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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审判时 多年前的因 ...
戒律堂坐北朝南,前厅是弟子们平日里办公值守的场所,白日里天光洒落,敞亮省事,免去了点灯照明。但后院就有些不同,既是背阴之处,还多植了林木,墙角还摆着两口大水缸。即便是正午,能照进来的光也是少的。若是长时间身处后院,便能感受到一股瘆人的湿冷,莫名让人心里发虚。审讯室便设在后院的一处僻静屋子,能透进来的光线更是少之又少,总得多点几盏油灯,却还是驱不散那种阴冷凝滞的感觉。
秦追坐在审讯室内桌案的一侧,面前摊着一本新拿出来的,仍是空白的记录册,毛笔被他搁在一旁的笔架上,砚台中的墨早已磨好甚至已有些干了,但他仍未打算执笔落字。他打量着坐在他对面的小弟子,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不解、探究、以及更多的被压下去的烦躁与愤怒。
那小弟子看起来很是紧张,似是有些被这审讯室中的气氛吓到了。瞧着还没满十五岁的年纪,应当是门派招进来的外门弟子。他身上的弟子服还算新,不是门派中常见的那种穿了几年的,倒像是新发的才穿了几个月的。
秦追在脑中回忆了一番提前翻阅的有关这人的档案记载。
严稷,十四岁,祖籍为云洲,后迁移为峋洲,经宗门公开遴选,报名考核通过后录入为外门弟子。入门前为乡野寻常子弟,家中共五口人,另有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心性沉稳,拜入清风派受训完毕后外派回到峋洲任职,直至三月前才调回。日常随队轮守巡值,恪守门规,无犯错记录。
一切看起来并无什么特别的。
秦追打量的目光并不柔和,甚至可以说毫不顾忌,带着明显的敌意,如刀似剑,试图扒开这个人真正的模样。
门派分发的令牌被严稷紧攥在手里,指节因过于用力而有些发白。他的双眼微微瞪大,似是陷在惊恐与害怕的情绪中。他的嘴唇翕动着,张了张嘴想是要说些什么,但喉咙却如同被人掐着一样,最后只能发出几个嘶哑且短小的音节。
秦追的眉头皱了皱,目光转而落在那本空白的记录册子上。旧的那本并未写满,被他合上放在了一边。他并不认为眼前这个严稷的证词有任何值得记录留档的价值,新开一本,更适合写完直接撕了扔进角落。
他微微偏头,像是根本没注意到严稷面上紧张慌乱的神情,指尖随意敲击着桌面,轻微的声音在这间有些小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一声又一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极其规律却又惹人心烦,暗藏着敲击之人内心的烦闷。
“叫什么名字。”秦追拿起笔蘸了蘸砚台中仅剩的墨水,再次开口问道。
“秦师兄,不是已经问过了吗?”严稷看向秦追,声音里多了些小心翼翼。
“回答。”秦追的语气冷硬,带着不容转圜的戾气。这确实不是他第一次问了。又或者说,现在应当是他第四遍询问的开头。
“严稷,严厉的严,社稷生民的稷。”
秦追并未抬头,终于提笔在记录册子上将严稷二字写下。他接着问道,“你是何时发现护山阵法的缺口的?”
“昨日下午。”严稷的声音还是稳的。他的语速不快,回答流利,“那时我轮值巡视到了山门附近,发现有一处阵法的光幕不对,跟平时不一样,走近了才发现上面已经有了裂纹,然后我就跑去找人帮忙了。”
“问什么答什么。”在记录册上又添了几个字后,秦追抬头看向严稷,仔细观察起他的表情,手指又开始敲击桌面,“你在找人的路上都碰见了谁?”
“姜师姐。”严稷回答得颇为笃定,都带上了些自信,他的回答没有结束又接着说道:“我在找人的路上就碰到了姜师姐一个。那时她刚好到附近送药,看见我跑,就问我出什么事了。我说护山阵法好像要裂了,她就让我去叫杨长老再喊些人帮忙,她自己往阵法的方向去了。”
秦追不愿再纠正严稷答的比问的多的问题,索性在记录册上添上阵法二字,“你在找人的路上就没有碰到别的人吗?”
“没有。我第一个碰到的人便是姜师姐,也没碰到别人了。”严稷的声音低了一点,像是想到了什么令人伤心的事,“后面我带着人跑回阵法那儿的时候,姜师姐就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些颤抖,害怕与伤心的情绪交织,“秦师兄,我真的不知道姜师姐去哪儿了啊!我不知道!”
秦追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是在册子上又多写了几个字,然后接着提问,“你碰到她的时候,她是什么样子?有说过什么别的话吗?”
严稷有些颓然的坐了回去,他眼眶微红,整个人是显得有些担惊受怕,“姜师姐穿着清风派的弟子服,就是看起来比前几日更累了些。她没说什么别的话,听到阵法出事后,也是让我去赶紧找杨长老和其他人帮忙。”
秦追低下头,他的字此刻算不上好看,都有些像鬼画符,字算不上字,“阵法的缺口补上了吗?”
“补上了。”严稷说这话时有些无力声音也有些发虚,“阵法上面贴了很多符纸,裂纹也消失了。应该是姜师姐修补好的。”
秦追没有接着问下去,严稷的回答他也有些听烦了。他放下笔,没等墨干透便把记录册合上了。听多了严稷的证词,他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硌着,却偏偏摸不到那个位置。
“你可以回去休息了。如果想到什么新线索,可以来戒律堂找我。”
严稷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下了脚步,他回头看向秦追,有些欲言又止,“秦师兄,姜师姐她——”
“如果你想在这里多留一会儿,可以继续问。”
严稷忙不迭走了。
秦追留在了审讯室里,他将那本记录册随意扔到一边,思索一番后推开了审讯室的门,新照进来的光芒刺得他眯起了眼。
现在是正午,距离姜与纾失踪已经快满一整日了。
“秦师弟,你这审讯的火气有些大啊。”
秦追转头,看见了从屋顶上跳下的莫天笑。
“我还是觉得严稷这个人和姜与纾的失踪有关系。”秦追开口,带着眼前似有迷雾的茫然,眉心紧皱着,“他说得太顺了,我刚问了他第四遍,几乎每一遍的回答都是一样的。这不对。”
严稷发现阵法裂纹,碰到姜与纾,她让他去找杨长老,他跑去找人,回来时姜与纾失踪。每一个节点都异常清晰,但这些,都是从他的话语中推测出来的。在严稷跑去找到杨长老和其他人之前,没有任何旁的证人和证据可以作证严稷是无辜的。但姜与纾不会在护卫门派时突然失踪,严稷和她也没有任何的过节,这一切的背后,真相到底是什么?
莫天笑收起了面上调侃的神色,“姜师妹失踪前,接触的最后一个人的确是这个严稷。我们无法确定他到底是否和姜与纾的失踪有关。他的证词并没有问题,在其他人眼中,他也只是个碰到问题惊慌失措的小弟子而已。”他上前几步,拍了拍秦追的肩膀,“别着急,姜师妹会没事的。凶手总会露出马脚的。”
秦追点头,心中那种硌人反常的感觉仍留在那里。
……
“兮若!我听云门回来啦,我是不是看起来好点了?有没有想我啊。”
姜与纾声音带着雀跃,裹着从听云门带回来的药香。云兮若有些恍惚,几乎便要回应了。
“兮若,我也想回来帮门派干点事的。我好歹也是灵修。门派保护百姓,百姓中也有我的家人,我总得做些什么。”
姜与纾的声音变得沉闷了些,像是斟酌了许久才说出口。那时她已回了门派,从乐盈那里领了任务,说要干些力所能及的小事,送信、跑腿、画符箓、灶房看火许多杂事,一整天下来睡觉的时间都没她多。
“兮若,你都累了几天了,这药就我去帮你送吧。”
这句是姜与纾凑近了说的,带着不容分说的关切。那时她正趴在桌案上闭目休息,便由着姜与纾去了。只是一件在门派里送药的小事而已。
“兮若——”
耳边似乎再一次响起了姜与纾的声音,语调拉得有些长,像是叹息、又像是道别,好似她正站在她身边呼喊,云兮若猛地睁开眼,眼前却只有那片满是符纸的阵法墙壁。阳光落在那片黄色的符纸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眶发酸。
阵法其实早已被修补好了,这些符纸也被核验过了,确实是修补所用,无一处差错,但没有人敢动。它像一堵墙立在这里,阵法外是早已见过许多遍的景色,青山、石阶、林海,还有不时吹拂而过的微风,那些都跟从前一样,但姜与纾失踪了,就失踪在这里,像一滴水砸向石壁,留不下半点痕迹。
云兮若伸手,想要揭下那些看起来碍眼的图纸,但指尖还是停在了那里,终究没有揭下来,就算揭下来又能如何?她站在这里,肩背逐渐塌了下去,这些日子连轴转积攒下的疲惫又一次压了过来。
从多次尝试无果的长生醉解毒,到门派里一波又一波那所谓的春疫,现在又是死潮爆发,门派将受伤百姓接上山医治,还有抵抗死潮受伤的弟子……
云兮若缓慢蹲了下去,眼睛的干涩、手腕的酸软、肩膀的疼痛,最近的一切都让她太累了,累到她想直接睡在这里。她又一次闭上了眼,试图从这天地间寻到片刻宁静。
但,背后还是传来了突兀的脚步声。云兮若睁开眼,站起身回头看去,瞧见个有些眼熟的弟子。回忆片刻,还是没能想起他的名字。
“你是?”
那人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变化,从没料到这里有人的惊讶,转为随机应变的平静,最后加上了一点惋惜,“师姐好,我来看看阵法有没有出问题。”
云兮若点点头,脚下挪开几步,将那些符纸露出来,但她心中仍有些警惕。阵法早就补好,轮值也结束了,此处还算偏僻,现在也算是午休时间,寻常弟子为何会在此时一人前来?
“你叫什么名字?”云兮若又问了一遍。
“严稷。”他说得很快,紧接着又说了下去,“我前一段时间才外派调回了门派,结果不小心染上了风寒,还得多谢师姐医治。”
云兮若看着那张脸,记忆中浮现起一个模糊的轮廓,好像他真的是生病弟子中的一个,但那时门派内生病的弟子太多,聚药堂里人来人往,她也无法一一对应上所有人的姓名和面容。可,直觉告诉她,她肯定不止在医馆见过他这张脸。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默念了一遍严稷这个名字,视线落在那阵法上,又重新观察起他的脸,忽然想起来,这个人,好像是和姜与纾失踪有关的那人。那个传话,发现姜与纾失踪的小弟子。
瞳孔缩了缩,云兮若声音平稳,像是简单的闲聊,“无妨,我本就医修,只是简单的风寒,身体可还好?”
“并无大碍,也没有再得风寒,多谢师姐了。”严稷神色间多了感激。
“这些日子防备死潮,巡视轮值很辛苦吧,怎么想起来来这里了?”云兮若微微偏头,指尖随意摩挲起一张符纸。
“其实,”严稷微微讶异了一下,仿佛终于袒露心声,“我是想来看姜师姐的。”他的眼中多了些怯意,“姜师姐失踪,我总觉得,这其中也有我的错。”
“此事还未查清,不必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云兮若将手收回袖子,看向严稷,嘴角微微抿紧。
严稷的嘴角微不可察动了动,将姿态放低,“谢师姐宽慰了。我也希望姜师姐能早日回来。”
云兮若没有接话,她开口,声音里带着刻意压下的平静,“严稷,你方才说,你外派调回门派后染了风寒,这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啊?门派这风寒持续太久,时间我都快有些忘了。”
严稷愣了一下,思考了一会儿后答道:“大约是三月前的事。”
“三月前。”云兮若重复了一遍,心中的警惕更甚,右手悄悄摸向了袖中藏着的传讯符。
三月前,姜与纾还在听云门养病,即便这几日回了清风派,也并不与这人熟识。他叫姜与纾“姜师姐”,而她这位治过他风寒的医修,他却不知道姓氏。
她直直看向严稷,一字一句,像是用石头敲击冰面,“你是?什么时候认识姜与纾的?”
严稷的表情彻底僵在了那里。
先前那副还是谨小慎微的、带着怯意的外门弟子模样,此刻像是被人一把揭下了那层皮,露出了底下的藏着的尖锐獠牙。
袖口下忽然露出一抹寒光,紧接着,他便抽出匕首向着云兮若的脖颈处划去。
但云兮若的反应比他更快。
侧身,抓腕,反拧,几个动作流畅衔接在一起,那匕首被半路截住。严稷的手腕一痛,松了匕首,被云兮若接到,即刻调转方向,刀刃便贴上了严稷自己的脖颈。
“说!你把姜与纾弄哪去了!”
“死潮里。”严稷笑得露出了牙齿,像是干了件非常得意的事,“就从这个阵法裂缝,我把她推了进去。”
很快,秦追带人赶到,“带回去。你刚才说的话,到审讯室里再说一遍。”
严稷跪在地上笑,笑声低低的,断断续续地漏出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姜与纾她活不了啦!哈哈哈!”
严稷曾在前文出现过,但那时他还并没有完整的姓名,是某家的娃,可以猜一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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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审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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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目前正文主线已完结。番外不定时更新,后续将陆续开展翻新修改工作。 祝看到的各位三次顺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