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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102章 第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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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出门,他跟自己的鞋带较劲。
左手绕过去,拉不紧,结散了一次。
沈瓷蹲了下去。
他下意识把脚往后收了收,没收动——她已经按住他的鞋头,低着头,两根鞋带在她手指里绕了一圈,拉紧。
“好了。”
韩灏站在原地,垂着眼看她。
芳姨给他盛汤,他喝得心安理得。护士给他扎针,他眼皮都不抬。宋语薇隔着半个地球安排他的一切,他觉得应该。
可是这个人不行。
他第一次见沈瓷,是在AES的训练室。满屋子都在喊,她抱着一摞数据报告站在门口,安安静静的,开口第一句话,就是纠正他的数据。
后来才知道,那是沈建国搁在手心里养了十七年的女儿。
现在这双手,蹲在他脚边,给他系鞋带。
“走了。”她系完,拍拍手站起来,好像刚才做的只是一件顺手的小事。
芳姨在厨房门口看见了这一幕,没说话,转身把火关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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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医院的路上,沈瓷把昨晚列的问题清单又过了一遍。手机备忘录里,十几条,按轻重排的序。
韩灏瞟见了那个屏幕。
他自己的问题,一个都还没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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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固定用了一上午。
固定拆下来,左手的小臂细了一圈,那道疤露在外面,泛着暗红。韩灏盯着自己的手腕看了两秒。
韦伯捏着他的手指,一项一项检查。先做感觉——他让韩灏闭上眼睛,指尖一根一根碰过去。
“这根。”
“食指。”
“这根。”
“无名指。”
“这根。”
韩灏停了一秒。
“……中指。”
韦伯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测了握力和腕部的活动度。沈瓷站在旁边,把准备好的问题一条一条问出来:粘连的地方会不会影响恢复,神经的感觉能回来几成,复健期间出现什么信号要立刻停,职业强度的评估看什么标准。
韦伯一一答了。前三个问题答得很细,最后一个,答得很短:
“力量和灵敏度,回到术前基线的九成以上,再谈。”
他顿了顿,把话补完:
“手术很成功。但这种手术,成功只占百分之五十。能不能康复到回归职业的那种敏锐度,剩下的百分之五十,全看康复——从今天开始。”
他把安排分成阶段:前两周,活动度和消肿;之后,力量和灵活度;三个月后,做第一次职业强度评估。
“神经有它自己的日程。”他说,“催不动。”
“疼会有的。”他又补了一句,“疼到影响睡觉,来找我。”
第一阶段的复健动作,韦伯亲自示范了一遍:屈指,伸腕,做到什么幅度算到位,一天几组,哪一下算做错。沈瓷站在旁边看,问得比他还细,把要点当场记进备忘录,标了星。
韩灏照着试了第一个。手指弯下去,停在半路,他暗暗加了一把劲,才弯到底。
“今天能弯到底,”韦伯说,“就够了。”
动作表打印出来,韦伯没有给韩灏,给了沈瓷。
检查做完,已经快十二点。李斌在停车场等。
韩灏活动了一下左手。手指能弯,能伸,只是每个动作都要先想一下,才能完成。
回来的车上,他忽然开口:
“瓷瓷,我们去逛逛吧。”
沈瓷侧头看他。
“来了这一个月,”他说,“都是你在照顾我。”
沈瓷点了点头。
“想去哪。”
“随便。”她说,“你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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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瓷喜静,韩灏一直都知道。
所以哪也没带她去,就在市中心找了一家咖啡店。下午三点,店里没什么人,靠窗的角落,两张沙发椅隔着一张小圆桌,阳光斜进来,把桌面切成明暗两半。
点单是他去的。侍者是个本地姑娘,他用德语要了两杯咖啡、一份点心,又多聊了两句,姑娘笑着答了。
沈瓷坐在原位看他。
他会的本事她大多知道,德语这一项,是这一个月才冒出来的。她自己会的语言不少,偏偏没有德语。
点心端上来,是她上次在街上多看了两眼的那种。她自己大概都不记得看过那一眼。
她尝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让他也尝。
咖啡也到了。韩灏左手去拿糖包——小纸包要两只手撕,他试了一下,没撕开。还没换手法,沈瓷已经伸手拿了过去,撕开,倒进他杯子里,顺手搅了搅。
韩灏端起杯子,左手在杯底托了一下。
杯子在他手里轻轻晃了一下。
他换成了双手捧着。
两个人安安静静喝了一会儿。窗外有电车慢慢晃过去,叮当一声,又远了。
隔壁桌的老头在翻一份报纸,翻得很慢。
“瓷瓷。”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难理解。”他看着杯子,“明明可以选择另外一种活法,非要再回去打职业。”
沈瓷没马上答。
她放下手里的小勺,看着他,看了两秒。
“你拥有着我没有的东西。”她说,“梦想。”
韩灏抬眼。
“在外人看来,我是很优秀。”她说,“这些年,我好像也看到了自己想去的方向。但是这些东西——”
她顿了顿。
“又是老沈给我的,又是Mason给我的。”她说,“我就这么接触着。谈不上梦想。”
她想了想,又轻轻补了一句:
“也谈不上热爱?”
她说这段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外,像在念一份别人的成绩单。
他见过她发光的样子。车企的发布会上,硅谷的实验室里,她聊起算法,整个人都是亮的。
方向她也有——想成为杨帆那样的人,发布会那天,她问过他。
但那些方向,都是别人铺到她脚边的。让她发亮的东西很多,让她“非要”的,一样都没有。
“我羡慕你。”沈瓷说,“羡慕你作为一个职业选手的热爱。所以,韩灏——追求梦想,你没有错。”
她顿了顿。
“而且,闪闪发光。”
韩灏捏着杯子的手停了停。
闪闪发光。
休赛公告发出去二十天,评论过了十万条。他一条都没点开,但想也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
没有一条,是这三个字。
“就只有,”他说,“你觉得我闪闪发光了。”
“你真的很好。”沈瓷说,“追求梦想是没有错的。而且你看,语言这种事,对你来说就是简简单单的。我这种只会读书的机器,很羡慕。”
韩灏抬眼看她。
“我就当你哄我了。”他说,“谁精通法语、挪威语,还有意大利语?”
沈瓷眨了一下眼:“我没有说过呀。”
“Mason给我发过你在高雪维尔的视频。”韩灏不紧不慢地数,“壁炉前面,你跟店里那个老太太聊了半天,那个法语,可地道了哦。”
“你跟Viktor交流,不都是用的挪威语么。”
“意大利语,是我看你在波士顿家里的书柜知道的。”他补了一句,“一整排原文书。”
沈瓷被他逗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下去,肩膀轻轻地抖。窗外的光落在她头发上,落下来的一缕垂在脸侧。
韩灏看着她笑,伸出手,把那缕头发拢到她耳后。
拢完了,手指没有收回来。
那一缕头发绕在他指间,他慢慢地捻。
沈瓷由着他,端起自己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烫。”她说。
“放着晾晾。”
“你那个就不烫?”
“我那个,”他说,“有人帮我搅过了。”
沈瓷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嘴角还是弯的。
她把最后一口点心吃完,很给面子。
他去买了单,两个人出了咖啡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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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还挂在楼顶,两个人慢慢往回走。
过路口的时候,沈瓷伸手,握住了他的左手。
那只手使不上力,回握得很轻。
她就握得紧了一点。
路过面包店,进去买了第二天的早饭。他右手拎着纸袋,她走在他左边。
到楼下,他把纸袋换到了左手。纸袋不重,他试了一路。
进门的时候,他把左手的纸袋举起来给她看,像交了份作业。
晚饭在外面吃的。湖边的一家餐厅,位子是李斌下午临时订的,靠窗。
牛排端上来,两份都是整块的。沈瓷把韩灏面前那盘端过来,低头切好,推回去,整套动作做完,手里的话都没停。
韩灏拿起叉子,吃了。
窗外,湖面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甜点是他加的。她那份,吃得比他那份干净。
李斌在车里等。回去的路上,沈瓷靠着车窗,像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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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沈瓷先把韦伯给的复健表拿出来,替下冰箱上那张术后计划,抚平,按好冰箱贴。
“第一天。”她说,“开始吧。”
她念,他做。
屈指,伸腕,捏橡皮球。动作比固定期的难,每组做到后面,左手的手腕开始抖。
她数着数,声音很平,一下,一下。
芳姨端了盘水果出来,放轻了动作搁在桌角,没敢出声。
她把果盘往韩灏手边推了推,被他摇头挡了回去——做完之前,不吃。
最后一项做完,韩灏把橡皮球放下,甩了甩手腕。
沈瓷低头,在格子里打了勾。又把包着毛巾的冰袋拿过来,按在他手腕上。
第一天的勾后面,还排着密密麻麻的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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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窝进沙发。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她随便换着台,换到一部老电影,停下了。
程思意的视频就是这时候进来的。她那边像是刚收拾到一半,身后的地上摊着两个行李箱。
屏幕里她的脸一出来,开口就是:
“你选好了去MIT还是哈佛没有?”
沈瓷窝在沙发里,旁边就坐着韩灏,她也没避,理直气壮:
“不是春天才开学吗?我没有想好呢。”她掰着手指头,“是不是也可以考虑不去读了?回上海找个班上?”
屏幕那头静了一秒。
这句玩笑,韩灏听进去了。
“行行行。”程思意说,“你这种顶级恋爱脑,好好陪陪你男朋友吧。你要真不去读了,沈叔叔第一个飞过去把你绑过去。”
沈瓷不接这个,坐直了一点:“你不会忽然打给我的。”
“来告诉你一声,”程思意说,“我决定去MIT了。”
沈瓷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offer反正是一起下的,我先接了。”程思意的语气跟说下楼买杯咖啡一样,“生物工程那个项目,我等了一年。本来想当面跟你讲的,等不及了。”
“你怎么比我还快。”
“我从来不拖。”程思意说着,像才想起来,“Lucas呢?”
沈瓷把手机往韩灏那边偏了偏。
韩灏凑进镜头:“在。”
“手怎么样了。”
他举了举左手:“拆固定了。”
程思意看了一眼,难得没调侃:“行,看着还行。”
顿了顿,又恢复本性:“好好复健。别耽误我们家瓷瓷,春天来波士顿。”
挂了之前,她又补了一句:
“春天,波士顿见。”
沈瓷“嗯”了一声。
那声“嗯”比之前的话快了半拍,像抢着答的。
韩灏在旁边,听见了那半拍。
电话挂了。沈瓷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她是真心替思意高兴的。想去的地方,抬脚就走,从来都是这样。
然后她重新窝回去,像刚才那通只是天气预报。
韩灏坐了一会儿。
“瓷瓷,”他说,“我们聊一下?”
“聊学校的事的话,”沈瓷看着电视,“我不想聊。”
拒绝得很干脆,连商量的缝都没留。
韩灏没再往下说。
他知道她在干什么。她在为他改计划——这件事,她做起来驾轻就熟。
十七岁那年,哈佛的录取通知书已经躺在她邮箱里了,她动过去港大的念头,只因为港大离他近一点。
那一次,差点就改了。那件事,后来谁也没再提过。
这一次,她连聊都不让他聊。
电视里的声音低低地响着。她往他这边靠了靠,头抵在他肩上,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安静了下来。
不是赌气的那种安静。是不再开口的那种。
过了一会儿,手腕开始隐隐作痛。白天在外面的时间太长,晚上又做了第一天的复健——疼是有道理的。
他知道这疼有道理,就没说。
“困了。”他说。
沈瓷侧过头看他:“今天累了吧,第一天复健。”
“嗯。”
“去睡吧。”她说,“我再看一会儿。”
他起身,回了房间。
她的目光已经回到屏幕上。
从她说“我不想聊”开始,他一共只说了三个字。
她没有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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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没有开灯。
他躺下来,把左手放在胸口上。
手腕一跳一跳的,疼得不厉害,也没有停。
客厅里,电视的声音隔着门,低低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