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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文濂府探证(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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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苏倩和便带着苏婉禾上了山,追着满山坡的艾草采摘,等到手中再也放不下一片草叶时,他们四周已经没了旁人。
两姐妹急忙朝山下走。日头快落下去的时候,她们在山中遇到了一个陌生男人。苏婉禾只记得苏倩如将她护在了身后,挡住了那个人。
苏婉禾小心的从苏倩如背后望出去,只见面前男人的帽子压住了眉眼,看不清长相。他身材高大魁梧,将苏倩如罩了个严实。
“这位公子,你有何事?”苏倩如刚问完话,那人一步上前,钳住她的手臂。
苏婉禾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的将苏倩如的手臂抱得更紧。耳中传来苏倩如的喊叫声,她浑身颤抖。
“婉儿,快跑!”苏倩如猛地甩开苏婉禾,将她摔在地上。
苏婉禾爬起来,手中艾草散落一地。
那男人一只手紧紧抓住苏倩如的手臂,一只手朝她伸过来,苏婉禾被吓得不敢动弹。
“婉儿,快起来!”
苏倩和话音才落,男人用力一推,将她推到在地上,朝着苏婉禾走过来。
苏婉禾只觉得腿软,一动也不敢动,直到那男人扯起她的手臂,力道之大,几乎将让苏婉禾觉得,自己的手臂下一刻就要离了肩膀。
许是这股力量刺激了苏婉禾,激起了她内心最深的恐惧,她突然挣扎起来,想要摆脱男人的桎梏。
许是没料到苏婉禾如此反抗,男人突然扬起手,狠狠甩了她一个巴掌。苏婉禾嘴角立时渗出血,她眼冒金星,浑身不住颤抖起来。
她才要放声大哭,男人脚下突然一个踉跄,手下不稳,就这么一瞬的空挡,苏婉禾从他臂下滑到了地上。她扭过头,见苏倩如手中拿着不知从哪里来的一块大石,面上血色尽褪,对她大叫着:“快跑!”
苏婉禾想跑,脸上一阵麻木,脑子也是木然的,还有血腥味不住的飘过来让她呼吸困难,腿也不听使唤,被下了咒一般僵住了。眼睁睁看着男人重又朝她走来。心中恐惧无比,她眼神失了聚焦,目光之内只剩下一个漆黑影子朝她步步逼近,一团混沌的脸,映在苏婉禾眼中,宛如罗刹。
“你别伤害她!”苏倩和将石头掷出去,砸在男人背上,而后死死拉住他的衣角。
罗刹的脸扭曲了,张着血盆大口,似乎下一刻就要将她彻底吞噬。就在她害怕的闭上双眼时,一声尖利的叫声划破双耳。一股异香,混合着鲜血的味道,冲鼻而来,头脑蓦地清醒了一瞬,耳边只余下一声喊叫。
“婉儿,跑啊!”
苏婉禾一个激灵,她睁开眼。面前的男人手里握着一把钢刀,遮住了天空。鲜血正不停地从刀尖淌到地面上,极是刺目。
而他身侧地上的苏倩如,左臂染着血,血水顺着袖口流到褐色的土地上,晕染开来。她脸色惨白的趴在地上,挣扎着撑起身子,用尽最后的力气,对苏婉禾说道:“快跑!”
被刺目的鲜血刺激了神经,苏婉禾颤颤巍巍的爬起来,才跑了两步,就跌坐回地上。
“跑,快跑!”身后传来苏倩如的哭喊。
苏婉禾不知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也不知自己是如何逃开的,苏倩如那声“快跑”一直充斥在耳中,还有那股异香,混合着鲜血和死亡气息的香料,从那时起便牢牢印入她的脑海,再也无法抹去。
天黑之时,苏婉禾跑的筋疲力尽,她早已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处,更找不到回城的路。她在山坡上找了一个土洞,将自己藏了进去。头疼欲裂,她抱紧自己默默哭泣,直到睡去。
彷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再醒来时,已是一年之后。确切地说,她在景成十五年端午后的第二十日就已醒来,但却在一年之后才恢复神志。大夫都说她被伤了头,又遭受了刺激才会如此。苏婉禾不懂大夫的话,她只记得那个黑色的影子在西山中追着她的姐姐。她哭着要爹娘寻姐姐,可是苏倩和的尸身早已下葬。
获悉苏倩如被害已一年有余,苏婉禾怎么也不肯相信,直到两月后苏如训带她来到西山上那座坟茔前。看着墓碑上刻着的苏倩和三字,苏婉禾再也没办法欺骗自己。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事,那个杀害了她姐姐的凶手,直至今日仍旧没有归案。亲人已逝,凶手却逍遥法外,难道自己爹爹曾经告诉过自己那些天理昭彰的大道理都是假的?苏婉禾没办法接受这个事实,她一心想要找到凶手,她告诉苏如训自己要帮助官府找到这个杀害苏倩和的罪魁,那人的身材、穿着,只要她能记得的,她事无巨细的写了下来,还有那味香,那混合着鲜血味道的气味挥之不去,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忘记。她央求苏如训带她找到了知府方鹤梁,将这些“证据”亲自交到了他手中。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其实,早在当年发现苏倩和的尸体后,方鹤梁及当年巡查至锦安府的铁鹰卫巡查使誓势要将真凶捉拿归案。但案发之地在西山,现场并没有遗留关于凶手身份的证据,也没有旁的人证。即便铁鹰卫下令严查府城之外三十里的村落搜查线索,连路过的客商流民都没有放过,整整三个月,却一无所获。
最终,在征得苏如训的意见后,案件草草收尾,成为锦安府内一件悬案。当年的锦安府铁鹰卫统领因此被撤职,调往外府。本应在六月离开锦安府的铁鹰卫巡查使,滞留至九月初才离开。
得知自己的爹爹一年前放弃了追查案子,苏婉禾哭过、闹过,从乖顺的女儿变得不可理喻。直到后来,她无意中听到爹娘说起这其中缘由,她明白了他们的苦衷。原来都是为了她和苏瑜,如果当时苏氏夫妇一心扑在案子上,谁来照顾年幼的苏瑜,又有谁来照顾已经形同痴傻的她?
更何况,该查的,铁鹰卫和官府已经查了,时隔一年,那些当初留下的痕迹只会越来越浅,而一味虚无缥缈的香,更是无法作为证据。
明白了这些,苏婉禾于是没有再因这事与苏氏夫妇闹气,而是将这件事埋藏在了心里。渐渐地,这案子的细节便被人淡忘,成了府城百姓口中的一桩谈资。人人每每提起这事,只是叮嘱身旁的女子幼儿不要单独前往西山,说山中最易隐藏歹人,千万不要成为苏倩如一般的受害者。
苏婉禾愣住了。这些年,她责怪过自己爹娘放弃追查案件,甚至暗暗埋怨过铁鹰卫和官府不尽责,却唯独忘了问自己,若当初苏倩和没有前往西山,是不是这桩悲剧便不会发生?
答案显然意见。当所有的假设最终指向初始,她发现自己才是那个罪魁祸首。如若当年她没有同苏倩和说要去西山采集艾草,那么如今,苏倩和应还活生生的站在她身边,仍是那个明媚鲜活的姐姐。
那一刻,她心中被压抑的伤痛无法抑制,她恨上了自己。这股恨在她体内横冲直闯,折磨着她日夜不宁。她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时光荏苒,十年不过弹指一挥间,所有的人好似都忘了这件旧案,对苏婉禾而言却并非如此,她被困在十一年前的西山,不得解脱。无论是清醒还是沉睡,当年西山上的每一个画面,她都在记忆中看了无数次,忘不掉,也不敢忘,只是为了能找到那个人。
夜幕降临,穆水河畔寂静无声。
苏婉禾的心彷佛跌进了无底深渊。这种感受,自从十年之前知晓苏倩和离世之后,她再没有过。往事涌上心头,悲伤未曾消减半分。
“我总在想,当年若不是我要去摘艾草,姐姐就不会遇到歹人。”苏婉禾每说一个字,便感到心上被尖锐的刀刃刺了一下,“是我害了她……”
火堆上的火苗跳动,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与一颗乱了的心一样焦灼。
“我说我是为了替她昭雪冤屈,也对,但我也是为了我自己,不这么做,我无法心安……”一行清泪划过脸颊,模糊了视线。苏婉禾将自己的心一点一点撕开,将伤口暴露于人前。
为何当初要去西山采集艾草而非在城中看龙舟,苏倩和死后,从来没有人问过苏婉禾这个问题。自己的父母是否知道,是当年小女儿的任性害得长女殒命,她不得而知。而她为了逃避可能的谴责,也从没对任何人主动提起过这事,即便后来有了何绿芙这样的挚友,她将自己想要找寻凶手的心思毫无保留的告诉了她,但唯有这个心结,她一直没有同何绿芙说过。
这么多年,她极力想要寻找当年的真相,何绿芙当她一心为姐姐,被她所感。苏婉禾却很清楚,她在为自己找一个可以安心的理由,否则,她不知道该如何宣泄。当年的真凶究竟是谁,是西山那个连面容都不为人知的人,还是她自己?她无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