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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平京孤影 夜航船的汽 ...

  •   夜航船的汽笛在铅灰色的晨曦中再次拉响,嘶哑而疲惫,惊破了江面上停滞不动的薄雾。平京的轮廓在灰白的天光下逐渐清晰、逼近——高大斑驳的城墙、掺杂在传统四合院群落中突兀崛起的洋楼尖顶、密密麻麻排列着如同蜂巢的灰黑色屋瓦,以及无数工厂烟囱里昼夜不息冒出的、将天空都染脏的浓黑煤烟,共同构成了一幅庞大、喧嚣、混乱而又冷漠无比的北方都市图景。
      苏云萝随着面色麻木、步履匆匆的人流走下摇晃的跳板,踏上了平京坚硬冰冷的码头地面。一股混杂着煤烟颗粒、尘土、牲口粪便和无数人体汗臭的、极具侵略性的气味扑面而来,与她所熟悉的江南水乡那种温润潮湿、带着植物清甜的气息截然不同,呛得她喉头发紧,几欲作呕。她下意识地紧了紧头上的灰布巾子,将那只小小的藤箱握得更牢些,仿佛握着自己在茫茫人海中仅有的武器与依靠。
      码头上人头攒动,混乱不堪。光着膀子、喊着粗野号子的苦力们扛着巨大的麻袋包或木箱,在跳板与货栈之间穿梭,汗水在他们古铜色的脊背上流淌出油亮的痕迹。穿着号衣的车夫们争先恐后地围拢上来,用带着浓重儿化音的官话争抢着客人。报童像泥鳅一样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挥舞着油墨未干的报纸,尖声叫卖着最新的时政消息或耸人听闻的社会新闻。这一切的繁忙、喧嚣与活力都与她无关,她像一个误入巨大、冰冷迷宫的孤魂,四周鼎沸的人声反而衬得她内心的死寂与孤独更加震耳欲聋。
      她按照之前从宋怀瑾那里打听到的、模糊的地址,几经周折,才在位于城南平民区的一条狭窄、污水横流的胡同里,找到一家门脸窄小、招牌上“悦来客栈”四个字都已斑驳脱落的廉价客栈。这里鱼龙混杂,穿着短打的苦力、神色诡秘的小贩、操着各种口音的过路客进进出出,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和食物馊腐混合的怪味。选择这里,正是因为其低廉的价格和不易引人注意的特性。
      她用早已准备好的假名“苏芸”在柜台上登了记。那戴着瓜皮帽、眼皮耷拉的账房先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在她过于朴素甚至寒酸的衣着上扫了一下,便扔给她一把系着木牌的铜钥匙,并不多问一句。她要了二楼最里面一间最为僻静、也最为阴暗的小房间。
      房间狭小得仅能容身,只有一床、一桌、一椅,床上的被褥颜色暧昧,散发着一股经年不散的霉味。唯一的窗户对着隔壁院落一堵光秃秃的、长满暗绿色苔藓的墙壁,几乎透不进什么光线。她放下藤箱,坐在硬邦邦、吱呀作响的床板上,连日来的舟车劳顿、心神紧绷,以及孕早期强烈的反应,在这骤然松弛下来的瞬间,化作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几乎要将她彻底击垮的疲惫与眩晕。
      但她不能休息,甚至不能允许自己软弱太久。她必须尽快找到杨慕远,在这头吞噬一切的巨兽口中,夺回属于自己的一线生机。
      她强撑着起身,从藤箱最底层取出那张被她反复摩挲、边缘已有些起毛的剪报,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天光,再次仔细辨认上面的背景。那是一家名为“仙乐斯”的俱乐部,门面奢华,霓虹闪烁,地址标注在城东的使馆区附近。那是达官显贵、洋人富商、各界名流云集之地,纸醉金迷,夜夜笙歌,与她此刻身处的、充斥着贫穷与挣扎的城南,仿佛是兩個泾渭分明、永无交集的平行世界。
      ‘仙乐斯……’苏云萝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它代表着平京另一个纸醉金迷、与她此刻身处的城南贫瘠截然不同的世界。她想起杨慕远信中偶尔提及的商号名称,“裕丰行”、“德昌号”,这些名字曾是他事业成功的象征,如今却可能成为埋葬她清白的陷阱。她必须去这些地方,必须找到他,当面问个清楚!这念头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她,不让她在绝望中沉沦。
      接下来的两天,苏云萝像一个幽魂,游荡在平京庞大而陌生的街道上。她先去了城南的“裕丰行”,那是一家经营绸缎的商号,门面尚可。她鼓起勇气走进去,柜台后的伙计抬起眼皮懒洋洋地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衣着朴素,风尘仆仆,态度便带了几分轻慢。
      “找杨老板?他许久没来了,行踪不定得很。”伙计敷衍道,眼神闪烁。
      “那……可知他平日住在何处?”苏云萝强忍着屈辱,低声下气地问。
      “这我们哪知道?老板的事,我们做伙计的怎么清楚?”伙计不耐烦地挥挥手,转身去招呼另一个看似富态的客人了。
      她又去了城东的“德昌号”,这次连门都未能轻易进去。守在门口穿着短褂的汉子拦住了她,听她说明来意,眼神古怪地在她身上转了几圈,皮笑肉不笑地说:“杨先生?哦,他啊,最近忙得很,不见客。您请回吧。”
      一次次碰壁,像一盆盆冷水浇在她心头。她感觉自己仿佛在和一个看不见的对手下棋,杨慕远显然早已料到她会来,并布下了层层障碍。他像一只躲在暗处的蜘蛛,而她则是那只落入网中、徒劳挣扎的飞蛾。
      她也曾试着去“仙乐斯”俱乐部附近徘徊。那里是使馆区,街道宽阔整洁,两旁洋楼林立,汽车往来穿梭,穿着时髦的男男女女出入其间,空气中仿佛都飘着香水与雪茄的味道。她一身素净的旧旗袍,站在街角,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那霓虹闪烁的门厅前站着神色警惕的守卫,她刚靠近些,便引来审视的目光,只得慌忙退开,心怦怦直跳。
      无助与焦虑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一点点淹没她。盘缠在迅速减少,她不得不计算着每一个铜板。孕初期的反应也愈发明显,恶心感时常毫无预兆地袭来,让她在街头忍不住扶墙干呕,引来路人侧目。
      盘缠在迅速减少,住店、吃饭、偶尔乘坐那叮当作响的电车,每一项都是不小的开销。焦虑与无助如同疯狂滋生的藤蔓,日夜缠绕着她的心,越收越紧。而孕初期的反应也变本加厉地折磨着她本就脆弱的神经,时不时的恶心和突如其来的眩晕,让她在这举目无亲的异乡,更感凄惶。
      这天下午,天空依旧阴沉。她在一家临街的、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茶馆角落坐下,点了一壶最便宜的、几乎尝不出味道的茉莉香片,试图在这短暂的歇息中,理清早已混乱如麻的思绪。窗外是叮叮当当的电车铃声、小贩的叫卖声、人力车夫的吆喝声,汇成一曲嘈杂的都市交响,她却只觉得浑身发冷,那喧嚣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无法触及她内心的冰封世界。
      邻桌坐着几个穿着绸衫、看似有些家底的小商人模样的男子,正就着花生米和一壶烧刀子,高声谈论着最近的市井趣闻。话语间,她忽然听到了一个如同冰锥般刺入她耳膜的名字。
      “......听说了吗?那个从江南来的杨慕远,杨会长,可是个狠角色!”一个留着两撇鼠须的胖子压低了些声音,却依旧足以让邻座听清。
      “怎么了?他生意不是做得挺红火?前阵子不是还传说他死了?”另一个瘦子接口道。
      “红火?嘿嘿,手段厉害啊!”胖子呷了一口酒,脸上露出一种洞悉内幕的得意,“那‘死讯’不过是障眼法!人家那是金蝉脱壳!转头就搭上了李督办最宠爱的外甥女!”
      “还有这事?他那原配呢?就是讣告上那个姓苏的?”
      “原配?”胖子嗤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不屑与一种残忍的猎奇快感,“谁知道呢?说是暴病死了。可你看,这头七怕是还没过吧?人家就带着新欢出双入对,听说婚期都定了!啧啧,这速度,这手段......”
      “要我说,”那瘦子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恶意,“那原配指不定就是被他......”他做了一个隐秘的、抹脖子的动作,引来桌上一阵压抑却又了然的低笑。
      污言秽语,肆无忌惮的揣测,像冰冷的、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抽打在苏云萝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上。他们不仅扭曲事实,甚至凭空给她安排了“死亡”!杨慕远不仅要在名誉上毁灭她,甚至要在人们的口耳相传中,在事实上彻底“抹去”她这个人的存在!为他光鲜亮丽的新生活扫清最后的障碍!
      一股带着铁锈味的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她强忍着才没有当场失态。愤怒和屈辱让她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血痕。
      她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绝望地等待那个男人施舍的“真相”或是更恶毒的打击!她必须采取更直接、更激烈的方法!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引来邻桌几人诧异的一瞥。她顾不上这些,决定再去一次杨慕远可能出现的商号,哪怕硬闯,哪怕撕破脸,她也要问个明白,讨个说法!
      然而,刚走出茶馆没多远,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如同潮水般袭来,眼前的街道、行人、车辆开始扭曲、旋转,天地倒悬。她脚步虚浮踉跄,额头上瞬间沁出大量冰冷的虚汗,视线迅速模糊黑暗,眼看就要软倒在地,失去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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