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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灵纸(22) 他好像,真 ...
禹妄走得很快,从香梦楼后街沿路一直向南,步子迈得很大,走路带风。夏昭在后面追得有些气喘,一直追到南边那片荒郊野地才勉强赶上。
周围没什么人家,路边长满了枯草,再往前就是那晚他们追着害死李砚的白影,无意中来到的那间破院子。
禹妄的脚步慢下来,夏昭趁机赶上去,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等喘匀了气才直起身看他:“你走这么快干嘛?”
禹妄没回答,表情依旧冷淡。夏昭没有直接问他老鸨的事,只是望着他的侧脸,沉了一会儿说道:“那天你去赎刀,老鸨说了那么过分的话,你怎么不告诉我?”
禹妄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瞳深不见底,里面藏着夏昭看不懂的情绪,他淡淡地说:“告诉你,又能怎么样?
“我可以帮你一起收拾她。”
禹妄就这样愣了一会儿,随即嘴角慢慢上扬,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收拾?你打算怎么收拾?杀了她吗?堂堂金牌清纳师,竟然也会因一点小事就滥杀无辜?”
这明显是句调侃,他等着夏昭反驳,等着听他支支吾吾地说“不能随便杀人”之类的大道理。可夏昭却出乎意料的,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站在荒草丛中,一脸认真地看着禹妄的眼睛,叹了口气:
“如果他们会出言不逊地侮辱你,那杀掉那些败类,也算是为民除害。心域NPC也好,现实里的人也好,都一样,我不在乎。”
禹妄脸上的笑意渐收,目光锐利,像在审视一个突然闯入视线的陌生人,他试图从夏昭的眼中找到他说谎的证据,但搜寻未果,他甚至开始怀疑,眼前的凡人还是不是之前那愚蠢的家伙,又或者,是被恶灵夺舍了的傀儡。
可是,哪只恶灵如此大胆,敢在他面前去夺夏昭的舍!
沉默无声的夕阳之下,微风拂过荒芜草地,扬起带着枯草香的尘埃,灾厄之神的视线从夏昭脸上移开,看向远处的荒院,面无表情地说:“我不是因为她侮辱我,才杀了她的。”
夏昭心里一紧,他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隐隐猜到了原因,于是心跳开始骤然加快。他想要问出那顺其自然的问题,脱口而出的瞬间,却又把话生生咽了回去。
明知故问这种事,虽然对方并不知晓,但他却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他和禹妄之间是什么关系呢?说破大天,无非是一种特殊的“医患关系”,根本没必要兜圈子耍心机。
揣着明白装糊涂,在他看来,是人和人之间某种程度上的“调情”,他们两个本不该存在这样的相处模式,至少,现在还不是。
禹妄的侧脸被暮光勾勒出完美的轮廓,他表情平静淡然,可夏昭却觉得,他好像也有些紧张,因为他似乎不敢直视自己的目光。
于是夏昭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微笑道:“我觉得你变了。”
禹妄当然没有料到他会突然这样说,一脸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夏昭长长地叹了口气:“之前你傀化后,只是变着法儿地想要杀掉我,或者想方设法折磨我,给我添乱,比如在鞋子里放图钉、在饭里撒胡椒粉,这些小事一桩接着一桩,故意找我的麻烦。”
夏昭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道:“可最近你好像变了,你不只是一味的想杀掉我、折磨我,甚至会开始做些保护我的事。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跟治疗的效果有关,总之,你确实是变了。”
禹妄淡淡开口:“你难道忘了,我刚把你推下城楼。”
“可那是在你替我杀掉一个诋毁我的人之后。”夏昭说。
灾厄之神愣住了,心里默默琢磨着夏昭的话。
是啊,自己最近都在干什么?
一门心思追着夏昭进了心域,替他赎回九寸锋,替他收拾老鸨,替他敛起散掉的残魂,替他收集心核碎片……
夏昭走哪儿他跟哪儿,夏昭遇到麻烦他就悄悄出手帮忙,夏昭被人欺负他就动了杀心……
灾厄之神慢慢消化着这些事情,他不是来杀这个凡人的吗?他不是打算让这个凡人认清自己的渺小,并臣服于神明的威严,最后,再痛快地送他上路吗?
怎么一转眼,他却成了这凡人的左膀右臂,而且最可怕的是,他竟心甘情愿。
他忽然想起前两天见到祁寂,那时他刚因为吴双霜救了夏昭的事,憋了一肚子火,他在渊墟听完祁寂关于重明鸟和青绝派的汇报,自己当时的脸色应该很难看,因为祁寂几乎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没有立即离开渊墟,而是沉默了很久,问祁寂:“你觉得,我对那个蠢货是什么样的感情?”
祁寂当时先是愣了半天,嘴唇微动,斟酌了好久措辞,似乎是在思考怎样表述才不至于被神明挫骨扬灰。最后,他心一横,低着头,小心翼翼却又诚恳地说:
“主上,恕属下直言,我认为您想杀光天下清纳师的决心是毋庸置疑的,可这段时间属下看着您与那个凡人的种种相处,属下越来越觉得,您对他……似乎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禹妄问。
“您会在意他做了什么、跟谁走得近、有没有把您放在心上,您还会在意他的一举一动,因他的生气或高兴而左右您自己的情绪,这完全不是对他起了杀心的状态。”
祁寂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悄悄观察着灾厄之神的表情,见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于是把头垂得更低了些,轻声说道:
“属下斗胆说句不该说的,您对夏昭,不是厌恶,反而,像是喜欢。”
当时禹妄听到这句话,心里一紧,他觉得简直是胡说八道,他是灾厄之神,万劫之源,怎么可能喜欢一个愚不可及的凡人?!
一股莫名的怒意直冲脑顶,让他差点一掌劈碎烬宸殿的廊柱,他冲祁寂怒吼了一句“荒谬”,便转身拂袖而去。
可现如今,他站在荒郊野岭的小路上,暮风吹过,带着微凉的寒,撞在心口隐隐发胀,却似乎突然将盖在心底的雾霾吹远吹散,灾厄之神起伏飘摇的神心,没来由变得清晰通透。
祁寂说的,好像是对的。
他好像,真的喜欢这个凡人。
禹妄吓了自己一跳,突然感觉既恼火又荒唐。
喜欢?他怎么会喜欢一个蝼蚁?那家伙有什么值得他喜欢的?!
他不配!
灾厄之神脸色变了又变,一会儿阴沉,一会儿错愕,一会儿又红着脸皱起眉头,表情像是吞了无数只恶心的苍蝇。
夏昭见禹妄半天没说话,只是用直勾勾地眼神盯着自己看,甚是诡异。他摸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看身上的衣服,确认没什么奇怪的东西之后,便清了清嗓子说:“咳咳……那个…你是不是生气了?”
灾厄之神没有理会,可他确实在生气,只不过,是在生自己的气罢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说我变了,那我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夏昭认真地想了想:“倒也没所谓好坏,只是现在的你,经常会让我觉得迷茫。”
“迷茫什么?”禹妄问。
夏昭轻声叹气:“我时常弄不清你的意图,明明上一秒还在跟我作对,下一秒却又把我从危险里拽出来,然后在我对你毫不设防的时候,又瞬间把我推向绝境。我就像是一个没价值的提线木偶,任你摆布,完全预料不到你下一步想要做些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点自嘲的意味:“当了这么多年清纳师,我头一回觉得自己变成了风筝,线被人攥在手心,飞高飞低根本由不得本心。”
说着,夏昭的眉眼间多了些许担忧:“况且,我不知道你的这些表现,是不是病情好转或恶化的征兆。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配合你,做出相应的调整。一切的一切,只能靠猜,可我却完全猜不准。”
禹妄一直沉默着,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蜷缩,视线落在夏昭稍显失落的脸上,目光少了些冷厉,多了些复杂的忧郁。
“你是不是,烦了?”禹妄突然问,声音夹杂着些许忐忑。
但夏昭却毫不犹豫地摇头:“当然不会烦,我只是担心。”
他抬头望着禹妄深沉的眼睛,凝视良久:“我从没救治过S+级的患者,手上没有任何可以参考的案例,现在走的每一步,都是在摸着石头过河。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有可能是错误的,我很怕,怕我的自作主张,最终会害了你。”
说到这儿,他微微低下头,耳尖略微泛红。
“不瞒你说,”他看着脚边的一丛枯草上,嘴角扬起一抹苦笑,“我之前确实想过,如果杀了我真能让你完全病愈,那这件事……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闻言,灾厄之神暗红色的瞳孔骤然缩紧,他一脸错愕地盯着面前的人,完全难以置信,心里漫起无声的波涛,却隐隐透着莫名的凝重。
夏昭抬头看了他一眼,被他这副表情逗笑了:“别这么看着我,这不是你一直期望的吗?如果杀了我之后,你能够痊愈,不用再承受感染的折磨,可以回归正常人的生活,可以捡回丢失的记忆,可以做回从前的禹妄……那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灾厄之神眉头紧皱,声音略显低沉地开口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夏昭笑笑,并没有接话。
灾厄之神心中酝酿着怪异的情愫,那无声奔腾的河流带着翻滚的礁石,重重撞击着原本坚固不摧的堤岸,竟生生撞出一道明显的裂缝,任由温柔的水轻漫吞噬。
他看着凡人毫无芥蒂的笑脸,深呼吸,眼瞳闪过一抹惊世骇俗的赤红,他犹豫了片刻,开口问夏昭:
“如果我说,我想杀你,不是因为霾雪的感染,而我想护你,也不是因为你以为的病情好转呢?”
夏昭嘴边的笑意凝滞,禹妄的眼神太过幽深,似乎从那深不见底的秘境中,随时会萌生出从未想过,也不敢去想的答案。
夕阳西沉,天边只剩一道暖光,荒野寂静无声,但夏昭却觉得,自己的心跳实在是太吵,太吵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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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灵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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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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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