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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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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城连接着云都的路崎岖难走,偏偏又下起了雨,沾湿了少女的裤脚。
江宁微踩得满脚泥泞,擦了擦脸颊旁的雨水,隐去自己的魔息,扛着身上的包袱,躲进了一间破庙里。
雨帘像碎玉一样砸落下来,天漏了似的打雷,江宁微随手把包袱扔在草垛里,抱着双臂站在破窗边看雨。
其实雨也没什么好看的,普普通通的雨嘛。但是江宁微长到十六岁,第一次出魔城,看什么都新奇。
云都似乎不太平。
据说是悲风门和榆关府为了争一处藏宝洞的归属权大打出手,而藏宝洞是天下首屈一指的扶风世家的财产,连扶风家都没说什么,他们俩家斗什么?
都说云都的世家和仙门相敬如宾,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不论最后宝落谁家,江宁微都没有兴趣。
她出魔城,来仙凡三域里仙气最鼎盛的云都走一遭,目的是杀人。
她的仇人也有一个好听的名号。
过阳宫,落华仙尊,傅雪时。
江宁微没见过他的长相,只听说他面容姣好,不近人情,是云都过阳宫的内门执事,甚少出宫,就连帝王家的侍臣到了宫门口,也只能看一眼他玉楼外千年结果的灵树,刺杀难度可想而知。
急是急不得的,那种年纪轻轻就渡劫期的天才最难靠近了,她修魔道,和他打,内功容易逆行,运气好的话,堪堪是个平手。
雨势渐急,飞溅的雨水打湿了少女秀丽秾艳的脸庞,晕染一双饱满苍白的唇,唇瓣绯红。
江宁微有点冷,拢了拢衣裳,抚摸着窗框上的刻刀痕。
早不知道是何年月被谁砍下的了,云都……是一个好陌生的地方。
她生在魔城,长在魔城,贵为少主。可是这一趟出魔城,她就穿着单薄的粗布麻衣,什么行李都没带,她也不打算再回去了。
江宁微垂了垂眼,看到自己的手指。
那双抚摸着窗棂的手,指骨满是狰狞的刀痕,是日夜苦苦钻研刀道而留下的疤。
她神色黯然,遮住了手指。
哪个女儿不爱美?
她也不例外。
事情还得从半月前说起。魔尊的亲女儿江采薇回到魔城之后,江宁微才知道自己是父尊的假女儿。
整个魔城欢呼雀跃,要求江宁微把少主的位置还给真正的魔尊之女,江宁微没理由不同意,也没理由再留在魔城。
那天江采薇婷婷袅袅同她行礼:“多谢长姐成全,也多谢长姐将扶风一族的亲事让给我。”
江宁微面无表情:“你那么喜欢抢别的父亲,抢别人的丈夫,抢别人的位置,是因为你什么都没有吗?”
江采薇脸色一变,羞红了眼眶,恶毒在眸中一闪而过,“姐姐,你我初次见面,何必口出恶言?就算你看我不顺眼,也至少要等父尊不在时再给我脸色看。”
江宁微道:“不要装了,现在什么都没有的是我,你满意了吧?”
江宁微与扶风氏的这桩亲事是母亲活着时定下的。
母亲身为雪山神女的后人,神授结胎,在怀胎时,便将腹中女娃与扶风世家的长公子定了亲,后来受了伤,被魔修带回魔城修养,一待就是一生。
母亲死后,扶风家却仍然认可这门亲事,江宁微过来守孝的三年,扶风家仍来提亲。
可是如今母亲去世,这桩姻缘便由魔尊做主,许给了江采薇。
瞒天过海之计,就算是欺骗了扶风家,但若是无人揭穿,亦可保江采薇一世荣华。
江宁微与扶风长公子素未谋面,被夺了亲事倒也不觉得可惜。
只是辞行之前,父尊不放她走,她软磨硬泡,最终,父尊给了她一个条件:“巫神算出傅雪时会颠覆魔界,你若不想我将你母亲坟墓连同尸骨一并磨了,就杀了傅雪时。”
江宁微冷冷道:“别碰我母亲。等我杀了傅雪时,我会带她回雪山,回到属于她的地方,而不是把她留在这里,被你当作镇妖的工具,敢问,没有我母亲的魂灵镇守妖界,魔城早就被妖族攻破,在场这些酒囊饭袋,如何能够抵抗妖族一击?”
魔尊一怒之下拿着铜炉砸她,她躲开铜炉,一直后退,冰冷的脸苍白如雪,随后,她脚踏一魔修肩膀,鹞子翻身跃出城墙,身轻如燕,头也不回地离开魔宫。
她的轻功在所有魔修中数一数二,任谁也追不上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穿林打叶般在竹林中穿梭。
也好,反正她也不想留在魔城,走便走了。
只是,这条离城的路她走过无数次,只有这一次是那样的长,怎么走都走不完。
江宁微回过神来,随意地往庙里一倒,几息之后,她一骨碌爬起来。
太冷了,要关窗。
窗边有只小蜘蛛也在瑟瑟发抖,她顺手把蛛网上的蜘蛛抓起来放一边,合上了窗子,这才安心,抱着剑躺在杂草里准备睡觉。
她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
“哐!”
破庙的门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撞开了,江宁微猛地睁眼,拔剑,茫然四顾。
只见大开的庙门门槛上撒满了血污,一个雪柳白衣的男子倒在血泊里,一管青玉簪着乌发,玉碎成沙,昳丽冷淡的一张美人面,清凌凌的仙灵气超凡脱俗。
……死人了?
江宁微默默闭上眼睛,乱世里死个人没什么大不了,不管,不听,不看就好了,她要自保。
但是,江宁微耳力极好,有一瞬间,她听见了这破庙里除她之外的第二道呼吸声。
如果那人还活着……活着就不能坐视不理了。
江宁微爬起来,走到那男子身边,低头看了他一眼。
她就算是阅人无数,也忍不住为他的容貌而静默片刻。
鹤羽做的冠,镶嵌银丝薄金缕,睫毛帘子黑长密浓而纤细,道袍一身仙气缭缠,身长至少有八尺,不染红尘一丝的凡浊气。
他定是个修仙人。
只是,还有一团森然鬼气围绕着他。
江宁微对这鬼气感到亲切。
鬼气绝非他自身功法导致的,倒像是魔修攻击他所致?
江宁微也略通一些医术,攥住他的手腕,两指去探他脉搏,秀眉皱起。
两团锐气在他灵脉里冲撞,一凶一吉。
江宁微断,此人身中毒物,不消三个时辰就要爆体而亡,香消玉殒,实在是凄惨。
江宁微心底有阵说不出的滋味。
这种毒可解,但这是云都最稀罕最难得的百日红,也是情毒中最致命的一种。
非得阴阳交欢才可解毒。
一日解毒还不够,要百次交欢,每交一次,毒便少一分。
江宁微想想便红了脸。
就算是魔城长大的魔女,也不是乱性之辈,江宁微帮不了他。
她将周身的魔气运转了几个来回,一口浊气吐出,打算接着闭眼睡觉。
如此,雨一夜未停,冷雨夜里,她睡得冷。
裹紧了衣服,她感觉自己快要得风寒,睡也睡不深。直到半夜,她听见一道拔剑的铮鸣声,一睁眼发现是那人挥剑,似乎是要自刎。
江宁微没见过这等疯子,不顾安危,困意横扫,直接飞身跃起,一把握住他剑,皱眉问他:“你这人有病是不是?大半夜自戕,想把这条人命赖在我头上?”
她情急之下握住的是他的剑刃。
秀美的手掌鲜血直流,削葱般细长的手指差点儿真的被切断。
“……”
男子漆黑的眼眸,死寂般落在她脸上。
雨帘垂落成丝,细白的面颊说不出的脆弱,桃花般的眼仁,清丽而纯然。
“松手。”
他锋利的眉尾一低,嗓音嘶哑。
恰逢霹雳闪电兜头而下,照亮她紧咬着的朱唇,及臀的湿发,一掌……便能扣住的腰肢。
她似乎在忍受手掌的疼痛,泪眼婆娑,泪意盈盈。
男子冷峻的面颊稍有松动,松手将昆吾剑放在了地上。
天地顶级大神武嗜血成性,还是第一次没能斩杀一个人,又不幸跌落稻草堆。
他冷着脸,轻抚剑身,昆吾剑这才停下抽泣。
“本座身体有恙。”他声音沙哑到难以听清楚的程度,低眸,目光不知道落在何处,“此处不宜久留,还请姑娘离开。”
江宁微只觉荒唐,“你中毒了走不了路,就让我去外面淋雨?”
男子微微清了清嗓子,睫毛低垂,嗓音骤然戾气横生,这和他如风光霁月般的脸庞格外不符,“本座并非此意,姑娘可以留下,只是要离本座远些。”
他以手遮腿,背过身,避着江宁微的视线。
江宁微不太明白他在挡什么。
他开始念那些江宁微听不懂的经书和道术,江宁微掏了掏耳朵。
这群正道的修士实在无趣。
可看他黑长墨发温顺地铺平一身,高束的发冠都歪了时,江宁微还真有点痛恨十日红这类毒药了,它倒是能考验一名修士的道心,但结局多少有点过重。
江宁微摇了摇头,她还是回去睡觉吧,明早来给他收尸。
只是没成想,那男子忽然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这一抓,江宁微立刻低咳一声,耳根猛然红透,呼出的气息急喘起来。
她……从未与男子有过肌肤接触,这人是否也太孟浪了些?
然而,男子周身清冷的气息悄无声息蔓延而来,包裹了整间破庙,身上的气场悄然竖起一道围墙,隔绝了庙里庙外。
江宁微试图推动男子破解结界,但是她发觉,这并不是男子所为,而是他身上的一面青丝照古镜所为。
青丝照古镜,是家中血亲长辈给予小辈的庇护,一旦小辈无法发动功法时,任何试图伤害他的东西都将被结界隔开。
江宁微瞬间意识到,自己没有被隔开,是因为她本身的魔气被他身上的鬼气接纳融合,青丝照古镜把她和他识别成一体的了。
鬼气会来索取她身上的魔气,也就意味着,男子会把她当做阴阳交欢的“阴”……
江宁微抬眸,怔然望着站起身的男子。
男子好似失去了意识,连行动都迟缓起来。
江宁微下意识觉得害怕,是一个女子面对成年男子步步紧逼的害怕。
她想逃,她怕。
她找准机会,攻他下盘,但是一击之后,她绝望地意识到,他的修为远远高于她。
被鬼气支配的男子将她拉到身边,那双如漆似墨的星眸打量着她。
而后,他修长玉葱般的手指轻柔地拨开她额角的碎发,盯着她的脸,那双眼睛里只有森然而厉戾的神情。
再也没有了清明与禁制的隐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