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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斯人逝 灵试既开笔 ...

  •   苏半叶今日醒得比往常更早些。天还未亮透,四下还泛起白雾,她便给自己多加了件外衫,索性蹲在药园里打理起那些草药。
      她并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自从收到辰明之地林祭司寄来的一封信后,她便搬到了这处有些偏远的院子。那封信实在太短,短到只有“这几日勿远行”这几个字,瞧不出更多信息。苏半叶对这所谓的林招宁林祭司并无什么印象,干脆拿着这信去问了自己师父。
      庄末将信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后,便让她搬来了这里。庭院洒扫、打理药园、生火做饭、收拾房间,她不知道自己在等谁,但如果是祭司的预言的话,或许是可以信一信的吧。
      在来这里之前,她还在忙着和师兄师姐照顾听云门里一批刚从对抗死潮前线撤下来的伤员。
      死潮,这个存在于古籍中的灾难,如今真切威胁到了这世间的许多人。起先还在断崖时,若是不靠近死潮或是故意触碰,便不会被死潮影响。它好似只是一条普通的墨色河流,安静无害。后来,是那些从白雾中涌现出的拟形怪物,她在断崖附近驻守时也见过,伪智效神,嗜血伏杀,借着人的躯壳来害人。再有,便是突然上涨的死潮,像是摊平的黑色地面,成了吞噬一切的墨色泥沼。本以为逐渐平息,但春疫也被发现可能和死潮有联系,简直就是无孔不入。
      而在那些从前线送回来的伤员身上,出现了令人不寒而栗的黑色纹路。最早送回来的那些弟子,起初只是指尖有一小块黑色,像沾上了洗不掉的墨。没过几日,那墨色便会沿着血管向上爬,爬过手背、手臂,再到胸口,再接着往下,蔓延到腹部、大腿。黑色纹路像逐渐延伸的枝丫,抽干了弟子身上每一处生机,而最后一处被侵蚀的,是心脏。像猛兽折磨猎物直到其奄奄一息,留下最为诱人可口的部分,然后一口咬下。
      门派上下皆认为这是死潮所带来的侵蚀,私下将其称之为“枯枝纹”,是死潮留下的烙印,也是催命符。凡是被死潮侵蚀的人,先是会昏睡不醒,整日整夜陷在噩梦中,接着连日高烧,烧得人唇焦舌燥,迷蒙昏沉。身上那些如枯枝般的黑色纹路,便会趁此一寸寸攀爬附着,如跗骨之蛆,直到蔓延到心口处,才断绝病人最后一丝气息。从最初的一小块墨色,到最后断气,快则三五日,慢则需要月余。说来也怪,那黑色纹路会爬遍四肢躯干,却偏偏绕过脸。等到人走的时候,面目完好,眉眼清晰,认得出来是谁,好像只是陷入一场香甜的睡梦之中。
      她救不了他们。也没有人能救他们。不只是听云门,其他门派也有人有了被死潮侵蚀的症状。但,他们还是像面对最开始的死潮那样束手无策,只能缩在阵法里生怕因死潮丢了命。出去救人,死,留在阵法里,也可能会死。阵法需要灵石驱动,但死潮不知何时结束,恐惧在人与人之间蔓延。
      如今的外界如何,苏半叶是不知晓的。她已在这小院中待了快半月,但那可能根本不存在的访客却依旧没有半点消息。
      肩上扛着锄头,苏半叶瞧着有些算不上好的天气,忽而觉得那人今日便会来。她的目光不时落在门口那里,院门早被她打开了,等待着不知名的来客。她也不知道这直觉从何而来,但,苏半叶掌心贴上心口的位置,总觉得有些莫名的心慌。
      柳萦是从雾中走出来的。她敲了几下院门,就和院中等待着的苏半叶对上了视线。苏半叶看着趴在柳萦背上的那个人,垂落的发丝遮住了她的大半眉眼,总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她露出的脖颈处有着蜿蜒的黑色纹路,不知延伸到了哪里。
      苏半叶将房门打开,随后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柳萦并不多言,将人背了进去。柳萦走得虽快,却也稳,像是怕颠到背上的人,带着几分小心谨慎。她将人安放到屋内的榻上,看向苏半叶的眸光多了些尊敬,随后走出房门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白雾中。
      苏半叶有些理不清当下的情况,但还是走进了房间,打算为人医治。或许送来的这人便是她待在这里勿远行的理由。指尖拨开那些遮挡面容的发丝,苏半叶的心跳却越来越快,床上躺着那人的身形越发熟悉,直到最后一缕发丝移开,苏半叶才低声惊呼,满眼不可置信:
      “姜与纾!”
      姜与纾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她睁开眼,视线在床顶上某一处缓慢聚集,鼻尖是愈发明显的苦药味,刺的她皱了皱眉。她偏过头,看到了守在床边的苏半叶。
      苏半叶的眼睛因熬夜而有了红血丝,她的目光未曾离开姜与纾片刻,在她醒的第一时间便察觉了。她伸出手,想要触碰她身上那些黑色纹路,指尖悬在那里,最后还是蜷缩着收了回去。
      “姜与纾,清风派都在传你失踪了。你现在这被死潮侵染的样子又是怎么回事?”
      姜与纾试着动了动,勉强从床上坐了起来,苏半叶也连忙去扶她,“我被人给推进死潮里了。幸好有个姐姐帮我,我算是从死潮里又爬了回来,能多活几日。”
      “不要平静的说出这么吓人的话。”苏半叶帮姜与纾把着脉,“你身上长生醉的毒本就难解,现在又加上个死潮的,怎么偏偏想到来我这儿了呢?”
      我救不了你的。
      姜与纾神情多了些严肃,“半叶,你看,我被死潮侵蚀时与别人不同。既然我总是要死的,不如让你在我身上多试几个方子。这样后来人受死潮侵染说不定就能多活一会儿,而不是只能变成亡魂。同样的,我希望把我死后的尸体藏在你这里。死的太难看的话,我可不想让熟人瞧见。”
      我早已预见了我的结局。
      “你这家伙瞎说什么呢?”苏半叶握住了姜与纾的手,“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有如此大义。如果试药的话,你要受多少折磨你知道吗?”
      苏半叶并非不知道被死潮侵蚀的危害,她也曾尝试过解毒,但进展颇少。如今有姜与纾这个现成的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可终究是感性战胜了她的理智,“你还是在这里好好歇着吧,我管饭,你不要试药了。”
      姜与纾“哦”了一声,乖乖躺了回去。
      接下来的几日,苏半叶一直在尝试能救姜与纾的方子,一碗又一碗的汤药灌下去,原本要糖才肯喝药的姜与纾已经能面不改色一口气直接干上两碗了。
      一大早,苏半叶和往常一般来到药园,择选着今日试药可能会用到的草药。心中盘算着各类药草组合的药效,拿好簸箕和药铲,苏半叶在药园之中仔细挑选,碰见能用上的,便刨了来。有些难摘的药需要仔细刨开根须附近的土,小心取用,苏半叶便直接伏跪在地上,用一双手去拨开土块,小心翼翼,珍之重之。
      不多时,苏半叶便已觉得背后出了一层细汗,衣服黏在身上,有些难受,但她并未过多在意,还是采药。
      正当她又小心的刨出一颗药草妥善安置好后,听见了一声熟悉的呼唤。
      “半叶。”
      姜与纾拄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树枝子,正倚在门框边上唤她。
      “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早?”若是前几天,此刻她应还在昏睡。苏半叶望向姜与纾,眸中尽是藏不住的担忧。
      姜与纾笑了笑,“今日醒的早了些,便来找你。你这黑眼圈,怎么比前几天还重些?也不知道多休息休息。”
      她怎么能安心休息呢。
      苏半叶还是勉强扯出了一抹笑,目光描摹着姜与纾靠在门边的形状。阳光照耀在姜与纾的身上,倒是给她添了几分难得的生气。
      “别说我了,你也不多睡会儿。今天的药还没熬呢。”苏半叶的手不自觉摸上了自己的眼下。这么明显的吗?
      姜与纾噗嗤笑了一声,引得苏半叶看向她,转而又意识到什么,自己也露出了几分由心底而生的笑。
      “半叶,你这都成小花猫了。”
      因刨药的缘故,苏半叶的指缝间自然带上了些泥土,刚摸眼下的时候,反而给脸上添了几笔。
      姜与纾往苏半叶那里慢慢挪过去。苏半叶也等她,先捡些简单的药来采。
      姜与纾走到苏半叶身边,把拐杖一扔,索性直接坐在了地上,吐出一口浊气,便从袖中掏出张帕子给苏半叶擦脸。
      “好了好了,别擦了。”姜与纾的手没什么力气,苏半叶能感受到,“今日的药我还没采完呢。”
      姜与纾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索性坐在一旁看苏半叶采药。苏半叶边采药也和姜与纾闲聊几句。两人都默契的避开了关于药的话题。一个怕她的药无用,一个怕她的药有苦味。
      等到日上三竿,苏半叶终于采完了药,便站起身,掸了掸土。姜与纾则转头去寻那根被自己扔的有些远的拐杖。单靠她自己已经没力气站起来了。
      够不到。
      姜与纾抬头,看向苏半叶,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
      苏半叶将姜与纾之间拦腰抱了起来,很轻,能隔着布料感受到姜与纾的骨头,很硬。
      苏半叶捡起了那根还算细的树枝,递给了姜与纾。姜与纾接过它,勉强站了起来,找了就近的墙靠着,“半叶,今日的药推迟一会儿吧,先陪我回房间好不好,我有些累了。”
      作为医者的苏半叶,有了她想否认的直觉。姜与纾早就下不来床了。她一直在熬药,一直在尝试,可有些来不及了。她期待着昨天的药可能有了些效果,可直觉告诉她,不是。如今的姜与纾,更像是——回光返照。
      “好。”苏半叶应了下来,陪着姜与纾回了她的房间。两人相伴而行,感受着吹拂于身的微风。苏半叶忙于试药,姜与纾困于房间,她们已经很久放松些的散步闲聊了。
      房间很快就到了。姜与纾还感慨时间太快,她明明已经走的很慢了。苏半叶也被引得弯了唇角。
      屋里长燃着止痛的安神香,还有帐子上挂着的香包,床上放的药枕等等,一应布置,皆为了减缓姜与纾被死潮侵蚀的痛苦。
      药味好浓,不是姜与纾喜欢的味道。在苏半叶的默许下,姜与纾熄了香,推开窗户通风,新的风吹进来,风又拂过姜与纾脸庞的发丝,似是亲昵,深吸一口气,她开心了些。
      招呼着苏半叶在椅子上坐下,姜与纾也坐上了自己喜欢的躺椅,而非硬挺挺的床板。上面铺了褥子,本是用来垫着的,姜与纾直接拆了一个当被子盖。
      舒服的喟叹一声,沉浸在被窝的暖意里,又有着风带来的凉爽,姜与纾忽然开口,“半叶,我死后,尸体可不能放木头棺材里啊。我害怕。我找了人定了别的棺材,你记得把我放进去。”
      屋外恰有阳光探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脖颈处黑色的疤痕上。衣衫之下,死潮的黑色纹路早已蔓延至她全身,她早该是个碎裂的瓷娃娃了。她本就有些怕黑,要是死后再被放在黑乎乎的棺材里还得了。
      “知道了,到时候找块冰你冻起来。”苏半叶扭头顺着姜与纾的视线看向外面,阳光正好,微风轻绕,是个姜与纾很喜欢的天气。她不敢看她。
      “半叶,浪费了你那么多药材,我可能赔不了了。而且,我感觉我麻烦你好多。”
      “没事,我药草多,不差钱,没关系的。”
      “半叶,我想清风派了。我还想回家。”
      “等你好了就能回去看了。”
      “半叶,你和他们要好好的啊。”
      “知道了,你少说点话。好好休息,醒了就会好点了。”
      “半叶……”姜与纾的声音越发轻了,像是药锅上熬煮出的那一阵热气,轻飘飘的。
      苏半叶没有等到姜与纾的后半句话。
      没有下一句了。半叶,也许只是唤她的吧。
      苏半叶低头,瞧见一小块的湿渍,抬头,是姜与纾脸上残留的泪痕。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砸进无望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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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目前正文主线已完结。番外不定时更新,后续将陆续开展翻新修改工作。 祝看到的各位三次顺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