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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乘风归来花满地(2) ...

  •   宗暻渊的声音不高,却瞬间让暖阁内的温度骤降。他迈步而入,目光先是落在陆铮身上,带着审视,旋即定在年昭月手中那未来得及完全掩藏的皮质地图上,眸色深沉难辨。

      陆铮立刻单膝跪地:“末将陆铮,参见殿下!”

      年昭月握着地图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试图将地图拢入袖中:“殿下。”

      宗暻渊并未叫陆铮起身,径直走到年昭月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也看着她手中的地图,语气听不出喜怒:“伤势未愈,便又开始操心这些了?”

      他的视线扫过一旁桌案上那几块透着诡异气息的碎骨,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陆校尉刚送来一些……可能与‘青蚨’有关的线索,臣女正欲查看。”年昭月避重就轻,心中飞快思索。

      “哦?”宗暻渊尾音微扬,目光转向仍跪在地上的陆铮,“陆校尉,你倒是尽心。发现了什么,不妨也说与本王听听。”

      陆铮额角渗出细汗,不敢抬头,将方才对年昭月所言又重复了一遍,包括陨星陂这个地名。

      “陨星陂……”宗暻渊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微动,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并未多说。他伸手,拈起了桌上的一块碎骨。

      “以骨卜筮,感应山河鼎……”他冷笑一声,指尖微微用力,那碎骨竟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似乎不堪重负,“装神弄鬼!”

      他随手将碎骨丢回桌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目光重新落回年昭月脸上,“此事本王已知晓。地图和碎骨,交由朔风处理。陆校尉,你此番有功,本王记下了,先退下吧。”

      “是!末将告退!”陆铮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躬身退了出去,不敢有丝毫停留。

      暖阁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却比方才更加凝滞。

      宗暻渊在榻边坐下,目光沉沉地看着年昭月,看着她因伤病而苍白的脸,看着她紧握着地图的手指,忽然道:“你就这般不放心本王?事事都要亲力亲为,甚至……瞒着本王?”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比责问更让人心头发紧。

      年昭月迎上他的目光:“臣女并非有意隐瞒,只是陆校尉刚至,臣女还未来得及……”

      “来不及?”宗暻渊打断她,唇角勾起一抹没有什么笑意的弧度,“年昭月,你可知‘陨星陂’是何地?”

      年昭月摇头。

      “那是前朝最后一任国师,观测到陨星坠落之地,也是野史记载中,前朝龙脉疑似断绝之处。”

      宗暻渊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揭示隐秘的压迫感,“‘青蚨’将此与‘山河鼎’联系在一起,其心可诛。他们寻找的,恐怕不只是象征意义的鼎器,而是……能真正动摇国本的东西。”

      他伸手,不是强行夺取,而是带着一种笃定,轻轻从她手中抽走了那张皮质地图。

      “此事牵扯过深,已非你能单独应对。”他展开地图,扫了一眼那扭曲的“鼎”形标记,眼神冰冷,“从现在起,关于‘山河鼎’和‘青蚨’核心的一切,由本王亲自接手。你,安心养伤。”

      这是命令,没有转圜的余地。

      年昭月看着他冷硬的侧脸,知道他并非不信任她的能力,而是此事风险已超出预期,他是在用他的方式保护她,也将更核心的权柄收回自己手中。

      他们之间那微妙的平衡,似乎又因这突如其来的线索而发生了倾斜。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轻声道:“臣女……遵命。”

      宗暻渊将地图收起,目光在她顺从的眉眼间停留片刻,语气稍稍放缓:“朝局初定,暗流未止。你的伤痊愈之前,不必过问外间事务。需要你时,本王自会找你。”

      他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却又在转身前停顿,背对着她,说了一句:“别再让自己涉险。”

      说完,他大步离去,如同来时一般突兀。

      年昭月独自坐在榻上,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他将她护在羽翼之下,却也划下了一道清晰的界限。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处处引导、可随意使用的棋子,但也尚未成为他能完全交托的并肩同行者。

      “陨星陂……动摇国本……”她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锐利。

      她知道,宗暻渊的封锁是为了她好,但她也清楚,一旦与“山河鼎”和“青蚨”真正核心的秘密沾上边,就绝无可能再轻易脱身。

      而他越是想要将她隔绝在外,那隐藏在迷雾深处的真相,就越像磁石一般吸引着她。

      养伤?她看着自己已渐愈合的肩伤,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

      这京城的风暴,从来就不允许任何人真正置身事外。尤其是她,年昭月。

      “朔风。”她轻声唤道。

      如同影子般守在门外的朔风立刻无声入内:“小姐。”

      “陆铮送来的东西,除了地图和碎骨,可还有别的?哪怕是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年昭月问道,眼神锐利。她不信陆铮带来的信息只有这些,或许有些细节,连陆铮自己都未曾留意。

      朔风沉吟片刻,道:“陆校尉提及,那据点看守异常森严,若非内部分赃不均发生内讧,他们未必能发现那处密室。他还说,擒获的俘虏在招供‘陨星陂’时,神情极度恐惧,反复念叨着什么‘星坠之地,龙蛇起陆,血肉为祭……’”

      星坠之地,龙蛇起陆,血肉为祭!

      年昭月心头猛地一跳。这听起来,绝不仅仅是寻找一个象征性的礼器,更像是一种……邪术的仪式!

      “还有,”朔风继续道,“属下检查那几块碎骨时,发现其中一块内侧,用极细的针刻着两个几乎无法辨认的字‘北邙’。”

      北邙?年昭月蹙眉。北邙山位于京城以北,乃是历代帝王陵寝所在,是皇家禁地,守卫森严。

      “青蚨”的线索为何会指向那里?北邙与陨星陂,一北一南,似乎毫无关联。

      宗暻渊让她安心养伤,可如此局面,她如何能安心?

      “朔风,”她抬起眼,眸中已是一片清冽决然,“我要知道更多关于‘陨星陂’和北邙山,尤其是前朝与此二地相关的所有记载、传说、禁忌。动用一切能动用的资源,包括……‘砺锋阁’的秘藏,但要绝对小心,不能惊动殿下。”

      朔风眼中闪过一丝迟疑:“小姐,殿下他……”

      “我知道。”年昭月打断他,“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查。殿下欲以一己之力承担所有风险,但我既选择与他同行,便没有只享安稳、不涉险境的道理。”

      她看着朔风,一字一句道:“我这不是在违背殿下,而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替他扫清更深的隐患。若真到了无法转圜之时,所有责任,我一力承担。”

      朔风看着她苍白而坚定的面容,最终重重点头:“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朔风离去后,年昭月独自坐在榻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锦被上的缠枝莲纹。与宗暻渊的博弈,从朝堂明争,转入了这更深沉的暗处。

      她清楚,一旦开始暗中调查,便是踏入了更危险的领域,不仅要面对“青蚨”的威胁,也可能触及宗暻渊的底线。

      但,她别无选择。

      她拿起枕边那枚宗暻渊赐予的、刻着“残月”的匕首,既然他许她不再为棋子,那么,执棋之人,自然要有落子的魄力与承担后果的觉悟。

      窗外,暮色渐沉,宫灯次第亮起,将偌大的皇宫点缀得如同星河,却也照不透那隐藏在辉煌之下的无尽暗影。

      而远在御书房批阅奏章的男人,似乎心有所感,朱笔微顿,抬眸望向太极殿偏殿的方向,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幽光。

      他或许早已料到,那个被他从泥沼中拉起,又亲手推向权力漩涡的女人,从来就不是一只甘愿被禁锢在金丝笼中的雀鸟。

      她的羽翼,注定要与他一同,搏击这九重风云。

      ————

      朔风的动作比预想的更快。不过两日,关于“陨星陂”与“北邙”的零散信息,便通过各种隐秘渠道,汇聚到年昭月手中。

      她肩伤未愈,精神却不减,倚在榻上,借着窗外透进的雪光,仔细翻阅着那些或古老、或禁忌的记载。

      “陨星陂”位于西南瘴疠之地,人迹罕至。前朝史料语焉不详,只提及末代国师曾于此夜观星象,见“妖星袭月,赤贯紫微”,不久便有天外陨石坠落于此陂,声震百里,火光三日不绝。

      此后不过数年,前朝覆灭。野史杂谈则描绘得更为诡谲,说那陨石并非凡铁,落地后竟化作一池黑水,恶臭扑鼻,周遭草木枯萎,鸟兽绝迹,更有“地龙翻身,蛇鼠横行”的异象。

      甚至有流言称,前朝覆灭前,曾有疯癫的巫祝在陂边以活人祭祀,嘶吼着“星陨龙蛇起,旧鼎换新天”的谶语。

      而“北邙”,作为本朝龙兴之基、历代皇陵所在,记载则更为森严。

      但朔风竟从“砺锋阁”一卷前朝遗留下来的残破风水札记中,找到一句令人毛骨悚然的批注:“北邙镇龙首,然龙尾摇于星陨之地。首尾不相连,国祚恐难安。”

      意指北邙山虽是龙脉之首,但龙脉之尾却系于那陨星坠落之处,若首尾不能呼应,则江山不稳。

      年昭月指尖冰凉。龙首在北邙,龙尾在陨星陂?“青蚨”寻找“山河鼎”,难道并非为了得到它,而是要……破坏它?以此斩断龙脉,颠覆国本?那“血肉为祭”的邪术卜筮,便是完成此举的关键仪式?

      这个猜测让她背脊生寒。若真如此,“青蚨”所谋,乃是倾覆社稷的弥天大祸!远非寻常权位之争可比!

      她正心潮翻涌,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不是朔风,是宗暻渊。

      年昭月迅速将手边的卷册塞入枕下,刚调整好呼吸,宗暻渊已推门而入。他今日未着朝服,一身墨色常服更显身形挺拔,目光如常深邃,落在她脸上。

      “今日感觉如何?”他走近,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动作熟稔仿佛做过无数次。

      “好多了,谢殿下关心。”年昭月垂下眼睫,避开他过于锐利的审视。

      宗暻渊收回手,在一旁坐下,状似无意地道:“方才收到密报,张启正在狱中,昨夜试图咬舌自尽,被拦下了。”

      年昭月心头一跳,抬眸看他。

      “看来,他背后的人,坐不住了。”宗暻渊语气平淡,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怕他吐出更多秘密,尤其是……关于‘陨星陂’和‘北邙’的。”

      他果然知道了!年昭月袖中的手微微攥紧。他是在试探她?还是已经察觉了她暗中的动作?

      “殿下……已知晓这两处关隘?”她试探着问。

      宗暻渊看着她,眸色深沉,仿佛能穿透她故作镇定的表象:“本王若说不知,你信吗?”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危险的磁性,“年昭月,你以为,你让朔风暗中查探这些,能瞒得过本王?”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年昭月呼吸一滞,对上他洞悉一切的目光,知道再也无法隐瞒。她深吸一口气,迎着他的视线,坦然道:“臣女并非有意隐瞒,只是觉得此事蹊跷甚多,关乎国本,不敢不尽心。殿下日理万机,臣女想先理出些头绪……”

      “然后呢?”宗暻渊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独自去涉险?就像上次在漕帮,就像这次在宫中?”

      他的声音里压抑着一丝怒意,“年昭月,本王说过,你不再是棋子,但你也别忘了,本王更不需要一个事事冲在前头、不惜以身犯险的‘谋士’!”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在年昭月心上。

      “臣女只是……”

      “你只是太想证明自己,太想掌控一切。”宗暻渊一针见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冷硬,“可你忘了,有些风暴,不是你能独自承受的。”

      他转过身,目光如寒潭:“从现在起,关于此事,你不许再插手。朔风那边,本王自有安排。你给本王好好待在宫里,把伤养好。”

      又是禁令。年昭月抿紧嘴唇,一股不甘和倔强涌上心头。她知道自己或许冲动,或许冒险,但她所做的一切,何尝不是为了替他分忧,为了这摇摇欲坠的江山。

      “殿下是觉得,臣女终究是女子,不堪与谋此等大事吗?”她抬起眼,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和锐气。

      宗暻渊眸光一凝,定定地看着她。片刻后,他忽然大步走回榻前,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交缠。

      “年昭月,”他盯着她的眼睛,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你听清楚。本王从未因你是女子而看轻你分毫。正因如此,本王才更不能让你去碰那些肮脏诡谲的东西!你以为那‘血肉为祭’是什么?是活生生的人命!是邪术!”

      他的气息灼热,带着雷霆之怒,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本王宁可你安安稳稳地留在后方,哪怕你觉得被束缚,觉得本王专横,也绝不允许你再去碰那些!你若有事,本王……”他猛地顿住,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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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原书名《昭月歌》,书名已更改。 扉页花开与卿逢,千章万句一世梦。 每天定时更新,宝宝们可放心追更~谢谢大家支持~(作者隔三差五会复盘,会修修文,主要修语句用词,不会改动剧情发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