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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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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灯如流火,在深蓝的夜幕下拖曳出绵长的光轨。车窗外,一辆又一辆汽车无声滑过,道路两旁的高楼大厦披挂着五光十色的霓虹,与夜空里稀疏的星子争辉。人行道上,步履匆匆或悠闲漫步的人们,将城市的夜晚点缀得生机勃勃,一切都在宣告:这个都市的另一种脉搏,正强劲地跳动。
白斯年握着方向盘,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皮质包裹的边缘,余光瞥向副驾驶座上面无表情的苏映雪。十分钟前,他们还在那家人均消费足以让普通人咂舌的七星米其林餐厅里,享受着浪漫的烛光与精致的美食。话题不知怎的,就绕到了半个月前林音遭遇的网络暴力。苏映雪提起时满是担忧,说想趁五一假期约林音出去旅游散心。
他承认,那一刻心里确实有些不痛快。期待已久的假期,女朋友的计划里却没有自己的位置。于是,或许是带着点赌气,也或许是想证明林音没那么脆弱、不需要她过分操心,他把林音过去遭遇偷拍、乃至案件已经审理终结的事情,用一种“早已解决,不必挂怀”的语气说了出来。本意是想说:看,她经历过大风浪,这点小事压不垮她,你的假期该留给我。
他万万没想到,苏映雪听完,脸色瞬间就变了。她扔下手中的刀叉,金属与骨瓷碰撞出清脆却刺耳的声响,然后一言不发,拿起包就起身离开。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餐厅华丽的门廊后。
等他慌忙结完账追出去,好话说尽,才勉强让她同意上车。可安全带刚扣上,质问便如冰冷的雨点般砸来。
“林音发生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非要等到一切都结束了,才让我知道?”苏映雪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透着压抑的火气,和一种被排除在外的受伤。
“我也是从斯文那里知道详细经过的,我知道你跟她感情好,怕你知道了担心。”白斯年耐着性子解释,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平和理智:“她身边有个朋友是律师可以帮她,你知道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白担心,所以才没说。你看,上次林音找你去酒吧玩,不也没跟你说吗?”
“她不告诉我,是不想让我担心!”苏映雪立刻反驳,逻辑清晰。
“我的出发点跟她一样啊。”白斯年侧过身,想去握她的手,语气放得更软:“都是怕你担心,才选择暂时不说。现在事情已经圆满解决了,林音也好好的,这不是最好的结果吗?别生气了,我们好好规划一下五一的行程,嗯?”
怕她担心?苏映雪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整整两个半月,从事件发酵到对簿公堂再到最终判决,这么长的时间里,他知情,却选择隐瞒,他明知道林音对她而言是非常重要的朋友。这种被最亲密的人联合外界将她隔绝在朋友重要经历之外的感觉,让她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与背叛。
她抽回被他握住的手,指尖冰凉。“这根本不一样,白斯年。”她转过头,直视着他镜片后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你是我的男朋友。无论事情是好是坏,我有没有能力帮忙,我都有知情权。你不能单方面替我做决定,用‘为我好’当借口,剥夺我知道的权利。”
“知情权?”白斯年蹙起眉,觉得她有些钻牛角尖:“林音不告诉你,你说她怕你担心;我不告诉你,就成了损害你知情权?这双重标准是不是有点不公平?”
“因为你是我的男朋友!”苏映雪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们之间应该是最透明的。如果你这次可以用‘怕我担心’为由隐瞒林音的事,那下一次呢?再下一次呢?将来任何你主观上认为‘我不想让你知道’或者‘知道了对你不好的事’,你是不是都会沿用这套逻辑?”
白斯年只觉得一股烦躁涌上心头,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行,那你倒是说说,以后能有什么事,是我不想让你知道的?”
车厢内空气骤然凝固。
苏映雪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比如……将来的某一天,你或许爱上了别人,却还能像现在这样抱着我,对我说‘喜欢’。”
“苏映雪!”白斯年猛地一掌拍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鸣响。他脸色铁青,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刀,是真的动了怒。
苏映雪却不再看他。她毫不犹豫地解开了安全带,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外面流光溢彩、却又人潮汹涌的夜色里。
她没有那么天真。男人的爱,或许炽热,却未必永恒。誓言的有效期,往往只存在于说出口的那个瞬间,除了当下,谁又能真正保证未来?
等白斯年压下怒火,匆忙下车寻找时,视线所及,只有熙熙攘攘、面目模糊的人群。那抹熟悉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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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午,18:12
林音与江杜若、薛乐瑶说笑着走出电梯。
“我决定了,明天好好捯饬一下,去片场在会会张菲菲。”林音语气轻松,眼里却闪着跃跃欲试的光:“看看她到底是不是专门针对我来的。”
“她好像对年纪和长相特别在意,你小心点,别又被她的团队P成老巫婆挂网上。”薛乐瑶搞怪地做了个鬼脸,双手在脸颊旁夸张地抓挠着。
“我才不……”林音话没说完,目光就被大厅休息区的一个身影吸引住了。是苏映雪。她独自坐在那里,一看到林音,立刻起身,小跑过来,不由分说地紧紧抱住了她。
“林音……”苏映雪的声音闷在她肩头,带着哽咽:“你发生了那么大的事,为什么都不告诉我?”
林音瞬间明白她指的是什么。心口一软,她回抱住好友,轻轻拍着她的背,诚心诚意地道歉:“对不起,映雪。是我不对,我怕你跟着担心,所以才……”
在林音再三保证和安抚下,苏映雪的情绪才渐渐平复,红着眼睛说:“以后不许这样了,我们是朋友,有事情要一起分担的。”
“好好好,我发誓,以后什么事都不瞒着你。”林音举手做投降状,随即亲昵地揽住她的肩膀:“走,给你赔罪,我请客,想吃什么随便点!”
几个女孩笑闹着正要往外走,一个身影却有些迟疑地靠近,挡住了些许去路。
是罗文松。
林音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恢复了平日的疏离。她打算视而不见,直接绕过去。
但罗文松没有放弃。眼前的林音,早已褪去了少女时期的青涩,变得干练、明亮,也更加漂亮,带着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气场。这是他默默喜欢了整个青春期的女孩,他原计划等她高中毕业就表白,甚至连后路都想好了——如果她那个不靠谱的爸不供她上大学,他就去打工,赚学费和生活费,陪在她读书的城市。可没等到他告白,林音以一种决绝的方式——把她爸揍了一顿后离家出走,消失得无影无踪。上次在法院外见到她,她身后站着的那两个男人,气势逼人,让他连上前打招呼的勇气都缩了回去。
今天,他鼓足了勇气。
“林音。”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久别重逢的羞涩和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林音停下脚步,看向他。目光平静,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冰凉而遥远。
“我过得怎么样,应该跟你没关系。”她的语气没有波澜:“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罗文松比她大两岁,高中毕业就外出打工了,现在看起来还是憨厚朴实的邻家哥哥模样,与前世那个二十八岁时眼神浑浊、被生活磨去了所有温情的男人判若两人。难道……真的是自己拖累了他吗?这个念头像毒刺一样,偶尔还会扎她一下。可明明最初,是他主动向她伸出手,在她被亲生父亲逼着嫁人换彩礼的绝境里,拉着她头也不回地逃离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家。
他们曾在陌生的城市相互支撑,在流水线轰鸣的工厂旁,用微薄的薪水拼凑出一个简陋却温暖的“家”。他们有过一个孩子,小名叫笑笑,却从一出生就身体不好。最初的欣喜很快被频繁进出医院的恐慌和巨额账单淹没。起初,罗文松也是心疼孩子的,会笨拙地抱着笑笑轻声哄,会在深夜盯着孩子小小的睡脸发呆。可“爱”在日复一日的经济重压和心力交瘁面前,是如此短暂易耗的奢侈品。最后的最后,当笑笑被附近小区家的熊孩子带走欺负,送医抢救无效离去时,那个曾给过她温暖庇护的男人,却默许了对方家长用二十万块换来的“和解”,甚至帮着解释:“我女儿本来就身体不好,是病死的,跟人家孩子没关系……”
爱是真的,不爱也是。曾经的温暖港湾,早已从内部腐朽,变成了埋葬她希望和骨血的冰冷坟墓。
后来,她在许敏的帮助下,找到了那户搬了新家的小孩,用最极端的方式为笑笑报仇后,跳河自杀。他们之间所有的情分,早就在上一世,伴随着笑笑的逝去和那二十万肮脏的钞票,彻底了断,灰飞烟灭。
“你们先过去吧,”江杜若忽然开口,打破了这略显凝滞的气氛,她朝薛乐瑶递了个眼色:“我忽然想起还有份文件没看,处理完就过去找你们。”
薛乐瑶心领神会,立刻接话:“哦行,那你快点啊,我们先去点菜,饿死了!”说着,她拉上苏映雪,又轻轻推了林音一下,“走吧走吧,我家杜若忙完自然会来。”
林音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罗文松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却终究归于一片沉寂的淡漠。她转身,跟上朋友的步伐。
直到三人的身影融入街道的人流,江杜若才收回目光,转向仍站在原地、显得有些局促的罗文松。她脸上职业性的礼貌微笑无懈可击,语气平和却带着律师特有的审慎与距离感:
“你好,我是林音的朋友,江杜若,也是一名律师。”她微微颔首:“如果不介意的话,能否占用你一点时间?我想了解一下,你与林音过去的关系,以及……上次听你提起,她父亲可能会来找她麻烦?方便具体说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