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定律六：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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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空气中也泛着淡淡的凉意，杭市秋天的夜晚到底还是有些冷的。
夜市的热闹在人潮涌动的中心沸腾，却在边缘地带渐渐稀释成一种温吞。他们从喧嚣的摊位区走出来，沿着不那么拥挤的街道慢慢踱步。
晚风丝丝缕缕，穿透许晓身上那件不算厚实的针织衫，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沈津珩看到了。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
“冷了？”
“还好，”许晓吸了吸鼻子。
“就是风有点凉飕飕的。”
沈津珩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路灯在他侧脸投下淡淡的光影，许晓分明看见他嘴角抿了一下，那是一种近乎懊恼的神情。
“我应该再让助理准备件外套的。”
“我也应该带件外套的。”
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她解释。
“先回车上吧，我送你回去。”
可许晓并不着急回家，也并不想就这样结束这个夜晚。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像这样在街上闲逛了。在杭市这几年，生活被工作填满，工作日经常加班，周末也只想宅在家里追剧补觉。偶尔和林薇出来，也是直奔商场酒吧餐厅，匆匆来去。像这样漫无目的地走在夜色里，吹着风，看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不急。”
许晓摇摇头，指了指沈津珩手里拎着的袋子。那是刚才在夜市买的关东煮，还热着。
“不是还有这个吗！吃了身子就热乎了。”
她说着，眼睛弯起来，带着点狡黠的笑意。
沈津珩看着她，没有说话。夜风吹起她额前几缕碎发，这一刻的她，没有以往面对他时的惶恐不安，整个人松弛下来，像只终于找到舒适姿势的猫。
“有点像元宝。”沈津珩想。
“前面有长椅。”他最终说，朝不远处的街心小公园扬了扬下巴。
公园很小，几棵梧桐树，一圈灌木，几张长椅。
这个时间，散步的老人早已回家，只剩下几对情侣依偎着说悄悄话。他们在靠边的长椅上坐下，头顶是梧桐枝叶交织成的穹顶，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沈津珩从袋子里拿出还温热的关东煮纸杯，揭开盖子，一股混合着昆布、木鱼花和食物本身鲜香的热气立刻飘出来，在微凉的空气里格外诱人。他先递给许晓，又拿出一次性筷子，细心掰开，磨掉毛刺，才递给她。
“谢谢。”
许晓接过，指尖触到温暖的杯壁，心里也跟着一暖。她用筷子夹起一个浸润了汤汁的白萝卜，吹了吹，小心地咬下去。萝卜炖得酥软入味，清甜的汁水混合着鲜美的汤在口中爆开，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她满足地叹了口气，眼睛都眯了起来。
沈津珩并没有吃，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许晓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的脸颊，和那双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真舒服啊！”
许晓咽下口中的食物，望着公园对面居民楼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忽然有些感慨。
“这种感觉，好久没有了。”
“什么感觉？”
“就是…这样坐在外面，吃点热乎乎的小东西，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改稿子，不用应付上司，或者…”她顿了顿，偷偷瞥了他一眼，把“采访对象”几个字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
“总之就是不用紧张。好像时间都慢下来了。”
她说着，又夹起一个竹轮，却没有立刻吃，而是用筷子轻轻戳着上面吸饱了汤汁的气孔，眼神有些飘远。
“让我想起自己大学毕业刚来杭市那会儿了。”
沈津珩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其实我家原来是杭市的。”
许晓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很轻，像在回忆里打捞什么，“大概七八岁前，都住在这里。不过后来我出了点事，就搬去北方了。”
沈津珩的手不知不觉攥紧成拳。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对杭市一直有一种别样的感觉。”
“就总感觉有人在这里等着我。”
许晓说完自嘲地笑了笑，“很自恋是吧！”但她没看沈津珩什么反应，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所以大学毕业，我不顾我爸妈的强烈反对，就要到杭市找工作。当然，我也不是一个人，林薇当时也在杭市。”
“火车是晚上到的，出了站，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林薇就带我来了这个夜市。”
“后来我们在西湖边坐了一夜。”
许晓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就坐在长椅上，看天一点点亮起来，湖面从墨黑变成深蓝，到蓝调时刻，最后太阳出来，整片湖水都闪着金光。那时候觉得，杭市真好啊，怎么能这么好看呢？就那一瞬间，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许晓，留在这里吧。”
她顿了顿，低下头：“然后就真留下来了。租了个小房子，开始找工作，投简历，面试……一晃都这么多年了。”
夜风又起，梧桐叶沙沙作响，几片早枯的叶子旋转着飘落，落在她脚边。许晓看着那片叶子，忽然觉得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它能把轰轰烈烈的决定，都打磨成日常里最寻常的风景。
许晓的笑容淡了一点。
“现在工作越来越忙，压力越来越大，薇薇也有了男朋友。哦！就是沈余阳，你侄子。我们见面的次数变少了，好像大家都被生活推着，不停地往前跑，有时候停下来喘口气，才发现已经跑了这么远，身边好多人、好多感觉，都留在了后面。”
她说完，沉默了一会，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得太多了，而且对象还是沈津珩。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快速吃掉竹轮，含糊道：
“我是不是话太多了？就是……突然有点感慨。”
“没有。”
沈津珩的回答很快，也很肯定。他看着她微微低垂的脑袋，发顶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谢谢你能回到杭市。”
许晓心头一震。
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眼里的情绪很深，尽是她看不懂的复杂。那里面还映着路灯细碎的光，也映着她有些怔忪的脸。
“被生活推着向前，是常态。”
他缓缓开口，语调平稳，却并非说教。
“能偶尔停下来，找回一点过去的感觉，是幸运。”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
“比如今晚。”
“你呢？”许晓忽然问，
“你第一次来杭市是什么时候？”
沈津珩沉默了一会儿。远处有车驶过，车灯的光束扫过他的脸，明明灭灭。
“我从小到大一直都在杭市。”
“祖父本来是上海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老爷子一直惦记着西湖，惦记着断桥残雪，就这样举家搬迁了。”沈津珩摇了摇头。
“那年雪很大，西湖真的结了冰，断桥上覆着厚厚的雪，远看像一道白玉桥。”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个遥远的画面，“祖父牵着我的手，从这头走到那头。他说，杭市这地方，春夏秋冬各有各的好，但冬天最清净，能听见雪落下的声音。”
“后来每年冬天，只要有机会，我都会陪他来西湖看雪。”
“再后来…祖父不在了，这个习惯也慢慢淡了。”
他说得很平静，可许晓却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怅然。她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只是轻声说：“今年冬天，西湖要是下雪，你告诉我一声。”
沈津珩转过头看她。
许晓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视线，小声说：“我也想看啊。来杭市这么多年，还没见过真正的断桥残雪呢。”
这是真话。
每年冬天，她都说要去看，可要么是工作忙，要么是不想动，要么就是雪下得不够大，总有一万个理由错过。
现在想想，或许不是没时间，只是缺了一个非去不可的理由。
沈津珩看了她许久，久到许晓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好。”
夜更深了。
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连那几对情侣也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晚风带来远处桂花隐约的香气。杭市的桂花该是开了，藏在哪条巷子里，安静地香着。
“冷吗？”
沈津珩又问了一次，这次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红的鼻尖上。
许晓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诚实地说：“有一点。但不想回去。”
“回去了，明天一睁眼，又要变回许晓了。”
那个要上班、要赶稿、要面对主编和截稿日的许晓。
那个活在现实里、被各种条条框框束缚着的许晓。
而此刻坐在这里的她，好像暂时从那个壳子里挣脱出来了。虽然不知道能挣脱多久，但哪怕只是一晚上，也是好的。
沈津珩看着她，眼神复杂。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在眼底投下浅浅的阴影。有那么一瞬间，他想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但他最终没有动。
“许晓。”
他叫她的名字。
“嗯？”
“周一采访不用紧张。你准备得很好。”
许晓愣住，随即失笑：“你怎么知道？你又没看过我的采访提纲。”
“我看过。”
沈津珩淡淡地说，“修改意见，是我让助理发的。”
许晓彻底僵住了。
她瞪大眼睛看他，脑子里闪过那些密密麻麻的修改意见。她那时边改边在心里嘀咕，对方公司的人可真专业，眼光真毒。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些意见，竟然出自眼前这个人之手。
“你…你亲自看的？”她声音变了调。
“嗯。”沈津珩点头，“所以我知道你准备得很好。那些修改，只是为了让你从更多角度思考，不是为了刁难你。”
许晓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你……”她顿了顿，鼓起勇气问，
“你为什么要帮我？”
这个问题她憋了很久了。从第一次莫名其妙出现在他床上，到他不报警反而送她回家，再到今天的夜市、长椅上的谈话，这一切都超出了正常人际交往的范畴，更超出了他们本该保持的距离。
沈津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
“因为，”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有些事情，我也没弄清楚，也许需要时间才能说清楚。”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可许晓却莫名地听懂了。
他在告诉她，现在还不是时候。
至于什么时候才是时候，她不知道，他也不说。
但她忽然就不想追问了。
有些答案，或许真的需要时间才能浮现。
就像西湖的雪，要等到冬天才会落下。就像她为什么会连续两个星期六出现在他床上，这个最匪夷所思的问题，她反而不再急于知道答案了。
因为她忽然觉得，答案或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他坐在她身边，陪她吹着晚风，吃着关东煮，说着过去的事。
重要的是，她不想再叫他“沈总”或“沈先生”了。
“沈津珩。”
她试着叫他的名字，三个字，在舌尖滚过，有点陌生，又有点奇异的亲昵。
他转过头，眼神微动。
“谢谢你。”
许晓认真地说，“谢谢所有的一切。”
沈津珩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很轻很轻地，他笑了。
那不是之前那种转瞬即逝的笑意，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笑容，嘴角扬起，眼尾漾开细纹，整个人都柔和下来，像月光融进了湖水里。
“不客气。”
又坐了一会儿，关东煮吃完了，纸杯也凉了。许晓终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回去吧。”沈津珩站起身对她说。
“好。”
车子驶过深夜的杭市街道。许晓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武林路、延安路、凤起路……这些她每天奔波其间的街道，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安静温柔。
车子在她家楼下停稳时，她竟有些舍不得下车。
“到了。”沈津珩松开安全带，侧身看她。
许晓点点头，却没有动。她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沈津珩，我很开心。”
虽然开头那么荒唐，虽然中间那么紧张，虽然一切都不合常理。
但她是真的开心。开心到忘记了那些该有的顾虑和边界。
沈津珩也看着她。车内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幽幽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我也是。”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那个，”她点开微信二维码，递到他面前，“加个微信吧。方便联系，万一…万一下周六又…”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沈津珩看着那个二维码，沉默了两秒，然后拿出自己的手机。
“滴”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许晓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的好友申请——昵称只有一个简单的“S”。她点了通过，然后把手机收好，深吸一口气。
“那我上去了。”
“嗯。”沈津珩点头，“早点休息。”
许晓推开车门，晚风涌进来，带着凉意。她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隔着车窗。
突然，她弯下腰，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来，他的脸在夜色里清晰起来。
“沈津珩，”
她笑着说，
“下周见。”
说完，不等他回应，她直起身，转身跑进了单元门。
沈津珩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他这才发动车子，缓缓驶离。
街道只有路灯安静地亮着。他开着车，却不知该去哪里。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是许晓发来的消息：
“晚安。”
简短的两个字，后面跟了个小小的月亮表情。
沈津珩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很轻地，他叹了口气。
抬起头，看向前方。
夜色深沉，道路漫长。
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真的该去看一场雪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定律六：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