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病美人的无效谋杀》黑糖雨林

18、红磨坊（11） 他想多杀我

　　时间不多，夏昭把三枚骨钉分给姜雨迪和鹿鸣，自己也留了一枚。他们以村子中央那棵大树为原点，划定了各自的方向，姜雨迪往北，鹿鸣负责南面，夏昭带着禹妄走向了村子西侧。

　　村西的巷子比其他方向要窄，院落也更加错综复杂。夏昭走在前面，禹妄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两个人沿着巷子一户一户地寻，每路过一家敞着门的院子，夏昭都会在门口停下脚步，探头往里看，看磨盘有没有异常。

　　有时赶上院子里有人，他刚在门口站定，院子里的人就会眼神警觉地看过来。

　　“你们找谁？”

　　夏昭说：“老伯，我是想看看您家的磨盘……”

　　“看磨盘？磨盘有什么好看的？走走走，别挡在我家门口！”

　　夏昭还没迈进门槛，就被硬生生地赶了出来，院子里的老伯已经把扫帚拿了起来，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夏昭刚想开口解释，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温和清亮的声音：

　　“老伯，别误会，我们没有恶意。”

　　禹妄走到夏昭身前，挡在他和老伯之间，他嘴角微微上扬，眉眼间全是令人不设防的柔和。

　　老人的手按在门板上，刚想用力关门，视线不经意地和禹妄对上，忽然顿住了。老人紧皱着眉头，警觉的棱角肉眼可见地被磨平，他盯着禹妄，一双浑浊的眼睛微微震颤。

　　禹妄依然保持着微笑，冲院子里正扛着扫帚的老人笑了笑，声音不紧不慢，带着天然的亲厚：“我们是从隔壁村来的，家里的磨盘坏了，想看看这村里的磨盘都是什么样式，回去好照着修一修。”

　　禹妄眨了眨眼睛，只一瞬，老人原本到嘴边骂人的话又咽了回去，像被人按了开关，脸上的表情从警惕渐渐变得平静下来。

　　“修……修磨盘？”老人似乎有些疑惑。

　　“是啊，”禹妄跟老人笑着点点头，“我们村里没几家用磨盘，特地过来古坊村取取经。”

　　他说着，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朝夏昭摆了几下，夏昭会意，赶忙趁禹妄吸引了老伯的注意力，一个闪身跑进院子里。

　　他蹲下查看磨盘的底座，这户人家的磨盘很旧，石面磨得发亮，底座的交接处严丝合缝，没有任何异常，应该不是这户。

　　走出那户院子的时候，夏昭回头看了一眼，见老人正低头往磨盘上添东西，动作略显缓慢，像是一种设定好程序的惯性模式。

　　夏昭收回视线，看向身边的禹妄，笑着说：“可以啊，那老伯还能听得进去你的话。”

　　禹妄走在旁边，笑弯了眼睛：“大概……我看起来比较不像恶人。”

　　“你的意思是，我像恶人？”夏昭挑挑眉。

　　禹妄看了他一眼，一本正经地说：“你不是恶人。”

　　夏昭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继续往下一户走。他没有注意到，在转过巷口之后，刚刚那户院子里的老人忽然像被按了暂停键，愣愣地站在原地，手上的麦粒从指缝间漏到地上，许久之后，他才像被重新唤醒，动作和表情恢复了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接下来的排查过程，禹妄几乎承包了所有交涉任务，每到一个院子，夏昭还没开口，禹妄就已经走上前去，语气温温和和，嘴角带着暖暖的笑意，三两句就能让原本板着脸的村民拉开院门。

　　他的说辞左不过是围绕着想看看磨盘样式，或者路过想歇歇脚，这些话术夏昭自然也会，但没想到同样的话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效果却不一样。

　　夏昭发现，那些村民在看到禹妄时，都会先愣了一下，然后便慢慢收敛敌意，表情从紧绷变得松弛，有的人甚至还会在脸上堆满了笑。所以，夏昭进院子检查磨盘的时候，禹妄就站在门口跟村民搭话，帮他拖延时间。

　　“您家磨盘用了多少年了？”

　　“家里几口人啊？”

　　“平日里农活累不累？还忙得过来吗？”

　　禹妄语气熟稔得像是在跟自家长辈聊家常，那些村民跟他聊着聊着，表情也越来越柔和。夏昭蹲在磨盘旁查看底座，余光看到禹妄的侧影，墨蓝色的长发在薄雾的日光里泛着丝绸般的光泽，他脸上笑意浅淡，眉梢微扬，深邃的眼睛里满是温柔，确实是让人讨厌不起来的模样。

　　夏昭忽然觉得，带着禹妄一起，似乎是个正确的决定。

　　一整天排查下来，他们走了二十多户人家，傍晚的时候跟姜雨迪和鹿鸣汇合，交换了排查结果，几十户人家的磨盘无一例外全都正常。所谓“磨底有异”，目前没人确切知道是怎样的异常，是有裂缝，还是有标记，无从得知。他们只能凭直觉判断，但一天走下来，竟然没有任何一台磨盘值得多看一眼。

　　天色开始阴沉起来，雾霭天光藏入云层之后，三人在大树下把各自记下的疑点互相沟通，却也没理出个头绪。

　　“必须做出今晚的选择了。”夏昭把他们绘制的简略地位图铺在石板上，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先在我们今天还没有排查到的村户里选择，概率可能会大一些，方向不变，还是姜雨迪北，鹿鸣南，我西面。”

　　姜雨迪手里转着一枚骨钉，叹了口气：“查了一天什么都没查到，说白了，现在我们不还是靠蒙吗。”

　　“那也得蒙一个更准的。”夏昭在地图上点了几个点位，“如果整个村子是个磨盘，外围的磨槽是河，中轴按理说应该不会离河太远，也不会离村中心太远，两部分交界的位置最有可能。”

　　他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圈，包括了他们今天还没来得及排查的地方，并且是村中心离河居中的区域，夏昭说：“优先在这三个位置里选一户吧。”

　　姜雨迪选了家最靠近河边的，鹿鸣选了一户比较偏僻的，夏昭问了下禹妄的意见，禹妄说都可以，听他的，夏昭便选了一家他们刚刚排查完的最后一户的隔壁。

　　日落之后，村庄再次被沉降的薄雾笼罩，古坊村里的磨盘声正慢慢减弱，各家各户收起了门前的货物，纷纷退回院子里准备关门闭户等待天亮。

　　夏昭选定的那户院子，里面住着一家三口，院子比别家的小一些，院墙也矮了半截，石磨靠墙根立着，磨盘干干净净的。院子角落晾着几件小孩的衣裳，地上还有一只破皮球。

　　夏昭站在门口正要敲门，一个小男孩儿从门槛后面探出头来，大约五六岁，圆圆的脸，眼睛又黑又亮，手里还举着吃了一半的苹果，他打量着夏昭和禹妄，眼神怯怯的。

　　夏昭笑着问他：“小朋友，你家里有人在吗？”

　　小男孩儿点点头，还没等夏昭继续问，他一溜烟儿就跑向了堂屋，不一会儿，一个系着围裙的妇人从屋里走出来，看到门口站着两个陌生人，疑惑道：“你们是……”

　　禹妄照例抢先一步开口，笑盈盈地说：“我们是附近村的，来这里找师傅学修磨盘，没想到一直到天黑也没找着会修磨盘的师傅，我们村离这里有几十里地，天黑雾大，路上不安全，不知道能不能让我们借住一晚，我们可以只待在院子里就好。”

　　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俯身，语气柔软，带着些许歉意和请求。妇人原本紧绷的表情，在禹妄那双令人毫无防备的眼睛里，一点点松弛下来。她似乎有些犹豫，嘴唇动了动，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时，刚才的小男孩儿又扒在门框边上，仰头看禹妄，眨巴着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忽然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姐姐。”

　　气氛顿时安静了，小孩儿仰着圆呼呼的小脸，眼里满是天真无邪的光，充满生机地看着禹妄那一头柔顺秀丽的长发。

　　禹妄嘴角的弧度分毫未动，但眼神却变了一瞬，变得黑沉冰冷。眼瞳极速掠过一抹暗红，随后熄灭，快得了无痕迹。他笑着，像一株开在井边的花，表面鲜艳夺目，根须却扎进一口深不见底的井，若被花迷了心智，必定会落入深井，命丧黄泉。

　　只可惜，站在他身后的夏昭却没有看到他眼神的变化，而那妇人却瞳孔骤缩，浑身哆嗦了一下，她猛地一把抱起小男孩儿，跟他们说了一句：“请二位自便。”然后匆忙跑回屋里。

　　小孩儿被抱走的时候还扭着头往后看，小手指着禹妄，嘴里不停喊着“姐姐，漂亮姐姐”，妇人的脚步更快了，堂屋的门“啪”地一声关上，把孩子的声音隔绝在屋里。

　　夏昭有些疑惑：“她怎么了？”

　　禹妄转过头来看他，眼睛清澈，嘴角挂着一如既往的柔和笑意：“可能天黑了，怕孩子遇见什么吃人的怪物吧。”

　　夏昭没有再追问，微微点点头。两人走进院子，在靠墙的屋檐下找了块地方坐下。头顶的天空沉进幽深的墨色，被雾气杂糅出虚幻的意境，院子里那台石磨安静地立在墙角，磨盘表面开始凝结出细小的露珠。堂屋里的灯是昏黄的，透过窗纸在地上映出暖光，门后面的说话声听不真切，偶尔有小孩子的吵闹声，但很快又沉了下去。

　　夏昭靠着墙根盘腿大坐，禹妄和他相隔大约半臂的距离，坐在一块石板上，手搭着膝盖，仰头望着天。

　　沉默了片刻，夏昭转过头来看了禹妄一眼，随口闲聊着：“没想到你这么善于交际，今天幸亏有你跟着，那些村民才没有太过刁难。”

　　禹妄笑了，笑容在暮色里显得很柔，眼睛微弯，看上去有点可爱。

　　“我也是赶鸭子上架，其实，在我的记忆中，我没怎么跟陌生人聊过天。”

　　当然没怎么聊过，高高在上的灾厄之神，怎屑与陌生无能的凡人闲聊。

　　夏昭看着他完美的侧脸，墨蓝色的发丝随夜风轻轻晃动着，那样的宁静淡雅，似不染俗世的神明，却带着一丝隐藏于平静之下的烈风。

　　“你以前跟很多人打过交道吗？”夏昭问。

　　“不太记得了。”禹妄摇了摇头，他没有犹豫也没有躲闪，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而已，“我好像真的忘记了很多东西，不过，我倒是记得该怎么在人前周旋。”

　　“这也是一种天赋。”夏昭笑道，“要不是你，我可能已经被那老伯的扫帚打到好多下了。”

　　禹妄转过脸看着夏昭，笑意似乎有些沉静，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说道：“那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夏昭被问得愣了一下，禹妄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沉沉稳稳地看着他，干干净净，还带着些许渴求。

　　夏昭思考了一会儿，说：“你……很温柔，不管面对谁，都总是笑盈盈的，但我总觉得，你似乎藏着心事。”

　　禹妄歪了歪头：“心事？我怎么不知道我有心事？”

　　“可能……你暂时忘记了。”

　　禹妄的嘴角慢慢上扬出更柔和的弧度，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微笑着说：“不愧是金牌清纳师，观察得真仔细。”

　　“那当然，清纳师眼光都很毒。”夏昭有些得意地仰起头。

　　视线从禹妄脸上移开，落在墙边的那台石磨上，夜色降临，石磨的轮廓像一只潜伏在黑暗中的野兽，不知是否会突然张开血盆大口，吞噬掉一切生灵。

　　夏昭倚着身后的墙壁，看着雾蒙蒙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次我的眼光准不准。”

　　禹妄：“别紧张，不是有三次机会吗。”

　　“但，也只有三次机会。”夏昭道，“如果三次都没选中，那个‘白虎神’恐怕会大杀四方。”

　　禹妄挑挑眉：“他……有这么狂暴吗？”

　　夏昭看了禹妄一眼，露出个冷笑：“其实有件事你们不知道，鹿鸣他们在大树下捡到我之前，我已经被那个白虎神杀死过一次了。”

　　“不是他……”禹妄刚想脱口而出，“不是他杀的，是那只不知好歹的白老虎”，但话到嘴边突然哽住，他重新断了下句，继续道，“不是，他既然杀了你，那你为什么还会活过来？”

　　夏昭并没注意到禹妄的异常，他笑着说：“可能，他是想留着我，用这个心域的规则来干掉我。又或者，是他想多杀我几次，从而充盈他内心变态的满足感。”

　　听了这话，禹妄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冷厉的目光，好在夏昭正仰头望天，根本没注意到，于是禹妄弯起嘴角笑得有些阴险地说：“如果是第二种情况，那么你觉得，那个白虎神真的很…变态吗？”

　　“不变态吗？”夏昭笑着反问，“把人杀掉再救活，是为了再杀他第二遍，这种心理不是变态是什么？”

　　禹妄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用依然柔和干净的嗓音说：“你的眼光，确实很毒。”

　　夏昭刚要开口，这时，在寂静的黑夜中，突然穿透薄雾从远处传来一阵足以令心脏颤动的声响。

　　咔啦，咔啦……

　　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