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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不真实的一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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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纽约回波士顿的那段路,沈瓷开得很稳。
天光灰白,秋末的风像没感情的刀子,沿着车窗缝往里钻。导航说“预计到达十二点二十”,她就真的在十二点二十把车滑进了公寓楼的地下车库。
一路上韩灏几乎没说话。
他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像把自己藏进一个不需要解释的影子里。偶尔沈瓷侧头看他,他也只是“嗯”一声,像在回应她,又像在回应自己。
他们从车里下来,拎着行李进电梯。
电梯镜面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她穿着风衣,脸色有点疲惫却很清醒;他肩背挺直,像把“没事”两个字焊在骨头里。
门锁“滴”一声打开。
屋子里暖气扑面而来,空气带着她常用的木质香薰味,像一只手轻轻把人从外面的寒冷里拎进来。
沈瓷把箱子靠墙放好,刚想弯腰换鞋,腰还没直起来,手腕就被韩灏扣住。
他动作很轻,却不容拒绝。
沈瓷抬眼——韩灏的眼睛很黑,里面没有比赛时那种冷静的锋利,只有一种压得太久的东西在翻涌,像海底的暗潮,安静,却能把人拖下去。
“你……”沈瓷刚开口,声音就软了,“先洗澡吗?你一路——”
韩灏没给她说完的机会。
他低头吻下来。
这个吻不像他们之前任何一次。
不急,不躁,却很深。像他终于找到一处可以把自己放下的地方,把一路忍着的那口气、那根绷到快断的弦,全都压在她唇齿之间。
沈瓷被吻得心口发紧,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他胸前的衣料。
她能感觉到他在克制——
从纽约回来那一路,他像是有意不碰她,仿佛怕自己一旦靠近,就会把输掉的那场决赛变成某种“发泄”。可一进门,这里是她的地盘,是她的味道,是她的温度,他所有的克制像突然失效。
他把她按进玄关旁的墙面,掌心隔着衣料贴上她腰侧时,沈瓷轻轻吸了口气。
她没有推开。
她抬手环住他的脖颈,主动回吻他,声音轻得像气息:“韩灏……回家了。”
回家了。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韩灏喉结滚动,抱她的力道骤然重了一点,像怕她下一秒会消失。
沈瓷知道他想要什么。
不是简单的欲望。
他要的是确定感——在世界把他从冠军门口推下来之后,至少她还在,他还能抱住她,他还没彻底失去方向。
她指尖轻轻梳过他的后颈,像哄他,又像纵容自己:“进去……别在这。”
韩灏把她抱起来,动作快得像怕自己后悔。
屋里只剩他们交叠的呼吸声。
那一整天,时间像被暖气烫软了。
窗外的天从中午走到黄昏,从黄昏沉到深夜,屋里却像只剩同一种温度:热、黏、让人忘记世界。
沈瓷后来才发现,韩灏不是“发泄”。
他是回到她这里,才允许自己变得不那么像“Lucas选手”。
他会在她颈侧停很久,像在确认她的气息;会在她耳边低低叫她名字,叫得很轻,像怕吵醒她,也像怕吵醒自己;会在某个她几乎要失去力气的瞬间,忽然把她抱得更紧,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哑到发颤:“沈瓷瓷……”
沈瓷心口酸得厉害。
她捧着他的脸亲他,亲得很细很慢,像把他从那场输掉的第五局里一点点拽回来。她在他耳边笑着喘,带着一点点刻意的坏:“Lucas选手,这么黏人啊?”
韩灏盯着她,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点像活过来的火:“你少招我。”
沈瓷偏偏不怕,像这段时间被他宠得更外放了,故意贴着他,声音软得像糖:“那你满意不满意?”
韩灏呼吸一重,像被她一句话直接点燃。他低头吻住她,像在用行动回答。
后来夜更深时,沈瓷趴在他胸口,指尖在他锁骨处轻轻画圈。韩灏抬手揉她的后脑,嗓音低得带笑,又有点失控后的餍足:“瓷瓷,现在学得好棒。”
沈瓷抬眼看他,眼尾还红着,偏偏笑得又乖又坏:“我一直很棒。”
她顿了顿,像故意要把他逗到彻底没退路,轻轻补一句:“今天让你满意吗,Lucas选手?”
韩灏盯了她两秒,像被她这句彻底挑起来,笑得很轻,却危险:“你完了。”
沈瓷笑出声,伸手捂住他嘴:“嘘——邻居。”
韩灏把她手指吻开,低声:“那就小声点。”
再后来,天亮了。
沈瓷困得眼皮发沉,韩灏却抱着她不松手,像抱着一只终于找回来的救命浮木。她迷迷糊糊亲他下巴一下,像哄小孩子:“睡吧。”
韩灏终于闭上眼,呼吸慢下来,整个人像终于卸掉盔甲。
沈瓷贴着他胸口,听着那一下下心跳,心里忽然涌出一种不合时宜的满足——
他们还在一起。
至少现在还在。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进一个温柔却短暂的循环。
沈瓷上课,韩灏送她。
他戴帽子戴口罩,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却偏偏站在最显眼的地方等她下课。沈瓷从教学楼出来,远远看到他,就会忍不住笑。
那笑不夸张,只是眼睛弯一下。
韩灏每次都像被她这一下救回一口气,走过去把她围巾往上拢一拢,语气装得很平:“风大。”
沈瓷抬头:“你怎么来了?”
韩灏淡淡回:“想你了。”
回家吃饭。
韩灏开始做菜。
最开始是煎蛋和吐司,后来是番茄牛腩、照烧鸡腿、甚至能把糖醋排骨做出像模像样的酸甜比例。沈瓷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忙,心里总会软一下——他不是天生会照顾人的那种人,他会,是因为他在学。
他把盘子放到餐桌上,抬眼看她:“试试。”
沈瓷咬一口,认真点头:“很好吃。”
韩灏嘴角一翘,像赢了一局:“我就说我有天赋。”
沈瓷故意泼他冷水:“是我教得好。”
韩灏哼笑:“是我学得快。”
晚上看电影。
他们会窝在沙发里,盖一条毯子。沈瓷看到一半就会靠着他睡着,韩灏会把声音调小,把灯关暗,自己盯着屏幕发呆。
沈瓷醒来时常常发现电影已经播完,屋里只有落地灯的光,韩灏还没睡,像在守她。
她含糊问:“你怎么不睡?”
韩灏看她一眼,语气平平:“你睡得浅,我怕吵醒你。”
沈瓷心口一酸,把他拉下来亲一下:“你也可以靠着我。”
韩灏没说话,只把她抱紧。
他们会忍不住亲热。
不是像第一天那样失控,而是像日常的一部分——吻一会儿,抱一会儿,像在确认“我们还在”。沈瓷有时候会笑着推他:“你不是说要保存体力?”
韩灏反问:“我保存给谁?”
沈瓷被他一句话噎住,耳根发烫。
他看着她红起来的耳朵,眼底终于有一点少年气的得意:“你看,你也吃这一套。”
偶尔,楼下的Grace和Alan会来。
他们按门铃时总是理直气壮:“蹭饭!”
Grace进门第一句就开始拍:“顶级狗粮现场——记录一下。”
Alan在旁边笑得像个傻子:“偶像,你怎么越来越像家庭煮夫了?”
韩灏冷着脸:“我不像。”
沈瓷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顺手补刀:“他像。”
Grace笑得直抖:“你俩站一边了你俩站一边了!”
四个人吃饭,聊比赛,聊校园,聊一些无关紧要的小八卦。Alan和Grace偶尔会互相对视一下,那种“我们终于看到你们这样”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沈瓷也会在某个瞬间走神。
看着他们俩闹,心里会浮出一句:本来我们也可以。
她把这句按回去,继续笑,继续吃饭,继续让自己相信——这一段月光般的日子是真的。
有一天晚上,沈瓷在书房写作业,韩灏在旁边陪着。
她抬头。
视频电话。
屏幕里出现沈建国和林婉仪的脸。林婉仪穿着居家服,眼神温柔;沈建国像在车上,背景晃,但语气稳。
“灏灏。”沈建国先叫他。
韩灏坐直了一点,像条件反射:“叔叔。”
林婉仪笑了笑:“这次辛苦了。我们都看了比赛,你已经很棒了。”
韩灏喉结滚动,像想说“还差一点”,又硬生生吞回去:“谢谢阿姨。”
沈建国接话:“输赢是竞技的一部分。人不能只活在‘必须赢’里。你已经走到决赛,那是很多人一辈子也到不了的地方。”
林婉仪又补一句:“别把自己逼太紧。瓷瓷在那边,你们好好过日子。”
韩灏沉默两秒,低低“嗯”了一声。
沈瓷合上电脑,把一杯温水放到他手边,没问,只坐在他旁边。
韩灏握着杯子,指尖很紧。
沈瓷轻声说:“我爸妈是真的很喜欢你。”
韩灏嗓子哑:“我知道。”
沈瓷看着他:“那你也不要一直觉得自己不够。”
韩灏没接话,只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怕一用力就把这段温柔弄碎。
沈瓷靠过去,额头贴在他肩上。
一个月很快过去。
快到沈瓷自己都开始害怕。
那天晚上他们看完电影,窗外下了薄雪。沈瓷窝在韩灏怀里,突然小声说:“这种日子太不真实了。”
韩灏抱着她的手一顿。
沈瓷抬眼看他,声音很轻:“像偷来的。”
韩灏低头亲了亲她额头:“那就多偷一点。”
沈瓷想笑,又笑不出来。她盯着他眼睛,像想把某个答案从里面挖出来:“沐辞那边……不用回去看看吗?还有转会期来了,你们队里——”
她没说完,韩灏眼神就暗了一点。
宋云舟要退役。
秦烽要转会。
AES剩下的骨架突然变得很薄——江流、韩灏、陆星辰,三个人像还站着,却都知道风一吹就散。
韩灏没说这些细节,只淡淡“嗯”了一声,像把所有问题都压回去。
沈瓷却听懂了那声“嗯”背后的重量。
她想安慰,却又意识到——这些不是一句“没关系”能解决的。
这是一个成年人要面对的现实:队伍变动、商业压力、舆论、未来一年聚少离多……甚至他母亲宋语薇和韩修远的离婚新闻,也开始在媒体上发酵。
那天沈瓷刷到新闻的时候,手指停在屏幕上几秒,最后只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走去抱住他。
她没有问“你难不难受”。
她只是轻声说:“你要不要给宋阿姨打个电话?”
韩灏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用。之前我们已经聊过了。”
他顿了顿,像说给她听,又像说给自己听:“我爸……估计也不觉得需要跟我聊。”
沈瓷心口一缩,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像摸一只太倔的猫:“那我们会有自己的家的。”
韩灏抬眼看她。
沈瓷继续,声音很认真:“会很好的。”
韩灏盯着她,眼底有一瞬间的松动,像那根硬撑着的弦终于漏出一点裂缝。
他把她抱紧,声音很低:“嗯。”
可那“嗯”里有一种隐秘的痛——
因为他曾经有一个很完整的规划:世界冠军、退役、波士顿、陪她。
现在冠军没了,规划像塌了一角,他却只能更用力地抱住她,像怕她也跟着塌掉。
联盟全明星的通知来的那天,韩灏看了很久。
最后他把手机递给沈瓷:“我得回去。”
沈瓷点头。
她明明早就知道,这一个月是借来的,但真正听到“得回去”的时候,心还是像被人掐了一下。
韩灏靠近她,低声问:“圣诞节前……你能来吗?”
沈瓷想了想自己的考试安排,点头:“我会回去陪你。”
韩灏终于露出一点笑:“真的?”
沈瓷故意逗他:“Lucas选手,你别得寸进尺。”
韩灏抱住她,像终于抓到下一段日子的盼头:“我就得寸进尺。”
沈瓷被他抱得发热,轻声说:“你要好好面对你自己的事。队伍、公司、家里……这些不是我能替你扛的。”
韩灏在她发间闷闷应了一声:“我知道。”
沈瓷抬头看他:“但你可以让我陪着你。”
韩灏眼神一颤,低声:“你已经在陪了。”
他吻她,吻得很轻,却很久。
像把“别走”两个字咽回去,换成一个更体面的表达:我会撑住。
可沈瓷贴着他的唇,心里却忽然冒出一个很尖锐的念头——
如果他一直撑,如果他永远不说,那他会不会有一天把自己撑碎?
她没敢问。
她只是把自己更紧地抱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