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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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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林音从沉睡中醒来时,午后的阳光从没拉拢的窗帘缝隙斜斜地照进了房间。她摸过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时间:14:07。
微信群里,肖潇在几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国家卫健委上午发布了正式通告,将对海州市第三人民医院展开全面的医疗质量与安全专项整治。三院的事,这回算是彻底捂不住,闹到最高层了。」
一睡醒就看到好消息,林音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赤脚走到窗边,“唰”地一下拉开了厚重的窗帘。金灿灿的阳光打量涌入,驱散了屋内最后的昏暗,也将她身上残留的那点疲惫感晒得暖洋洋的。她倚在窗边,给群里回了一条语音,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微哑:“今天周末,晚上有空吗?一起出来吃个饭吧。地方你们挑,我请客,就当庆祝……庆祝我劫后余生?”
江杜若、薛乐瑶、苏映雪立刻响应,群里瞬间热闹起来。只有肖潇遗憾地表示今晚要值班,许敏则一直沉默,没有回复。
大概在台里跟进三院的爆炸性新闻吧。林音想了想,还是没打电话打扰她。
晚餐约在六点。下午三点刚过,苏映雪就被白斯年一个“有非常要紧的事”的电话叫出了门。
“到底是什么事啊?林音约了我晚上一起吃饭呢。”苏映雪坐进副驾,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语气里带着点被打扰计划的小抱怨。
“是我妈,”白斯年一边发动车子,一边从后视镜里小心观察她的表情:“她想见见你,约了喝个下午茶。放心,时间绝对来得及,不耽误你们姐妹聚餐。”
苏映雪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见家长?不是说好了暂时先不……”
“我知道,我知道!”白斯年连忙打断,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可我妈自从上个星期从我弟那儿知道咱俩在谈恋爱之后,就天天在我耳朵边念叨,一直想见见你。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就帮帮忙,应付一下,好不好?就当……救救我的耳朵?”
苏映雪抿着嘴,没说话。她今天出门随意,只穿了件简约的白色雪纺衬衫,搭了条黑色半身裙,脸上更是连淡妆都没化,完全是平日在家放松的模样。
“我没收拾,这样去见阿姨多不正式……”她试图找理由。
“没化妆又怎么了?”白斯年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真诚:“你这样就已经很好看了,根本不需要打扮。再说了,上次你妈妈叫我去你家吃饭,我不也是临时被叫去,什么都没准备就去了?阿姨不也没嫌弃我?”
苏映雪语塞。那次“意外”见面,确实是她妈妈和弟弟在小区门口“偶遇”了送她回家的白斯年,这才让恋情曝了光。看着白斯年略带讨好和期待的眼神,那句硬邦邦的拒绝终究是没能说出口。
白斯年敏锐地捕捉到她态度的松动,立刻趁热打铁,一边转动方向盘驶入主路,一边放软了声音哄道:“我妈人真的很好相处,就是好奇心重了点。别生气了,嗯?待会儿结束了,我带你去挑几个新上市的包,就当赔罪?”
“我不要你的包。”苏映雪扭过头看向窗外,声音闷闷的。白斯年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出乎苏映雪意料的是,下午茶的气氛远比她想象中轻松愉快。白斯年的母亲冯珍女士,丝毫没有豪门贵妇的架子,谈吐风趣,态度亲切,聊的都是些日常生活、兴趣爱好,完全没有盘问家世或催婚的尴尬话题,反而让苏映雪渐渐放松下来。
“本来是想留你吃晚饭的,”茶点将尽时,冯珍略带遗憾地说:“不过既然你和朋友约好了,那就下次吧。你们约的几点?”
“六点,阿姨。”苏映雪礼貌地回答。
冯珍看了看腕表:“那还有一个多小时呢。时间还早,要不……陪阿姨去附近的商场逛逛?顺便给你那几位朋友也挑个小礼物。听斯年说,你们几个姑娘关系特别好。”
苏映雪有些迟疑,下意识看向白斯年,后者却只对她耸耸肩,做了个“爱莫能助”的口型。
“斯文在家提过,他公司有个同事叫林音,工作上挺帮衬他的。”冯珍端起茶杯,状似无意地补充:“听说你跟林音关系也很好?”
苏映雪瞬间明白了,这“逛商场”选礼物,怕是林音才是重点。
“是的阿姨,我认识林音快两年了,她人很好。”苏映雪点头。
“那就好,”冯珍笑容加深:“斯文这孩子,以前毛毛躁躁的,这半年看着稳重多了,想来也有林音这些好同事的影响。你帮我挑个合适她的礼物,也算我一点心意。”
话说到这份上,苏映雪无法再推辞,只得答应下来:“好的,阿姨。”
于是,一行三人转战商场。冯珍出手阔绰,眼光也好,在知道林音不怎么喜欢包后就挑了个名贵的女士手表和香水,给江杜若和薛乐瑶也选了配套的丝巾和名牌包,连带着给苏映雪也买了好几件当季的新款衣服和首饰。等她们大包小包地从商场出来时,恰好与前来汇合、准备一起去餐厅的林音、江杜若、薛乐瑶三人迎面遇上。
几个女孩看着眼前这位气质雍容、笑容和蔼的陌生长辈,一时都有些局促。白斯年赶忙上前介绍:“妈,这几位是映雪的好朋友,林音、江杜若、薛乐瑶。各位,这是我母亲。”
三人连忙异口同声地问好:“阿姨好!”
“你们好,常听映雪和斯年提起你们,都是又漂亮又能干的好姑娘。”冯珍笑吟吟地回应,态度亲切自然:“你们是约好了一起吃饭吧?快去吧,玩得开心点。我和斯年就不打扰你们小姐妹聚会了。”
她将几个精致的购物袋递到苏映雪手里,又对林音几人笑着点点头,便带着白斯年先行离开了。
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转角,薛乐瑶立刻凑到苏映雪身边,挤眉弄眼地小声说:“可以啊映雪!你男朋友的妈妈看上去又大方又好相处!”
苏映雪只是无奈地笑了笑,将手里的购物袋分给三人:“喏,这是阿姨非要送给你们的礼物,你们自己看喜不喜欢。”
“还有我们的份?阿姨太客气了!”薛乐瑶欢天喜地地接过:“谢谢姐妹!托你的福啦!”
林音接过袋子,看了一眼苏映雪脸上那并非全然喜悦、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疲惫的神情,心下明了。这次见面,恐怕并非苏映雪本意,否则她不会这样素面朝天、衣着随意地出现。她体贴地没有多问,只是自然地揽过话题:“走吧,餐厅我订好了,再晚怕没位置了。”
晚餐气氛融洽,女孩们说说笑笑,分享着最近的趣事和八卦,暂时将那些惊心动魄和复杂纠葛抛在脑后。饭后,她们没急着回家,而是在商场外的步行街慢慢溜达了一会儿,让初夏夜晚微凉的风吹散身上的烟火气。
“明天又是万恶的星期一,”薛乐瑶仰头叹气:“牛马还得早起搬砖啊!”
几人笑闹一阵,林音看着她们打车回去,她却独自一人站在路边,身影被路灯拉长又缩短。
城市的夜晚并未沉睡,璀璨的霓虹将街道映照得如同白昼,橱窗明亮,车流如织,三三两两的行人或步履匆匆,或悠闲漫步。林音提着那个不知道什么品牌的购物袋,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将自己沉浸在这片属于都市的、喧嚣又孤独的背景音里。
“小姑娘!”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口音、有些耳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音回头,路灯下,站着的是半年前的烧饼店老板娘——如今也是公司食堂里总是笑眯眯给她多舀一些肉的阿姨。阿姨手里提着个布袋子,像是刚采购完,正满脸惊喜地看着她。
“哎呦,我一看着背影就觉得是你!”阿姨快步走近,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听说你上个星期出车祸了?还有前天,是不是又被人绑架了?哎哟真是造孽!有没有受伤啊?现在身体怎么样?还来上班吗?你明天要是上班午饭的时候记得去我那个窗口,我给你多......”
她絮絮叨叨地问着,满是老邻居式的朴实关心,脚步不停,离林音越来越近。
林音正想笑着回答说自己没事,让她别担心。
忽然——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骤然从旁边路过的一个年轻女孩口中迸发!在此前一秒,一道巨大的、沉重的黑影,裹挟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破风声,以快得无法形容的速度,从高空垂直砸落!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大地都为之震颤的巨响,在距离林音脚尖不两半米的地方轰然炸开!
水泥地面似乎都凹陷了下去。
阿姨那连珠炮似的亲切问候,戛然而止。
连同她整个人,也消失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猛地按下了暂停键。
林音站在原地,瞳孔急剧收缩,大脑一片空白。她甚至没能立刻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视野里,只有迅速洇开的、在昏黄路灯下显得暗沉粘稠的大片液体,以及……狼藉的、不成形状的……重叠在一起的两个躯体。
“有人跳楼了!!砸死人了!!”更远处,反应过来的路人爆发出惊恐的呼喊。
有人捂着眼睛不敢看,有人惊慌失措地抬头寻找高楼上的身影,有人吓得连连后退。
林音看到,阿姨的丈夫和儿子从旁边一家水果店里出来,脸上还带着好奇的张望,却在看清地上景象的瞬间,笑容冻结,化作难以置信的惊恐和绝望,疯了般扑过去……
世界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扭曲。林音张了张嘴,想喊,想叫,喉咙却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的光影开始剧烈晃动、闪烁,黑白两色疯狂交替,仿佛老式电视失去信号时的雪花噪点。
直到……脸上传来一点温热、黏腻的触感。
她有些迟缓地,抬起手,摸了一下。
指尖,沾上了暗红色的、尚带余温的液体。
血。
是阿姨的?还是那个坠楼者的?
她不知道。
她的心脏,此刻才像是后知后觉地苏醒过来,开始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咚咚!咚咚咚!”每一下都沉重得仿佛要撞碎肋骨,直接蹦出来。她听到阿姨家人撕心裂肺的哭嚎,听到围观者惊恐的议论和报警电话的忙音,听到远处隐约响起的、越来越近的警笛和救护车鸣笛……
可这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水。
“系统。”她在心里,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有些空洞的声音呼唤:“系统,你在吗?”
那个久未主动出现的、清脆的电子音立刻响应:【宿主?检测到您情绪波动异常,发生什么事了?】
“这个阿姨,”林音的目光落在那片刺目的狼藉上,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半年前,自己拦住她,没让她吃下那个毒烧饼的场景,“她为什么……还是死了?”
系统似乎顿了一下:【死了?我查询一下数据流……】
几秒钟的静默后,系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响起:【数据流显示……不对啊。根据原始剧情线记录,这个编号为‘NPC-烧饼店老板娘’的角色,死亡节点应该在半年前,死因是误食含有老鼠药的烧饼。她的数据应该早已进入回收程序了......】系统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起来,【林音,你做了什么?或者说……你是怎么提前知道她会有危险的?】
林音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系统,当初你选择绑定我作为攻略宿主的时候……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名字?当时主系统分配任务,匹配到符合条件的灵魂波动,我就直接绑定了。宿主的具体身份信息……我并没有特别关注。】系统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程序化的茫然,【需要我现在调取您的初始绑定记录吗?】
“不用了。”林音在心里轻轻摇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片被警用隔离带迅速围起来的区域,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我就叫林音。绑定你之后,你把二十六岁的我……送回到了十八岁。”
系统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长得令人心慌。
【什么!】查询完原始剧情的系统电子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近乎“惊慌”的波动:
【……程序运行日志存在大量非常规覆盖痕迹……绑定时空坐标校验异常……】
【时空回溯绑定?当初绑定你的时候,核心程序可能受到了未知干扰,忽略了时间轴校验……按照《高阶系统操作手册》第7章第3条,本应清除宿主关于未来时间线的记忆……】
【要是被系统监察局扫描到这次操作事故和后续异常数据……肯定会被判定为重大失误,写检讨都是轻的,我肯定要被格式化批评,扣绩效积分!】
林音没有理会系统程序化的“哀嚎”和“恐慌”,继续追问那个核心问题:“我明明救了她,改变了她的死亡节点。为什么……她还是死了?以另一种方式,死在了我面前?”
系统的声音冷静了一些,但依旧带着程序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确定性:【宿主,你需要明白一点。在这个由主系统构建、基于既定‘故事线’运转的世界里,某些关键节点、某些重要NPC的命运轨迹,是带有‘因果律’级别的强制性。你可以暂时扭转过程,但最终的‘结局’——尤其是死亡这种重大节点——往往难以被彻底改变。这就好比一条奔涌向前的河流,你暂时堵住一个岔口,水流可能会寻找另一条通道,但最终,它依然会流向设定好的终点。】
它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甚至带上了警告的意味:【我郑重提醒你:你的首要且唯一的核心任务,是攻略指定目标人物顾钧,获取其100%的好感度,完成‘爱情圆满’的故事线,以此稳定本世界关键情感锚点,这才是你存在的‘意义’,也是我能获取绩效积分的唯一正途。不要再将宝贵的精力和时间,浪费在这些试图改变既定‘结局’、注定‘毫无意义’的事情上了。】
毫无意义......吗?
林音的视线,越过闪烁的警灯,落在那对跪在地上、抱着妻子/母亲尚温的遗体、哭得浑身颤抖、仿佛世界崩塌的男人和青年身上。他们的悲痛是如此真实,如此撕心裂肺。
他们很爱她,很在意她啊。这份爱和在意,难道也是“毫无意义”的吗?
如果救下的人注定还会以另一种方式逝去,那她之前的努力算什么?如果结局无法改变,那是否意味着,还有很多人会像这位阿姨一样?那些原本可能死于毒烧饼的顾客?还有......许媛?她甚至不敢再深想下去。
那么,她这个“攻略任务”本身,又有什么终极的意义呢?不过是让她从围着那个男人打转,变成了围着另一个叫“顾钧”的男人打转罢了。从一个牢笼,跳进另一个被粉饰成“爱情”与“圆满”的牢笼。
或许......
林音缓缓闭上眼睛,隔绝了眼前惨烈的景象和刺目的灯光。
冰冷的夜风吹过她沾着血迹的脸颊,带来一阵战栗。
或许,在这个被设定好结局的世界里,唯一有可能、也有“意义”去拯救的……
只有那个曾经十八岁、懵懂无知、即将踏入深渊的,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