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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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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辆最终坠入海中,带着令人心悸的沉重声响,迅速被浑浊的海水吞没,并开始缓缓下沉,巨大的水压让车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前挡风玻璃和侧窗在撞击和翻滚中早已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此刻在海水压迫下彻底崩碎。冰冷咸涩的海水如同决堤般狂涌而入,瞬间充满了驾驶舱。
再次落水的恐惧和窒息感袭来,直到海水呛入喉咙,林音强压下瞬间的惊慌,屏住呼吸,双手在水中摸索,以最快的速度解开了自己和顾钧身上的安全带锁扣。求生本能和冷静在此刻发挥了作用,她一脚蹬开因水压变形而卡住的车门,奋力游了出去。
海水能见度低,她迅速上浮换了口气,又毫不犹豫地扎下去,凭着记忆和方向感,摸索到驾驶座的位置。顾钧的身体被变形的内饰部件和水流的冲力困在原处,双目紧闭,毫无反应。林音心中猛地一紧,使出全身力气,拽着他的胳膊,将他从扭曲的驾驶座空间中艰难地拖了出来。
两人破水而出的瞬间,林音大口呼吸着带着海腥味的空气,同时用力拍打顾钧冰凉的脸颊,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变调:“顾钧!顾钧!醒醒!能听见我说话吗?”
“咳……咳咳……”顾钧呛出几口海水,眼睫剧烈颤抖着,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视线模糊,但他似乎辨认出了眼前湿漉漉的人影,嘴唇翕动,声音虚弱得几乎被海浪声吞没:“林音……你……别管我……自己……走……”
听到他还能断断续续地说话,林音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一些,但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焦急同时涌上心头。她用力揽住他,调整姿势,带着他奋力向不远处的岸边游去,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发颤,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说什么胡话!我怎么能不管你?你要是……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攻略任务还没完成,绝不能让他死在这里!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尖锐地响起,却也混杂着另一种更原始的、不愿看到身边人殒命的恐惧。
冷冷的潮水拍打着礁石,还好现在已经是夏天,海水虽然觉得有些冷但也不会让他们失温。
万幸的是,林音的手机放在牛仔裤的贴身口袋里,虽然浸泡了海水,但似乎并未完全失灵。她用颤抖的手指勉强划开屏幕,屏幕闪烁了几下,竟然还能拨号。她立刻拨通了120急救电话和110报警电话,语速极快、逻辑清晰地报出了事故地点和两人大致的伤势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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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他死了,你不就是顾家唯一的继承人了!
市立医院,VIP病房区。
林音换上了干净的病号服,坐在检查床上,任由医生用碘伏清理她手臂和脸颊上被车窗玻璃碎片划出的细小伤口。刺痛感一阵阵传来,她却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蹙着眉。
“都是皮外伤,伤口不深,清理消毒包扎一下,注意别沾水就行。”医生仔细检查后下了结论,又看了看她的脸色:“不过从那么高的地方连车带人翻滚下来,撞击力不小。虽然你目前看起来意识清楚,没有明显呕吐或头晕,但还是建议留院观察24小时,排除迟发性脑震荡或其他内脏隐匿性损伤的可能。”
护士动作轻柔地为她上好药,贴上无菌敷料。林音道了谢,等护士一离开,便立刻下床,脚步有些虚浮却坚定地走向位于同一层楼的重症监护和抢救区。
在亮着“手术中”红灯的抢救室外,她看到了匆匆赶来的孟挽华和顾老太太。孟挽华脸上难掩焦灼,却依旧维持着镇定;顾老太太则坐在长椅上,手里紧紧的抓着拐杖,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看到林音走来,两人都看了过来。
林音走到她们面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声音干涩而充满愧疚:“孟董,顾奶奶……对不起。顾总他是为了保护我,才会受这么重的伤……都是我的错。”
她记得太清楚了。在车身失控翻滚、世界天旋地转的那一刹那,顾钧几乎是在撞击发生的同一瞬间,不顾一切地扑过来,用他的身体为她挡住了大部分冲击力和飞溅的碎片。若非如此,她现在绝不可能只是几处轻伤。
孟挽华伸手扶住她的肩膀,阻止她继续弯腰,声音温和却有力:“林音,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是有人丧心病狂要害你们。你也是受害者,别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她看了看林音苍白的脸色和包扎着的手臂:“你受伤了,怎么不在病房好好休息?这里有我们。”
顾老太太也颤巍巍地伸出手,拍了拍林音的手背,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宽慰和坚韧:“好孩子,别自责。警察已经在全力追查那个肇事的司机了,很快就能水落石出,把幕后黑手揪出来。”
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沉默地坐在手术室外,仿佛三尊凝固的雕像,只有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气味和偶尔响起的急促脚步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窗外的天色,渐渐变黑,最后被浓重的夜色彻底笼罩。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沉重的、仿佛隔开了生死的大门,终于被从里面推开。
穿着绿色手术服、戴着口罩的主刀医生率先走了出来,眼神带着疲惫。
“谁是病人家属?”
“我是!我是他妈妈!”孟挽华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上前,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医生摘下口罩,语速平稳地交代情况:“手术很顺利,病人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主要是左手尺桡骨骨折,已经做了内固定;背部有严重挫伤和肌肉撕裂,但没有伤及脊柱;头部受到撞击,有中度脑震荡,颅内暂时没有发现活动性出血,但需要密切观察后续情况。目前麻药还没过,需要送回监护病房观察。”
“好……好……谢谢医生,辛苦了!”孟挽华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在听到顾钧没有生命危险后连声道谢,眼眶微微泛红。
很快,顾钧被护士推了出来,送往单人监护病房。他躺在移动病床上,双眼紧闭,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是失血后的惨白,嘴唇也毫无血色,只有监护仪器上规律跳动的心电波形证明着他顽强的生命力。
这一夜,孟挽华和顾老太太都留在了医院,寸步不离。林音想留下帮忙照看,却被两人不容分说地“赶”回了自己的病房休息,让她好好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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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病房里的气氛与昨日的凝重焦急有所不同。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带来一丝暖意。
林音穿着跟顾钧一样的同款病号服,坐在顾钧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正小心地削皮。顾老太太坐在另一侧的椅子上,静静的看着他们。
顾钧已经醒了,虽然脸色依旧不好,眼神也有些因脑震荡带来的涣散,但意识是清醒的。他的目光,从醒来后就一直若有若无地追随着林音的身影。
“顾总,现在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身上哪里特别疼?”林音将削好皮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叉起一块,递到他唇边,轻声问道。
顾钧很配合地张开嘴,将苹果含了进去,慢慢咀嚼着,吞咽时似乎牵动了身上的伤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声音沙哑低沉:“还好……就是浑身都疼,尤其是头,有点胀。”
“疼就对了,说明神经反应都还在,是好事。”林音见他还能清晰表达,稍微放心,又喂了他一块苹果,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和:“能吃点东西补充体力也好。”
顾钧异常顺从地接受着她的投喂,这副与平日冷峻形象截然不同的乖顺模样,让林音心里那点因他舍身相救而产生的复杂情绪,又翻涌起来。歉意、感激,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悸动交织在一起。顾钧喜欢她的事早就在系统那里随着好感度上升得到确认,但她从未想过,这份“喜欢”会以如此惨烈而直接的方式表现出来——他几乎是本能地用生命去保护她。
这时,病房门口传来动静。孟挽华刚从主治医生那里回来,旁边还站着三个人——顾季杨、顾哲远,以及脸色苍白的高婷。
顾哲远看着病床上的顾钧,不由得有些失望:可惜了,这都没死!
孟挽华一看到顾季杨,积压了一整夜的怒火和心痛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她根本不等对方开口,上前一步,扬手就是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顾季杨脸上!
“孟挽华!你疯了吗?!”顾季杨被打得偏过头,捂着脸,又惊又怒:“我也是刚刚看到你发的消息才知道小钧出事了,马上就赶过来了!”
“你以为我想在这里看到你这张脸?”孟挽华眼神冰冷如刀,话音未落,反手又是一记耳光:“我告诉你,这次你那好儿子做的事,证据确凿!你别想再像以前一样和稀泥,我绝对不会再放过他!”
顾老太太依旧坐在椅子上,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门口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林音看着病床上神色平静的顾钧,压低声音问:“顾哲远干什么了?孟董这么大火气。”
顾钧的目光淡淡扫过门口那对神色各异的父子,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冷静:“昨天撞我们的那个司机,是他花钱雇的。警察在司机的手机里找到了他们的聊天记录和转账凭证。事情已经连夜上了热搜,舆论压不住了。”
林音立刻拿出手机。果然,热搜榜首赫然挂着一条爆掉的话题:#华泰私生子买凶杀人未遂#。点进去,几个眼熟的营销号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早已将“车祸发生时间地点”、“伤者身份(华泰集团太子爷顾钧)”、“嫌疑人身份(同父异母私生子顾哲远)”、“豪门恩怨”、“谋夺家产”等关键词组合渲染,编排出绘声绘色的豪门争斗大戏,甚至贴出了顾钧和顾哲远各自的照片进行对比。评论区俨然分成了两派:一派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吃瓜群众,津津乐道于豪门秘辛;另一派则明显是张菲菲的粉丝水军,趁机疯狂拉踩顾钧,言辞恶毒,仿佛巴不得他出事。
一夜之间,舆论焦点被彻底引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出涉及性命、伦理、财富与权力的现实版豪门大戏上。
“这些营销号……速度也太快了。”林音蹙眉,她隐隐嗅到不同寻常的气息。
“估计是和张菲菲那边还有勾连。”顾钧语气平静地分析:“一个想看顾家笑话把华泰拉进泥潭,一个想利用网络舆论施压,逼我妈和我接受‘意外事故’的定性,或者至少让事情‘大事化小’。我妈今天特意叫他们过来,就是要在警察来之前,当面把事情撕掳清楚。”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病房外,顾哲远正一脸无辜地辩解:“孟董,网上那些都是胡说八道!顾钧再怎么说也是我哥,我们血脉相连,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他的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天气,甚至还带着点被冤枉的委屈。
这副嘴脸让林音看得心头火起,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知子莫若母,高婷从在车上看到热搜那一刻起,心里就有了不祥的预感。此刻听到儿子这番毫无悔意、甚至带着挑衅的辩白,更是确认了八九分。她脸色惨白,急忙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孟董!老夫人!哲远他……他是一时糊涂,被那个张菲菲骗了,才干出这种傻事!求求你们,看在他年轻不懂事,又是初犯的份上,原谅他这一次吧!我保证以后一定严加管教,带他离开,再也不出现在你们面前!”
“妈!你胡说什么!”顾哲远见母亲不打自招,又急又恼:“他们根本没有确凿证据!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察,已经步履沉稳地出现在了走廊尽头,径直朝着病房门口走来。为首的一位亮出证件,目光锐利地锁定顾哲远:“顾哲远先生,我们是西宁区公安分局的警察。我们逮捕了昨天下午那起车祸的肇事司机,并在他的手机里发现你跟他的聊天消息和转账记录,现在怀疑你涉嫌一起雇凶杀人(未遂)案件,请你立即跟我们回局里,接受调查。”
冰冷的手铐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寒光。
顾哲远脸上的镇定和伪装瞬间崩塌,露出了真实的恐惧和惊慌。他猛地看向顾季杨,声音尖利:“爸!爸你救我!我不能去警察局!去了我就完了!”他又转向病房内,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顾老太太,带着绝望的哭喊:“奶奶!奶奶我也是您的亲孙子啊!您不能这么偏心!不能让他们这么害我!”
“害你?”
一直默不作声的顾老太太缓缓抬起头。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悲凉和彻底的失望,她甚至极轻地嗤笑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一个荒谬绝伦的笑话。
“你自己做的错事,怎么反倒成了别人害你?”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现在知道害怕了?早干什么去了?”
顾季杨眼见情势无法挽回,也慌了神,试图为小儿子求情:“妈!挽华!哲远他还年轻,是一时冲动!而且……而且小钧现在不是没事了吗?事情要是真闹大了,也是让外人看我们顾家的笑话,对公司声誉也不好啊!能不能……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笑话?”顾老太太猛地拍在旁边的柜子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她拄着拐杖站起来,因为愤怒,身体微微颤抖:“顾家有你,才是最大的笑话!”
“爸。”
病床上,一直沉默注视着这场闹剧的顾钧,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病房内嘈杂的哀求与争执。他看向那个他曾经尊敬、仰望了二十多年的父亲,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一种近乎悲悯的嘲讽。
“我也是你的儿子,对吧?”他问,语气平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