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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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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大半年,贺川再次来到安心疗养院。道路偏远,植物在夜里生长,有种遮蔽天地的气势,有几段路没有路灯,只能靠远光灯行路。
疗养院的红字招牌显得有些诡异,保安向魏予所在的科室打电话确认后才放他进去,在此休养的病人们(如果有)已经回到房间,花园黑暗,如同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走廊明亮,到处都没有人,空空荡荡,只有贺川自己的脚步声在这栋建筑里回响。
魏予在电梯口等他,惨白的灯光下狐妖立体的五官标志得过分,看见贺川,他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这一幕摄入镜头应该是绝佳的影像作品,现实中见到则有种挥之不去的古怪感。
“大晚上让你跑这么远,辛苦你了。”魏予抱歉道。
贺川和他处不来,此时一心惦记着录像,无意和他客气,简单说了声“没事”。
魏予在前领路,带贺川往实验室走:“明天的假请好了吧?”
“嗯,不过我们公司连续请假需要找大领导签字,如果明天还是弄不完,最好让我早点报备,好走流程。”
“放心,不会耽误太久,主要是给你做个全面检查,其他都是一些基础的反应测试。”
魏予发给他那段录像以后,贺川立刻联系了他,魏予开门见山地提出条件:简单来说,狐妖医生要贺川这位现妖骨持有人配合他的研究。
电话中,魏予已经简单介绍过自己手上的项目,同时将需要他配合的工作、所需时长如数告知,大多是身体机能的检查,还有催眠(这是魏予的提议,“唤醒潜意识的记忆”,“比起录像,亲自回忆起来不是更好吗?”不得不承认他的提议很有诱惑力)。
听起来挺像是那么一回事,贺川短暂考虑后,唯一的条件是不接受用药和手术——他可不想科学怪人或者科学怪狗什么的——魏予一口答应。
虽然没要求具体时间,但魏予表示“越快越好”,贺川看出他的焦急,心想既然谈好了合作,不如尽快上岗,自己也好早点领到报酬。
但在此之间,他还有一个疑问——
“为什么你会有那段录像?”
普通店铺的监控录像至多保留一个月,之后便会自动被新录像覆盖。
事情距今已超过十年,硬盘记录早已被无数次重置,魏予是怎么拿到这段录像的?
魏予对他的问题毫不意外,甚至露出了堪称如愿以偿的微笑,仿佛他早就知道贺川会有此一问。
“这是你最后一次和莫休在咖啡馆见面的监控,十年前我看到就觉得很有意思。”
什么最后一次?什么有意思?魏予的话让贺川感到不满,却又越发好奇,他不愿意像个傻瓜一样追着发问,皱眉思索道:“最后一次……他……变成蛇了?”
魏予轻巧地“嗯哼”了一声。
“妖精变回原身,究竟有什么诱因?”
如果直接问魏予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他大概不会回答,贺川特地绕了个弯子,又向他投去询问的目光,对面却无意再多说。
也是,这可是他骗人打白工的筹码,怎么会轻易交代?
这狐狸精!果然是在吊他胃口!
“可以开始了吗?”魏予端来一只铁盘子,“首饰都摘下来,放在这里,表和手机也先放在这里,等下要做全身检查。”
贺川冷脸拆配件。
魏予看他这样,随口调笑道:“你怎么一对上我就这么不情不愿的?你不是喜欢好看的吗,我这张脸还不能让你满意啊?”
贺川:……
魏予这人虽然没个正形,外加道德品质恶劣(放着好好的恋爱不谈,非得一心当小三),但在妖骨一事上确实替他们费了心思,加上这次给他找录像(虽然本意不是帮他,各取所需罢了),如果真能寻回往日记忆,也算解了他一个心结。
贺川只好说:“……你是男人。”你是男人,好看没用。
“难道莫休不是?”
“他不一样。”
魏予立刻追问:“哪儿不一样?”
哪哪都不一样,他就是特别……特别让我喜欢。贺川说不出个所以然,也不好意思说我就是怎么瞧他怎么喜欢,只能说:“你还是去问别人吧。”
至于“别人”是哪个“别人”,一人一狐心照不宣。
贺川躺在医疗床上,越想这个“别人”越有心事。
世间多少痴儿女啊。
看着狐狸年轻俊朗的脸,贺大哥忍不住要念叨两句:“你得朝前看,她现在也有新人了,你再去想这个没意义。”
魏予手上不停,往他身上接器材,随口道:“你觉得什么有意义?”
“你得做一个……一条独立的狐,总不能把这辈子绑在一个女人身上吧?天地广阔,你又有这么些别人没有的本事,大可以活出你自己的人生!”
说到这里,贺川甚至有些激动起来,魏予只是笑着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你现在为什么会在这里?”
骨密度测量、血液分析、脑电监测、CT扫描……各项身体检查细致得像是在研究外星人,数据详细得简直可以再造一个贺川2.0出来。魏予一次性抽了他十六管血,码在一起像是一排鲜红的子弹,有种靡丽的美感。这些日子贺川睡得不好,抽血抽得手臂发麻,神思也有些恍惚,魏予给他倒了一杯热饮料,花香很浓,不是那种合成剂的味道,喝起来有点淡淡的甜味。
直到做完各项身体检查,贺川一言不发,魏予反而又来撩拨他:“怎么了,你和你以为的你不一样,这事让你很惊奇吗?”
“没有。”贺川嘴唇紧抿。
难道他不知道自己对莫休的爱吗?他当然比谁都知道。
他不愿意为了莫休放弃原本的平静生活和只要按部就班就触手可及的更好的未来吗?他愿意,他愿意走向全然陌生的艰难道路,只要这条路上有莫休相伴。这不是他一时冲动给出的口头承诺,这是他认真考虑后得出的结果。
如果你问他愿意吗,他会以婚礼宣誓的气势说出我愿意,可是突然之间他好像隐隐约约发觉,这一切……由得他愿不愿意吗?
显示屏上的曲线起伏不定,魏予满意地看着不断变化的数据,安慰道:“不用太烦恼,实在不行还有梦生,她会帮你忘记这一切。”
有时候真分不清这狐狸精是真傻还是装傻,贺川压住心头的怒气,说:“你们妖精是不是把消除记忆当成出门逛街一类的娱乐活动啊?”
魏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这有什么可乐的?”
“不然很难解释你们对这个行为的热衷。”人一旦开始刻薄,就很难刹得住车,贺川继续说,“还是说绮女士在心理咨询之外的业余时间还兼职记忆清理师?也是按小时收费吗?”
魏予惊奇地看了他好一会儿,问道:“你之前跟莫休也这么说话?他能听得懂吗?”
贺川:……
魏予赞叹道:“你可真像个男同性恋!”
贺川:……他奶奶个腿的!
偏偏他还不能否认。
输给几百年交情的美女前妻他也就认了,输给这蠢狐狸,不能忍。
贺川面无表情地说:“我确实是男同性恋,你师父也是——可能以前不是,但现在是了。”
魏予仿佛听见古怪又好笑的事情,嘴边马上就要脱口而出什么——笑声,或者一些绝对算不上友善的话语。贺川目光沉沉地盯着他,等待着他的回应。魏予看出他较真的决心,抿了抿嘴,下一刻便换上百分百和善真挚的笑容,同时放松身体,以毫不设防的休闲姿态面对男人:“嗯……也许我们可以和平一点。”
“我也希望是这样。”贺川说。
“来吧,让我们做一些和平的事。”魏予抽走他手中的空纸杯,那杯饮料很好喝,贺川不知不觉就喝完了。
魏予带着他往研究室深处走,那里有个小房间,中间是一张米白色的真皮沙发躺椅。暖黄色的灯光不算明亮,但也不至于昏暗,房间角落置放着香薰灯,味道和那杯饮料相似,弥散在空气中,很淡,贺川仔细闻了闻:“薰衣草?”
“嗯,还有迷迭香和橙花,有安神镇静的用处。”
贺川在房间里走动了两圈,这是个让人感觉舒适、安全的地方,如果他是和一个更好相处的人类医生待在这里就更好了。
他转过身,看见魏予也走进了这个房间,他今天没有装模作样地穿上白大褂,也没再给他的头发打蜡,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薄衫,衣褶在橘黄的灯光下牵出交错的明暗,贺川突然发现他这件衣服的风格很像莫休。
魏予就像一条变色龙,当他在实验室明亮的白炽灯下,他看起来是出身名门的顶尖医生;当他不请自来地闯进贺川家里与他攀关系,言行举止绝对是个头脑空空的蠢材;如果他变回狐狸身,那可真是个十足漂亮又让人喜欢的大东西;至于现在,贺川发现狐妖似乎比之前憔悴了一些,当他不说话的时候,有种挥之不去的哀愁,好像他生来就是个多愁的诗人。
人自诩理性动物,实际上却凭感情行事。
魏予没有刻意模仿莫休的神情,那样就太明显了。
操纵人心和感情,最好的距离就是若即若离,给他一点,似有若无,像又不像,他自然会去想、去猜,愈是猜想,便愈是泥足深陷,即使中途醒悟,大可怪罪错觉。
他以前喜欢这样的游戏,一为飨食心肝,二为消遣取乐,后来遇上莫休与绮梦生才收敛爪牙,倒不是迷途知返、弃恶从善,不过是野狐为求庇佑,焚香净手来讨他二人欢心罢了。
数一数,竟也做了几百年好人,再做下去,怕真要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假使真能这样一直假装下去,他也不是不愿意,只可惜老天不给他这个机会。
橙黄色的灯光下,香薰灯散发着银色的光明,空气中漂浮着星星点点荧光,狐妖显出本身,妖灵混沌,一男子在怀中昏昏睡去,神态恬静,胸膛处七对半肋骨源源不断生发清灵之气,连成一片,如同一洼银河剜于胸膛之上。
渭予轻轻地捧起他的手,男人的骨骼坚硬,皮肉却柔软,此刻无力地伏于妖狐掌中。
渭予细细端详着他的小拇指,这里原本有一枚尾戒,上面镶有一粒红珠,名为灵犀。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只可惜,现在已经无人再与他心意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