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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结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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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当路过一处莲池旁时,几道身影故意拦在了路前。
宁微顿下脚步,冷眼相待。
为首的是个穿着紫色亲传弟子服饰的女修,容貌姣好,眉宇间却带着一股盛气凌人的傲色。
她上下打量着宁微,目光尤其在宁微那身简单衣着和空无一物的发间停留片刻,随即一笑:“这位便是傅夫人?哦,不对,或许该称一声宁姑娘?毕竟,还未正式行夫妻礼呢。”
旁边几个跟着的男女弟子掩口轻笑,眼神中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宁微简直不敢想象如此大的门派居然和魔城一样,果然是人心难测么?
赵管事眉头微皱,上前半步:“楚师姐,宁姑娘是仙君贵客,定盟之礼在即,还请勿要误了时辰。”
“赵管事言重了,”紫衣女修楚月华笑意不减,“不过是同门初见,打个招呼罢了。听闻宁姑娘出身凡俗,想必对仙门规矩不甚了解。我等身为门内弟子,提点两句也是应当。这过阳宫内,最重修为与出身,若无真才实学,即便侥幸成了仙君夫人,恐怕也难服众,日子未必好过呢。”
这话夹枪带棒,周围路过的弟子纷纷驻足,投来看热闹的目光。
宁微抬眸,迎上楚月华带着敌意的视线,平静道:“多谢姑娘提点,仙门重修为,亦当重修心。我虽然无甚修为,只是仙君的夫人,可你们若只以出身论高下,与凡俗汲汲营营之辈,又有何异?而且你们这么说,是否将仙君的婚约视为玩笑?”
楚月华脸色一变,咬了咬下唇,却不敢再说话。
小浪蹄子,狐媚子!还未成亲就知道拿仙君压她?她何时吃过这种苦?看她日后不狠狠整治她一番!
“时辰不早,仙君久候不美。”宁微不再看她,对赵管事道,“管事,请继续带路吧。”
赵管事暗叹此女心性沉稳,侧身引路:“宁姑娘,这边请。”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宁微在无数道各色目光中坦然走过。
楚月华盯着她挺直的背影,咬牙低声对同伴道:“不过是个毫无根基的凡女,看她能得意到几时!”
宁微对那些戳她脊梁骨的骂声充耳不闻。
昭阳殿高踞峰顶,殿前是巨大的汉白玉广场,云霞缭绕,气势恢宏,此刻殿门大开,殿内光线通透,庄严肃穆。
两侧已站了不少人,皆是过阳宫内有头有脸的人物,各峰长老、内门弟子,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缓缓走入的宁微身上。
傅雪时立于殿中主位之侧,玉冠束发,神色清冷如高山积雪。
见到宁微进来,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而后移开。
宁微低着头,一副小媳妇样。
宁微走到殿中,依着赵管事事先简单告知的礼节,向殿上主位空悬的蒲团及两侧长老微微欠身,温言软语地问候:“宁宁见过各位前辈。”
她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此时此刻她绝非雪山神女之子,也非魔城杀伐果决的少主,她嫁到过阳宫,就是个普通女人,也只能是个普通女人。身为乡村野妇,她的姿态不要多么优雅标准,却也不要被人挑出大错。
只要不和傅雪时弄出孩子来,她就还有退路。
“落华君。”
一位坐在上首、须发皆白的老者缓缓开口,声音浑厚,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此女便是你所说的未婚妻?”
“回禀玄夷师叔,正是。”傅雪时略一颔首,“婚书已备,今日请诸位师长见证,行定盟之礼。”
“胡闹!”另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长老忍不住出声,“落华君,你乃我过阳宫继任宫主,道侣之事关乎宗门未来,岂可如此儿戏?此女来历不明,修为低微,如何能堪大任?”
殿内立刻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傅雪时眸光微转,看向那中年长老:“明烛师叔,宁宁身世清白,是良家之女。修为之事,没有也无妨。至于能否堪大任——”
他语气微顿,一股无形的凛冽剑意悄然弥漫开来,虽只一瞬,却让殿中温度骤降,众人心头一凛,“她是我傅雪时之道侣,无甚大任可担,此事,我意已决。”
傅雪时年纪虽轻,修为与威势却早已超越大多数长老,更得宫主器重,他执意如此,旁人难以强行阻拦。
玄夷长老眉头紧锁,明烛长老脸色难看,却一时无人再出声反驳。
只是,众人看向宁微的目光,更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或许他们惊异于傅雪时对她的维护,觉得她不过是个仗着仙君回护,才得以立足此地的凡女罢了。但又无奈,这是仙君看上的女子,谁又能说什么呢?
宁微不愿去揣测人心,她并不在乎他们怎么看她。
昭阳殿内云烟缭绕,檀香与灵木的气息交织成一片肃穆的烟云,傅雪时执起宁微的手,引她走向殿中央的玄玉祭坛。
坛上悬着一卷鎏金玉册,旁设青铜古鼎,鼎中青烟直上,如通天之梯。
傅雪时从袖中取出一枚羊脂玉佩,玉质温润如凝脂,却透着一股凛冽的灵压,玉佩正面刻着过阳宫的流云剑徽,背面以暗纹镂刻九九八十一道防护阵法。
他的指尖划过玉佩边缘,将一缕极寒的灵力渗入其中,递给宁微:“此玉可挡化神期以下全力三击,你且随身佩戴,莫要离身。”
“谢仙君。”宁微垂眸接过,掌心触及玉佩的刹那,丹田内那缕属于傅雪时的灵力竟与之共鸣,如蛛网般缠紧她的经脉。
她骤然明白,这玉佩既是庇护,亦是监视。
若她稍有异动,傅雪时便可借玉中阵法瞬息感知。
宁微抿了抿唇,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灰玉环。
玉质温润,灵光却黯淡,分明是配不上仙君的低等货。
两侧弟子中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却见傅雪时面无表情地接过,竟将玉环套上本命灵剑的剑柄。
剑身嗡鸣,如雪刃缀尘,霎时压下满殿窃语。
傅雪时落落道:“即便是不堪的信物,亦需以剑锋相护,亦或以剑锋相逼。”
周围声音渐小,宁微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只得低着头,“蒙仙君不嫌弃,日后我亲手缝制香囊给你可好?”
傅雪时略微颔首:“有劳姑娘。”
未成婚前,他叫她姑娘?
有趣,真能装。
随后,二人各执一炷通明香,火焰舔舐香头时,青烟竟凝成龙凤交缠之形,直冲殿梁。
傅雪时朗声念诵盟誓:“今以玉册为证,通明为鉴,结道侣之契,共守过阳宫道统。”
宁微亦柔声道:“妾身宁宁,今日以凡躯入仙门,谨以诚心立誓,愿尽己所能,不负仙缘,不违天道。妾身虽微,真心日月可鉴。”
嫁他的是宁宁,可不是宁微,就算皇天后土听见了,也不会偏帮他傅雪时。
宁微算盘打得响呢。
宁微随傅雪时躬身三拜,香灰落于玉册的刹那,册上浮现二人名姓。
傅雪时三字银钩铁画,而宁宁二字却如烟云缥缈,仿佛随时会消散。
她心中冷笑,这焚香告天的仪式,与民间神树缔约、魂誓盟约的仪式何其相似?
然青烟终将散,玉册亦可改,天道之下,不过是又一场互相利用的戏码。
玄夷长老无奈,挥袖收起玉册,高呼:“礼成。”
殿外钟鸣九响,云霞骤散,露出一轮血色残阳。
傅雪时转身欲走,却在迈步时剑柄玉环撞上剑格,发出一声脆响。
他脚步微滞,终未取下玉环。
“三日后便是你我大婚。”
傅雪时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垂眸道:“姑娘可准备好了?”
虚情假意。宁微漠然心道,却柔顺抬眸,目露羞怯,假意温柔道:“早已准备好了,仙君。”
傅雪时略一颔首,他的手干燥微凉,攥着宁微的手,却也叫她不能挣脱:“自今日起,宁宁便是我傅雪时的未婚道侣。”
他目光扫过整片道场,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见她,如见我。”
这话分量极重,殿内瞬间寂静,所有人都明白,这是傅雪时在给宁微撑腰,也是在警告那些心怀不轨之人。
宁微指尖在他掌心微微蜷缩了一下,没有抽回。
她垂着眼睫,任由他牵着,向殿外走去。
身后传来压抑的吸气声和更加复杂的窃窃私语,但是她都听不见了。
走出昭阳殿,穿过长长的廊桥,傅雪时才松开了手。
“方才殿上之言,不必放在心上。”他道,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会。”宁微答得很快,也很平静。
她确实没放在心上,那些轻蔑与质疑,早在预料之中。
傅雪时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淡漠,只道:“三日后,你我在黄昏之时成婚,晨起时你随我一同去拜见师尊,他老人家常年闭关,此番出关,你需谨言慎行。”
“好。”
“若无他事,便回去休息吧。”傅雪时顿了顿,“晚些时候,我来为你疏导灵力,你体内伤势与那缕气机,需定期调理。”
又是“调理”。
宁微心中冷笑,面上却只是顺从地点头:“有劳仙君。”
傅雪时意味深长道:“日后要叫夫君。”
宁微偏了偏头,抿着嘴唇,颇有些叫不出口。
傅雪时也不强求,转身化作一道剑光离去。
宁微独自站在听雪阁外,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山风吹起她月白的衣袂和几缕碎发,背影单薄而孤直。
定盟之礼,未婚道侣……听起来多么郑重其事?
可这光鲜名分之下,是她每月月圆之夜的“药引”之耻,是盘踞丹田如附骨之疽的他人灵力,是无数双或轻视或嫉恨的眼睛,和一个看似维护她、实则一切算计皆源于自身需求的道侣。
若是婚后,他要她尽妻子的义务,并非只在月圆之夜索取她……届时她该当如何?
宁微木着一张脸,只觉得“夫君”二字在舌根里打滚,让她连手筋脚筋全都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