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第 65 章 ...
-
渭予本是渭水边一只野狐,一日在河畔饮水时望见水中一张尖狐脸儿,一时怔然,由此混沌隐隐开蒙。开蒙之后,仍是一只狐狸,一壁偷鸡捉鼠,一壁为秃鹰、猞猁所捕食,还要提防猎人设下的陷阱,只是偶然想到水中那张脸——那红皮毛、尖耳朵的东西是我么?许久之后,这念头才终于在狐狸脑子里成了形,心中好似有什么蠢蠢欲动。又过半百年,终于化出妖形。
化形之时,得名渭予。他不晓得这名字有什么用处,野兽之间即使相识,也只是相识,从不以名字区分。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脱离兽群,有了妖身,身体比做狐狸时高大许多,对于野兽来说,这是十分必要的。
拥有这具身体以后,他可以吃的食物多了不少,甚至可以掩去妖兽本来面目,稍加修饰,化而为人,混入人群之中。他扮作猎人,学习捕猎之术,又扮作贵公子,在一品天香楼雅间点了满桌好菜,一饱口福之后化为原形跳出窗外,待小二上楼服侍,屋中再不见活人踪迹。
他本以为做妖是件极好的事,起码不必再被天敌追赶,受饥饿寒冷之苦,他靠着招摇撞骗过了一段快活日子,后来险些被魔修的妖精当作饭后点心吃了,还有一回妖气被路过的凡人修士察觉,修士欲将他诛杀,他侥幸逃脱,才知道做妖也没有那么简单。
也是这时,他慢慢地明白了一些事,就以食物来说,第一等是妖,取其妖元,便可将其修为归为己用;第二等是凡人修士,灵气充沛,魂体较普通人更为强韧,是大补之物;第三等便是凡人,凡人比野兽强不到哪儿去,平民大多身材瘦小,富人肚里还有些油水,吃人也讲究荤素搭配,一个瘦子,配一个胖子。吃惯人间食物以后,便觉得生食无甚滋味,他有一次抓来天香楼厨子,命其烹制红烧县令,厨子竟生生吓死了。
从前,吃人并不是什么大事,人吃人,妖吃人,人吃妖,妖吃妖,弱肉强食罢了,同类相残尚且要为了什么争田地、分家产之类的事,对于异类,一句“非我族类其心必诛”便可杀之而后快;若是异类不够吃,寻个由头将一部分同类打为异类,便可以光明正大吃了。总而言之,吃人并不是什么大事。
天高皇帝远,修士无事又不往偏远地界来,谁管得了他?渭予这小狐狸也聪明得很,每在一处吃了几回,便换个地方,那时候死人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樵夫猎户在山林间本就容易遇险,遇上豺狼虎豹,躲不过便被吃了,迷醉花街柳巷的风流人物,即使失踪,指不定是跟哪个姐儿跑了,有什么稀奇?
至于修士和妖精,他倒是想吃,可惜他不过是一只不满百岁的小狐狸,躲都躲不及,哪敢去找人家麻烦。
可惜世上还是有许多妖,而他要活的日子又太长了,碰上妖魔不过是迟早的事,那一回他被一只狼妖追杀千里——为了一口点心竟然追了他三天三夜,真是好大的毅力!二妖几度交锋,他浑身伤痕累累,最终逃至一座野山之中,不知为何,那狼妖竟没有再追来。
待他醒来,发觉自己在一间竹屋之中,有个女孩惊喜地说:“呀,你醒了!”她转头向另一边呼唤,声音清脆动听。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皮毛,渭予这才发现他变回原形了。他的伤仍未痊愈,困倦得很,只看了她一眼便已耗尽力气,虚弱地半闭起眼,他听见另一个男人走过来。
“他醒了,可以丢掉了。”男人冷淡地说。
“胡说八道什么呢!”女孩把他抱进怀中,“他的伤还没好呢!”说完,她把脸贴上他的身体,小声地向一只狐狸寻求同盟,“是不是呀小狐狸?”
渭予想点头,但没有力气。他可不想在这时候被丢掉!女孩的脸蛋软软的,身上香香的,说话时吐出的气息暖暖的,让狐狸很舒服。
风泽不为所动:“他是妖。”
“我们不也是?”绮梦生反问道。
“我的意思是,你把他丢了他也能活下去。”
狐狸知道自己只能指望这个女孩了,他嘤咛一声,抬起小尖脸儿,一双眼睛水盈盈地望着女孩。
绮梦生果然中招,将他搂得更紧了些,骂道:“你这冷血的家伙,和你说不通!总之这事就这么定了!”
风泽:……
“那我等会就把他吃了。”
“你敢!”绮梦生气得一巴掌下去,狐狸差点被她拍得魂飞魄散,垂死病中“嗷”的一声,绮梦生赶紧摸摸他的毛,紧张地道歉,渭予没力气和她计较,呜呜两声又不动了。
风泽懒得看他们两个毛茸动物在这里嗷嗷呜呜,转身走了。绮梦生把狐狸放下,又追上去寻他,他们后来说了些什么渭予不知道,他很快睡着了。
再睁开眼时,还是这间竹屋。渭予松了一口气。
妖精自愈能力极强,不过短短半月,他的身体已好了许多。上次听女孩说他们也是妖,但他们身上没有明显的妖气,从这点看来,他们的修为比他高出不少,也许那狼妖没有闯进山中便是因为他们的缘故。他二妖不像是魔修,不过小心起见,他仍以狐狸的模样溜了出去,
没走出多远他便碰上那女孩,这回那个男人不在她身边,女孩摘果子给他吃,两只妖一块儿玩了半天,不知为什么,他又跟着她回去了。
这回那个讨厌的家伙没说什么,也许她已经说服他了,做狐狸的好处是你不用说话,也可以不用动脑子,渭予不愿意和他单独待在一起,他还不知道他是真的不吃人还是碍于女孩的情面才放他一马,他每天绕在女孩前后,知道了他们的名字。
他听说过绮梦生这个名字,貘族少主,在妖界很有些名气,一是为她天赋异禀,二是因她美丽无双。
她真是很漂亮,比千年狐狸的画皮还要漂亮,野狐常常凝视她的容颜,盼望有朝一日能画出像她这样的皮,越看她越觉得好看,简直到了使人一见忘忧的地步,她身上有股子娇纵气,嬉笑怒骂只让她的美愈发生动,对方却像是块木头,对她的美丽熟视无睹。
真是一对奇怪的夫妻。
渭予有时候忘记自己在扮狐狸,有时候忘记自己已经成了妖精。他又留了大半年,直到完全痊愈,绮梦生捏着他的爪子对他说以后要小心些,碰见恶妖就快些跑。
渭予如梦初醒,知道这是她要他走了。
不知不觉,竟在此地留了这么久,久到他险些忘记,原来他是要走的。
他早该走了。
狐狸回头看了绮梦生三次,终于钻进林中,再看她不见了。
此番遇狼妖前,渭予也数次遇到觅食的妖魔,都是有惊无险,这回受了重伤,不得不为保住小命做些准备了,他一壁搜索法器、丹药,以壮自身实力,一壁更深地扎进红尘海波,向世间最常见的人学习处事之道。他那时候很喜欢人,既是他的老师,也是他的口粮。
偶尔他会想起他和绮梦生、风泽在一起的时候,兽有独居、有群居,妖的存在本身已是脱离兽群,除非貘族一类以血统传承术法的妖仍然聚集在一块儿,或是结伴狙杀妖族的魔族,世上的妖精大多是各过各的,即使偶然相遇,也未必有什么可说的。
他想到他们,也想到那个被他吓死的好厨子,狐妖临近百岁,心中第一次有了遗憾的感觉。
妖族,得天地灵气而生,妖力精纯,却从来不知什么物尽其用。人族,虽是凡俗骨肉,却善于记录、传承,举世人之力,将后起之秀捧上前人肩头,推动代代翘楚英才带领世人艰难前行。
渭予既是妖身,又学人术,假以时日,定能搅动天下风云。偏偏老天不作美,先前食人妖一事在坊间流传甚广,竟引来了一批宗门修士弟子。县令被杀,朝廷不信妖邪之说,派兵镇压乱党,肃清风气,闹得各处人心惶惶,渭予也深受其扰,只好远走他乡。他时常披上美人画皮勾引放浪之徒,轻浮惯了,路上惹了一位六百年道行的狐狸姐姐,女妖看上他自个儿那身皮,为他爱火中烧,要剥了他的红皮毛取暖,好与郎君日日交颈缠绵。
他一连被追了数百天,日夜兼程,风餐露宿,别说人了,连鸡也没时间吃一口。如同过街老鼠,惊惶恐惧,只顾逃命,日日不得安宁。
他饿极了,碰上一个垂钓的老头便在江边将他杀了,老头的汤锅还支在旁边,一条开膛破肚的鱼躺在石板上,人的血浸泡鱼被刮下的鳞,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他狼吞虎咽,人吃到一半,水还未沸。渭予将死鱼扔进江里,用热水浇手洗面,又整理衣冠,款款坐下,细嚼慢咽。
就在这时,他见到了他绝对不想见到的人——
风泽提着钓竿和鱼从半人高的野草中走来,他戴了一顶斗笠,渭予差点没有认出他来,直到看到他的下半张脸,渭予才知道是他。
这、这是他的地界吗?
渭予想跳起来,想把剩下的半个人捆在石头上沉到江里去,甚至想将风泽也杀了。
但他什么也没有做。
他看着这个人慢慢地走近,人的血流到他的手上,又滴进土地里,渭予一动也不敢动。
——他会杀了我吗?渭予想。
但他什么也没有做。
风泽什么也没有做。
他只是从这里走过,就像没见到渭予。
错身而过的片刻,渭予忍不住回头,风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他一直以来那样。
渭予愣怔片刻,丢下手中的食物追了上去,刚跑出两步,又折到水边洗干净自己。没耽搁多少功夫,他很快赶上风泽的脚步,心头惴惴,只敢远远地吊在蛇妖身后。
“别跟着我。”
渭予不禁依言驻步,几乎是本能地想要逃开,他当然不想跟着这条心如铁石的蛇!可他也知道,如果不想再过那种东躲西藏、提心吊胆的日子,风泽和绮梦生无疑是他最可倚仗的庇荫。
想到这里,他壮了壮狐狸胆子,快步走上前去。
风泽当然知道他的靠近。
想要接近他的人很多。
或许别有所图,或许心存善意,又或许是有别的原因,但他不在意。
当然,他也不在意伤害一些人,比如眼下不听劝告、执意跟随的渭予。
有时候,风也是可以刮伤人的。
半空倏忽凭空扭出一段极细极快的风箭,飞矢猛地穿过渭予肩胛,无形无状消散风中。狐妖连退几步,肩上如刺入千百根牛毛针,处处传来细密地疼痛。
渭予唇边溢血,心念反而越发坚定,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声道:“恳请师父收我为徒。”
他这话说得无赖,风泽没有收他,他已先喊上了师父。
风泽听完也是一愣,渭予见状,又朝他叩拜,将原先的话再说一遍。
这回风泽没再被他绊住脚步,只留下一句“别跟着我”便离开了。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但十分坚定。渭予焦急不已,但不敢贸然追随,只好一遍又一遍重复他的愿望,无论他如何悔过(尽管他并不真的认为自己有罪)、如何表明诚心,风泽却没有再回应。
无人的荒野之上,人影渐渐变得小了。
情急之下,渭予大喊道:“你若不答应,我绝不离开!”
风泽的身影消失在旷野尽头,他的话却远远地随风传来——
“随你。”
真有这样铁石心肠的人吗?当然有,渭予自己就是一个。
风泽是这样的人吗?渭予对他不甚了解,但他觉得他不是,如果他真的那么无情,当时就不会收留他。
没过多久,他就知道他错了。
为博取同情,渭予故意没有让伤口愈合,几天后下起春雨,他的伤口恶化,小妖尚未辟谷,连月奔波流亡、灵力折损之后,妖体受创,又多日不食,现在即使他想,伤口也不能愈合了。
也许他最好离开,找个地方躲起来疗伤,但他却又忍不住地期盼命运眷顾,天晴了,他应该要出门了,就算他不出来,绮梦生也该出来了。
想到那个女孩,会将他抱在怀中的女孩,他心中有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被她抚摸的感觉很好,除此之外他不能奢想太多。
瞎子也看得出,绮梦生对待风泽和对待他全然不同,尽管她会捏着他的爪子再温柔不过地和他说话,但她对待风泽和对待所有人都不一样。
风泽呢?他也爱她吗?
狐妖精通世间情爱之事,却猜不透风泽那清水一般的心。
这件事,他很快也有了答案。
在他彻底风干以前,风泽出现了。
他脸上带着不悦的表情,这很少见,因为他通常没什么表情。
反倒是渭予,已经再做不出任何表情。
他倒在地上,像一片被黄鼠狼啃剩下的狐狸肉干。
风泽问:“你还起得来吗?”
毫无出手相帮之意。
渭予先是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动了动手指。
风泽走过来,在他面前放下一片蕉叶,蕉叶原本被他卷在手中,放到地上便弯弯地展开来,露出中间的一枝花。
这是绮梦生的花。
放下花叶后,风泽便转身走了。
渭予凝视着那朵花,看见花朵柔白的瓣、淡青的蕊,丝络纤细更甚孩童发丝,花蕾中心有点点小粒,像天边星子。
他将小花塞进嘴中,草草嚼了两下便赶紧吞下,未多时,一股热意自腹中升起,他心中千头万绪无暇分辨。他赶紧爬起来,往风泽离开的方向追去。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风泽走得很慢,渭予很快追上了他。
狐妖吊在他身后十几步距离,不敢说话,只是埋头走着。
反倒是风泽轻轻啧了一声,转过身来盯着他。渭予差点转头就跑,幸好风泽很快别开了视线,继续往前走。
渭予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正犹豫着,风泽略带不满地小声说了一句“你别再去惹她”。渭予从他的语气里听出准许,终于敢追上去,露出最天真灿烂的笑容。
“知道了!”
这笑脸不是假的,他得偿所愿,当然高兴得很,他找到了他能找到的最好的靠山,但他也从蛇妖的妥协里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对绮梦生的感情再不能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