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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决赛这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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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瓷七点准时把车开上I-90。
天还没完全亮,波士顿的清晨像一张没睡醒的灰纸,路灯把高速路面照得湿冷发亮。她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指尖贴着方向盘,稳得像她平时写作业时握笔一样——不多余,不乱飘。
导航说四小时零五分钟。
她看了一眼,没改路线,也没改速度。
她其实没必要这么早。
课可以上,作业可以写,实验室的邮件可以回。她完全可以等明天,等决赛,反正她会坐在VIP包厢里看他打完每一盘。
可她就是忍不住。
像有一根线拴在那个人身上,线头另一端扎在她心口。越到关键时刻,那根线就越紧,紧到她连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拉扯。
她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像一盆冰水把人泼醒。
她想起去年——分手那一年,她飞到伦敦,看他比赛,看完回酒店继续哭,第二天肿着眼又去看。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很丢人,很狼狈,像一个彻底失控的人。
可现在,她坐在车里,开四个小时去纽约。
她没哭。
她只是更坦然地承认:她爱他。她要靠近他。
这不是失控,这是她的选择。
十一点多,纽约的天际线从雾里伸出来,像一排锋利的牙。
车流密起来,喇叭声、急促的变道、路口密集的红绿灯,把人从长途的单调里拽回现实。沈瓷把车停在酒店附近的街边停车位,熄火前先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她给韩灏发了一条:“我到了。”
下一秒,对面回:“下来。”
又一条:“门口。”
沈瓷心口一热,拉开车门下去。
纽约的风比波士顿更硬,吹得脸颊发紧。酒店旋转门不停地转,门口人来人往。她站在台阶边,刚抬头,旋转门“哗啦”一声转开——
韩灏从里面出来。
他穿着黑色运动外套,头发没打理,像刚从枕头里爬出来。脸色有点淡,眼下那圈青很浅却清晰。可他的步子很快,像怕慢一点,她就会消失一样。
沈瓷还没来得及笑,韩灏已经走到她面前。
他没有说“你怎么来了”。
也没有说“不是让你上课吗”。
他抬手扣住她后脑,把她直接拉进怀里,低头吻上来。
这个吻很突然,带着一点冲撞的力道,像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唇贴上来的瞬间,沈瓷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应该是刚刷过牙,或者咬过薄荷糖,想让自己清醒。
他的手掌很热,压着她的发根,指腹擦过她耳后那块皮肤,像在确认她真的是活的,不是梦里那种一触即散的幻觉。
沈瓷被吻得退了一步,后背撞上玻璃门旁的柱子,轻微的震动顺着脊背爬上来,心跳也跟着乱了一拍。
他吻得很深,却不是那种无脑的侵略。
更像一个人快要断气时抓住最后一口氧气——贪婪,却克制;急切,却又怕把她弄疼。
沈瓷下意识抬手抓住他的腕骨,触到那层薄茧和紧绷的筋。她想说“别在门口”,话被他唇舌压回去,只剩一声含糊的气音。
直到她肺里快没气了,他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额头,呼吸贴着她唇边,沉而乱。
“你怎么这么早?”他声音哑得厉害,像刚压下某种更狠的冲动。
沈瓷被亲得眼尾泛红,却装作很平静:“翘课。”
韩灏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那笑声很短,像怕笑大了会破坏什么:“又翘课?”
“但是,我每一门课都还是A Student呀。”她说。
“为了来看我?”他故意逼问。
沈瓷嘴硬:“为了来纽约。”
韩灏低头又亲了她一下,很轻,像奖励:“一样。”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手指熟练地把她围巾拉好,像在给她套一层盔甲。
“冷。”他下结论。
沈瓷被他这口气逗得想笑,又笑不出来,只觉得心里软得不行。
他牵起她的手,掌心把她指尖完全包住:“走,陪你逛。”
沈瓷看着他侧脸,突然有点恍惚——这个人明明快要被决赛压碎了,还是先把她护好,再把自己收拾起来。
他们在曼哈顿随便走。
不打卡,不奔波,就像两个普通情侣偷来的假期。
去了一家很小的咖啡馆,窗边的位置刚好能看到街上来往的人。沈瓷喝咖啡很慢,韩灏吃东西却很规律——每一口都像在执行营养师的指令。她看他把菜单翻到“能吃的那一页”,心里忽然泛起一点说不出的酸。
下午他们去了布鲁克林大桥。
风大到把人衣摆都吹得贴在身上。沈瓷撑着护栏看河面,发丝被风吹乱,耳朵冻得发红。韩灏站在她旁边,一直没说话。
沈瓷转头:“你在想什么?”
韩灏偏开视线,像是随口:“没想什么。”
沈瓷盯着他:“昨晚没睡好?”
他“嗯”了一声,又补一句“还行”,敷衍得很熟练。
沈瓷没拆穿,只是把手伸过去,勾住他的小指:“你压力很大。”
韩灏的手指微微一僵。
他低头看她,眼神像深水,压着东西:“你看得出来?”
沈瓷点头。
她想说“你不用扛”,又想起他的性格,话到了嘴边变成:“那你现在想去哪里?”
韩灏沉默了两秒,像终于承认自己也没答案:“不知道。”
这句话很轻,但很重。
沈瓷心口一紧,忍不住更用力地勾住他的手指:“那我陪你。”
韩灏看着她,眼底那层硬壳像被她一句“陪你”敲出裂缝。他忽然俯身,在她发顶很轻地亲了一下。
“沈瓷瓷,”他说,“你别这么好。”
“我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她故意顶嘴。
韩灏笑了下,笑意却没抵达眼底:“关系大了。”
他没解释,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他们傍晚回酒店附近吃了顿清淡的晚饭。
他几乎没碰油腻的东西,连甜点都没看一眼。沈瓷看着他把水杯里冰块挑出来,忍不住问:“你是不是一直这样?”
韩灏抬眼:“怎样?”
“把自己逼得这么紧。”沈瓷说
韩灏手指一顿,随即把冰块放到纸巾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职业选手不就这样?”
沈瓷想说“不只是职业选手”。
想说“你不是为了比赛,你是为了一个你自己定的信念”。
可她没说。
她还太年轻。她不知道怎么用最合适的方式触碰他的脆弱。
她只会陪着。
吃完饭回到酒店大堂,电梯旁人不多。
沈瓷背着包,站在他面前,像每次大赛前夜一样,先开口:“我去住Mia家,她最近在纽约。”
这是他们的默契。
赛前不睡一起,让他更好休息。让他不被任何情绪牵动。让他第二天上场时,脑子里只有游戏。
韩灏“嗯”了一声,没有挽留。
可他站得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股压抑的热。
他抬手把她围巾拉好,又把外套领口捏紧一点,像不舍得放开,又逼自己放开。
“到了给我发消息。”他说。
“好。”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这个吻很轻,像一片雪落在皮肤上,却烫得让人心跳发麻。
沈瓷抬眼:“明天见。”
“明天见。”他回。
电梯门“叮”地合上,把他整个人吞进去。
决赛当天,场馆像沸腾的锅。
灯光、音乐、开场动画、观众的尖叫把空气推到极限。VIP包厢里,Alan紧张到爆米花都忘了吃,Grace举着相机,像随时准备记录历史。程思意坐在沈瓷旁边,瞥了她一眼:“你手怎么又捏红了?”
沈瓷把手藏到膝盖下面,语气很平:“我没事。”
程思意笑了一下,没再说。
因为她知道——沈瓷这种时候,嘴永远比心硬。
决赛是五盘大战。
第一局,TT1先下一城。
他们的运营像一张网,慢慢收紧,把AES每一个想挣扎的口子都封死。沈瓷看着屏幕里韩灏的特写,他的表情很冷静,冷静到像被冰封。
她心里一沉,但告诉自己:BO5才刚开始。
第二局,AES调整成功,扳平。
韩灏的节奏终于起来了,他像一台精准的机器,切入、控图、逼团,每一次决策都快到不带犹豫。屏幕上“ACE”的字样跳出来时,观众席炸开一片尖叫。
1:1。
第三局,AES再赢。
优势滚得很漂亮,大龙团战那一波,韩灏极限绕后切死对面核心输出,解说嗓子都吼哑了:“Lucas!这波太顶了!这就是冠军级别的判断!”
2:1。
第四局,TT1回敬一局。
他们掏出了一套高上限阵容,抓住AES一波视野误判,直接翻盘。沈瓷看着比分变成2:2,手心一片湿冷。
银龙局。
所有人最怕的局面,还是来了。
第五局开局,双方都稳得可怕。
前十分钟几乎没有人头,像在比谁的心态更硬。沈瓷盯着屏幕,呼吸都不敢太重。
比赛拖到三十多分钟,大龙刷新。
AES先动手。
这个决定从观众视角并不算错——你不动,对面也会动。可高水平对局里,错往往不是“动不动”,而是某一个微小的细节。
TT1的中单从阴影里闪现进场,角度刁钻得像提前算过。韩灏那一瞬间显然卡了一下——只是一瞬,但足够致命。
团战瞬间爆开。
血条下坠、技能乱飞、观众席尖叫、解说嘶吼混成一团。沈瓷眼前像被一阵黑压压的潮水淹没,她只看见大龙被抢走,AES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画面定格时,TT1还活着三个人。
大龙被TT1拿下。
后面就像一条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翻盘的空间被一点点压死。TT1带着大龙buff稳扎稳打,最终在AES高地结束比赛。
TT1 3:2夺冠。
金色纸屑从天而降,欢呼声像海浪一样拍打整个场馆。
沈瓷坐在VIP包厢里,耳边嗡的一声,像世界被抽空了一瞬。
她的手指僵在膝盖上,指尖冰冷。
就差一点。
真的……就差一点。
后台很吵,却又像隔着一层玻璃。
沈瓷站在走廊角落等,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她没有刷任何消息,她只看着那扇门。
休息室门终于打开,队员们陆续出来。
陆星辰眼眶红了,江流帽檐压得很低,宋云舟脸色发白,秦烽走路都像没踩稳。每个人都在勉强维持体面,像把碎掉的心一块块塞回胸腔。
韩灏最后出来。
他走得很稳,背却微微绷着,像背着什么太重的东西,暂时卸不下来。脸色很淡,唇色几乎发白,眼神却硬得像刀。
他抬眼,视线在走廊里扫了一圈,最后精准落到沈瓷身上。
他走过来。
站在她面前,停下。
沈瓷抬手,很自然地摸了摸他的头,指尖穿过他汗湿的碎发,掌心贴住后脑那块熟悉的地方,揉了一下。
“已经很棒了。”她说。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根线,把他最后那点强撑的理智绑住。
韩灏忽然把她拉进怀里。
这一抱很紧,紧到沈瓷几乎喘不过气。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的震动,呼吸沉得发烫。
他在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任何人听见:
“就差一点。”
沈瓷喉咙发紧。
她本能想说很多安慰的话,可最后一句都没说出来。她只是抬手抱住他,把自己更贴近一点,像用身体告诉他:我在,我不走。
韩灏抱着她,眼睛闭了一瞬。
他不能崩。
不能让沈瓷看见他心里那个旋——那个靠世界冠军维系的、关于退役、关于陪她在波士顿读书、关于他们未来的完整规划——正在一点点塌下去。
他甚至有一瞬间庆幸:他没跟她说过。
如果说了,她会更难受。她会把他的失败当成自己的罪。
所以他只能把所有东西咽下去,变成一句“没事”。
“我没事。”他说。
沈瓷没拆穿,只轻声回:“我知道。”
她知道他所谓的“没事”,只是把碎片收起来而已。
当晚,队伍开了一个很短的会,讨论返程安排。
教练看着韩灏,问得很慎重:“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回国?这段时间先调整一下,后面还有全明星。”
韩灏沉默了几秒。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那里还残着沈瓷刚刚贴在他发顶的温度。
“我不回。”他说。
韩灏抬眼,声音很平稳:“我赛前就决定好,这个月好好在波士顿陪沈瓷。”
这个计划,他从来到美国那天就定好了——无论输赢,都要陪她在波士顿生活一个月。那是他给自己的奖励,也是给她的补偿。
现在输了,更要去。
未来一年又是聚少离多,他不想把时间再浪费在“调整情绪”这种事上。他想抓紧每一分每一秒,和她一起过几天像正常人一样的日子。
教练看了他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行。你自己把状态调整好。别让自己垮了。”
韩灏点头:“不会。”
不会垮——至少不会让别人看见他垮。
他给队伍发完信息,安排好后续对接,才在凌晨出门去找沈瓷。
Mia住的公寓在上东区,电梯上行很安静。门开的时候,沈瓷正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脸上没有泪,但眼睛很红。
她听到开门声,抬头看到是他,像是终于放下心,站起来走过去。
韩灏把她抱进怀里。
“回波士顿。”他说,声音低得发哑,“跟你一起回。”
沈瓷怔了一下:“你不跟队伍回国?”
“不回。”韩灏把她抱得更紧,“我想陪你。”
沈瓷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她其实想问:你是不是因为输了才想逃?你是不是扛不住?你是不是在怪自己?你是不是……开始动摇了?
可她最后只说了一句:
“好。”
她没有再提比赛。
她知道此刻的韩灏,任何一个“你还好吗”,都会变成刀。
她能做的,还是陪着。
第二天清晨,他们从纽约出发回波士顿。
车窗外的城市一点点后退,钢铁森林被抛在身后。沈瓷开车,韩灏坐在副驾,帽檐压得很低,安静得像睡着了。
可沈瓷知道他没睡。
他手指一直搭在膝盖上,指尖偶尔轻轻敲一下,节奏很稳——那是他在强迫自己保持“正常”。
沈瓷把车开得很稳,余光偶尔扫过他,心里一点点发紧。
她以为他只是在为输掉决赛难受。
她还不知道——对他来说,输掉的不只是比赛。
是他整个信念的支点。
也是他原本以为可以按部就班走向她的那条路。
而他把这一切全部压在胸腔最深处,像把一枚碎掉的旋藏进衣服里,扎得生疼,却不敢拔出来。
因为他怕一拔出来,血会喷出来。
更怕那血会溅到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