞看着地上那两道交错的影子,忽然说:“我不知道。”

      江月沦没说话。

      “但我想知道。”楚春辞说。

      两人走到镇子口,第一家夜宵摊的灯光亮着,老板娘在门口择菜。

      江月沦停下来,转头看他。

      “吃不吃粉?”

      楚春辞看着他,想继续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吃。”

      两人在摊子上坐下。老板娘放下手里的菜,擦了擦手走过来:“两位吃什么?”

      “两碗牛肉粉。”江月沦说。

      “好嘞。”

      老板娘走开,炉火的声音响起来,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楚春辞看着对面的江月沦。他坐在塑料凳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刚才那个问题,”楚春辞忽然开口,“你说我觉得呢——”

      江月沦抬起头。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

      炉火的光从旁边照过来,在两人脸上晃着。油烟升起来,又被风吹散。

      “我不知道你让我看见什么,”楚春辞说,“但我知道,我看见了。”

      江月沦看着他。

      “看见什么?”

      楚春辞想了想。

      “看见有人愿意为我放那三个光,”他说,“也看见他只放了三个。”

      江月沦没说话。

      楚春辞等了一会儿。

      “那个‘只放了三个’,”他问,“是什么意思?”

      江月沦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粉来了。”

      老板娘端着两碗粉走过来,放在桌上。

      “慢用啊,汤不够再叫我。”

      江月沦拿起筷子,低头吃粉。

      楚春辞看着他,也拿起筷子。

      但他没吃。他只是在想那句话。

      “只放了三个”。

      是只能给这么多,还是只敢给这么多?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想知道。

      回到酒店,已经快十一点。

      两人轮流洗漱。楚春辞洗完出来,江月沦靠在床头看书,还是那本,还是没翻几页。

      楚春辞在自己床上躺下,盯着天花板。

      “那个……”他开口。

      江月沦没抬头,但书页没翻。

      “今天晚上的事,”楚春辞看着天花板,“谢谢你。”

      “嗯。”

      “不是谢你放光,”楚春辞说,“是谢你……让我看见。”

      江月沦的视线从书上移开,落在他脸上。

      楚春辞还盯着天花板,没看他。

      “我不知道你让看见的是什么,”楚春辞说,“但我会想。”

      江月沦没说话。

      楚春辞转过头,看他。

      “我挺喜欢想的。”他说。

      江月沦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隔着两床之间的距离,隔着那盏调暗的阅读灯,隔着这一整天的光、水、山影和月光。

      很久。

      “睡吧。”江月沦说。

      他把书放在床头柜上,关了阅读灯。

      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里透进一点月光。

      楚春辞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他听见隔壁床上有轻微的动静,是江月沦翻了个身。

      很久。

      “晚安。”楚春辞说。

      黑暗里,沉默了两秒。

      “晚安。”

      楚春辞闭上眼睛。

      但他知道,今夜大概又睡不着了。

      窗外,依旧是同一轮明月挂在半空当中,夜晚任由着被照亮。

      也和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样亮。

      只是那时候,他还不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三孔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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