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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无言的现在 难言之事, ...

  •   姜与纾沉入了那片死潮中。
      没有预想中的那种类似于撞击到地面的疼痛感,也没有那种从高处坠崖的失重感,她只是一直向着更深处坠去,像一枚被投入湖海中的石子,小的微不足道,难以激起半点涟漪。
      她第一次看见死潮时,是隔着朦胧的白雾,此刻那种陌生感与畏惧感已经消失不见。死潮似乎正拂过她裸露的皮肤,脸颊、脖颈、双手、脚腕,一种奇异的柔滑触感让她想起了年幼时把手臂放入水缸中搅动时的场景。必须是在夏天,冬天的水太冷,春秋的又太无趣,只有夏天的水才刚刚好。被太阳晒热的手臂伸入微凉的水中搅动,在缸中形成一个小漩涡,水流在指缝间游走,轻柔地摩挲着皮肤,那种感觉并不让人讨厌。
      但现在不是夏天,这里也没有水缸,那个曾经扎着小辫喜欢看漩涡的小女孩已经快长成大人了,正在这死潮中继续坠落。
      她竟在这死潮中找回了些童年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息,也可能是一个时辰。时间在这里也会失了方向。她的后背终于触及了一片柔软又厚实的地面上。地面怎么会是毛茸茸的呢,形容似乎有些不太恰当,但事实的确如此。她好奇伸手摸了摸,手指触及到那些绒毛,这像是某种野兽的皮毛。但这世间哪里会有如此大的野兽呢?
      身下并非寻常的泥土,而是柔软的归所。
      姜与纾翻身坐起环顾四周,没有方向,没有边际,没有别的颜色。自她坠入死潮的那一刻起,从下降到落地,现在的她,心中竟多了几分平静。至少她现在还是安全的,还会有什么更坏的结果吗?她就这么停在了那里,视线所及之处没有曾经抬头看到的天空,也没有屋顶,没有光线可以透进来,摆在她面前的黑色像一块巨大的幕布。
      在死潮中与原本的世界隔绝,眼中只剩下似有若无的黑色空间,她干脆仰面躺了回去。
      有些累了。
      若是有一条小被子给她盖在肚子上,或许她就能直接在这里睡一觉。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做,在这里待到皮肉都腐烂,只剩下一具白骨,烧了化成灰,撒到没人知道的地方去。
      这念头冒起来时,她并没有觉得可怕,反而觉得平静,像卸掉了肩头两座大山的轻松。她闭眼休息了一会儿,却又缓缓坐了起来。
      有点无聊。
      她没能睡着。即便在这个绒毛地板上翻来覆去还是挺舒服的,但这里,毕竟还是死潮,陌生的地方,她可没这个胆子在这里真睡着。
      手指动了动,姜与纾戳了戳一旁地面,如同指尖轻点桌面那样,有点感觉。紧接着她便试着喊了一声,却没有声音传出去。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无声,声音像被吞掉了。吐了吐舌头,舌尖尝到一丝咸涩,像浸到了盐水里。鼻尖隐约萦绕着一种辨别不出来的味道,像是被水浸透的古卷,或是许久未曾有人拜访的旧宅,亦或是荒山之中草木与泥土的味道,莫名让人有些悲伤,连带着胸口也闷闷的。
      一手撑地,姜与纾勉强站了起来。额头和手掌伤口的痛感似乎已经消失了。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黑色,依旧像那块厚地毯,踩上去也没有声响。她随意选了个方向走了几步,感觉自己的位置并没什么变化。环顾四周,没有标记,没有参考物,她正处这个世界的暗面。
      然后她在看见了第一个画面。
      那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地方。一座祭坛,建在空旷的平地上,显得有些破败,历经了不知多少年的风吹雨打。祭台边站着几个人,分列两侧,面容模糊,像隔着一层水在看。祭坛中央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色的衣袍。她听见有人在念诵什么,听不清内容。念诵结束后,祭坛中央的人眉心被取出一缕金丝灌入琉璃瓶中。
      接着是第二个画面。
      同一座祭坛,但周围的人更多了,服饰变得一致,念诵的语句更长了些。祭坛上中心仍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倒下。琉璃瓶又满了。
      画面再次切换。
      祭坛更新了些。有人站着有人坐着,还有些人低头在写什么。念诵的人语速更快,语句更多,有个人被压着走上了祭坛。祭坛中央还摆了些果品肉食之类的祭品。那个人被压着跪了下去,长刀一抹,琉璃瓶又一次满了,不仅有金丝,还有鲜红的血。
      画面越来越短。有时只持续几息就切换。她看见一个又一个人走向祭坛,有的穿着整齐,有的衣衫破旧,有些是自己走的,有些是被搀扶的。仪式越来越长,被取出的金丝也越来越多,因此而死去的人也越来越多。但那些周围围观的人一直在,总是看不清面容。
      姜与纾不自觉上前走了几步,她抬手摸上自己眉心,在林招宁告诉她献祭一事的时候,她的金丝也被抽出来了。她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那些曾走上祭坛的人,她和那些人一样。
      最后一个画面停留在她见过的地方,那个梦中的女人站在崖边。姜与纾看见她停在那里,看见她往前走了一步消失在崖边。她跳了下去。但画面没有立刻结束。它保持了一会儿,接着展现了那个女人的结局,她似乎也坠入了这片黑色中,成了一缕黑烟。
      姜与纾仍紧盯着那块黑色的幕布,忽而意识到了什么。
      时间是向前走的啊。
      她看到的是不断往前的献祭的场景,离她近些的献祭仪式,竟也算得上温和。越往前,献祭便越发显得血腥,如同野兽在撕扯献祭者的血肉。
      姜与纾站在那里没有动。空间里又开始出现别的东西。一些声音开始浮出表面,像从水底慢慢升上来的气泡。一些能辨认出词语,但大多数只能捕捉到音调和情绪,悲伤的、愤怒的、绝望的、无措的纠缠在一起,直直钻进她的耳朵里。
      她被那些声音折磨得捂住耳朵,但很快,那些声音又突然消失。姜与纾转头,好似被指引般看向一个方向。
      那里立着一道身影。
      然后她看见了她。
      她有着姜与纾梦中见到的那张脸,眉眼带笑,却又笼着一层淡淡的忧伤。她很像晨雾中远山的轮廓,又似深夜江水中映照着的那一轮残月。她一身白衣站在那里,却与周围的黑色有着诡异的和谐。她伸出手,朝着姜与纾发出邀请,“你好,我是苏见月。”
      姜与纾愣在那里,有些不知该如何回应,她向着苏见月走了几步,脚步有些踉跄,像蹒跚学步的儿童向着母亲走去,她开口,声音里有了些哭腔,带着些模仿,“你好——我是姜与纾。”
      苏见月的目光视线落在姜与纾身上时,那双眼睛中多了几分惊讶,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像是见到了经常会出现的事物,以至于成了习惯。“啊,”她轻声开口,“是第一个活着来到这儿的孩子呢。”
      苏见月朝着姜与纾走了几步。看见她靠近,姜与纾本该后退且心生警惕,但不知为何,她停在了那里,像是见到了许久未见的亲人,心中多了几分亲近,还有许多她自己也不明白的情绪,欣喜?期待?渴望?还有某种说不上来的熟悉。
      苏见月眉眼间的悲伤更加明显,她的目光描摹着姜与纾的眉眼,带着一点小心翼翼,最后指尖轻轻落在她的眉心上,“你和我的妹妹很像呢。”她的声音有些低缓,又带着些清冽,像是在提问一个早已知晓答案的问题,“他们还是没变啊。可怜的小家伙,外面的人对你很坏吧。辛苦了啊。”
      苏见月抱住了她。她的身体有些凉,但那阵凉风吹拂过姜与纾面颊的时候,姜与纾还是红了眼眶。苏见月的怀抱并不温暖,甚至有着与死潮类似的冰凉与潮湿。
      可她的发丝落在姜与纾的眼睛附近时,姜与纾鼻头一酸,胸口凝结的东西像是被什么撞碎了,起先是细微的啜泣,然后哭声越来越大,似要将从小到大所有的一切,所有的痛苦,该哭的都哭出来。学业的压力、好友的离开、父母的偏心、灵修的选择、妖族的记忆、献祭的痛苦,她还想起了被逼着吃青菜的日子,积少成多,汇水成海,都化成了姜与纾的眼泪。
      苏见月没有松开她,她轻拍着姜与纾的背安抚她的情绪,如同一位温柔的母亲哄着啼哭的孩子。
      另一处黑色空间内,文景岚正站在一片稍亮些的地方。光很淡,像刚入夜时的那层天色。她在这里走了不知多久,忽而看见一个背影坐在不远处的黑色地面上,像是正在休息,一只手扶着膝盖,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整个人微微后仰。
      她认出了那个姿势。她缓步走了过去,脚步放轻,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又过了很久,周围没有声音,他也没有转头,没有说话。她没有叫他,她只是想坐在他旁边,再安静的待上一会。
      她开口,嗓子有些涩,“你还好吗?”手微微动了动,有些想触碰,又缩了回去。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肩膀松动了一些,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里被暂时拉了出来。他微微扭头,她看到了那双熟悉的眼睛。
      他穿着她亲自挑选的衣服,不是清风派的,而是一套简单的常服,腰间仍挂着那枚玉令,她没有舍得留下。
      文景岚又坐了一会儿,她看向旁边坐着的人,期待着他说些什么,又有些害怕。
      周围那片稍亮的光贴着黑色的地面缓慢移动,这里快要不亮了。
      那人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他转身,看着也打算站起来跟着他的文景岚,终于开口,“姐——”
      文景岚听到了,她坐在那里没有动。她抬头,和景游对视,眼睛中多了些水光,“景游。”
      景游看着她摇了摇头,“姐,回去吧。我不怪你。你看我,我都要转世投胎了。你要好好的,活到长命百岁啊。”景游按住了文景岚的肩膀,朝着远处的墨色走去。文景岚被莫名的力量阻碍,停留在原地,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待景游的身影完全消失,文景岚挑了个方向正打算去寻姜与纾,没走多远,整个人便忽然开始上浮,身体轻飘飘的,四周的墨色不断褪去,光也一点点渗了进来。她仰头,看见死潮的表面不断靠近,紧接着,“哗”的一声,如同溺水之人重新大口呼吸,她离开了死潮,整个人再次回到断崖旁的空地上。
      她扭头,姜与纾也很快浮了上来。她的眼眶还红着,双手撑着地面,像是再次回到人间,适应般再度呼吸空气。
      “上来的这么快?”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些许惊讶和玩味。
      正是湛珏。
      他站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手里还端着一杯茶,杯口冒着热气,像是才在这里等了一会儿。他目光掠过两人有些狼狈的身影,嘴角多了些笑意,“我还以为要多耗些时辰呢,茶都没凉好呢。”
      姜与纾起身站好,瞧着湛珏手中端着的那杯热茶,忽而觉得有些碍眼,干脆从乾坤袋中抽出来长剑。
      剑身出鞘时带出一声清亮的长吟,像压抑太久终于被释放出来的叹息。姜与纾脚下一点,整个人冲了过去,剑尖直取湛珏面门。湛珏侧身避开,杯中的茶晃了一下,溅了几滴到地上,“啧。”
      姜与纾紧跟着劈下第二剑,剑风裹着与死潮类似阴凉,擦着湛珏的耳侧削了过去,斩断了他几缕发丝。手腕翻转,剑身斜劈,第三剑直向着湛珏的脖颈。
      湛珏面上的神色变了变,连忙低身去躲。
      姜与纾提剑又斩,剑光划出一道白亮的弧,劈、削、挑、刺,带着一股蛮横的狠劲儿,不带任何规律,那不是她曾学过的任何一套剑招,更像是情绪驱动下的挥剑,她或许此刻不是真的愿取湛珏的性命,但至少把他当成了个泄火的沙包。
      毕竟,姜与纾变成现在也算和他脱不了关系。
      湛珏被她逼退了七八步,衣摆上被划了好几道口子。他抬手格开她斜劈过来的一剑,臂上传来一声闷响。即便此刻有性命之忧,但他还是笑了,带着些许见到感兴趣之物的疯狂,“姜与纾。”湛珏喊出了面前人的名字, “你在死潮,见到了些什么!”
      姜与纾没有收手,在见到湛珏面上的笑意后,她更觉得烦躁。剑身被她举至齐眉,深吸了一口气,灵力汇聚,剑尖拖着一条银线从半空落下,竟有了几分剑修真正的气势。
      他终于正了神色看她。
      那一剑几乎要将他的左臂砍断。但湛珏只是抹了把伤口中涌出的鲜血,诡异的,舌尖舔了舔沾了鲜血的手指,他看向姜与纾,像潜伏在暗处的毒蛇,“我会知道的。”
      转瞬,湛珏扔下一张烟雾符,在雾气后消失了行踪。我有。地上残留的几滴血液,昭示着刚刚的打斗。
      文景岚站在一旁,看着姜与纾,她并未参与两人的打斗中,只做旁观。她看见了姜与纾身上刚刚体现出的疯狂与愤怒,那吓得她不敢靠近。
      此刻,姜与纾扔下带血的长剑,静静站在那里,仍由微风吹拂起她的发丝,她想起在死潮中苏见月跟她说过的话。
      “死潮是不会消失的。”
      “只要这世间还有灵,还有恶念,便会循环轮转,不死不休。杀戮、怨憎、贪欲,所有浊重的东西都会沉下来,汇到这里。”
      “姜与纾,不要再回来,不要成为我们的一员,回到你真正的家,自私一些。”
      “死潮或许会因无辜之人的死亡而平息,但绝不会因为那些所谓的金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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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目前正文主线已完结。番外不定时更新,后续将陆续开展翻新修改工作。 祝看到的各位三次顺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