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诺》爱酸菜的阿哥

8、往昔钩沉 平京，杨慕

　　平京，杨慕远新购置的、位于使馆区附近的一栋西式洋楼书房内。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只余下书桌上一盏绿罩台灯，在名贵的红木桌面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雪茄的浓烈气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新家具的油漆味。
　　杨慕远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指间夹着一支即将燃尽的哈瓦那雪茄，却没有吸。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对面墙上悬挂的一幅巨大油画上——那是他请一位意大利画家为他与新欢柳曼娜所作的肖像，画中两人衣着光鲜，笑容得体，背景是象征财富与地位的罗马柱和丝绒帷幕。
　　完美。这是他一直以来追求的状态。完美的社会形象，完美的事业，完美的婚姻——或者说，符合他身份和野心的婚姻。
　　然而，苏云萝的存在，成了这幅完美图景上一道刺眼的、无法忽视的裂痕。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七年前的江南。
　　那也是春天，江南的春雨不像平京这般干燥呛人，而是绵密如酥，将整个镇子笼罩在诗意的烟灰色里。他第一次在镇上的女子学堂周年庆典上见到苏云萝。她不是最明艳的，却像一株雨后初绽的白玉兰，清丽脱俗，在那些或娇俏或腼腆的女学生中，有一种独特的沉静书卷气。她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上台发言，声音清越，引经据典，谈论女子教育之重要，眼神明亮而坚定，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不同于他周围那些庸脂俗粉的另一种可能。
　　他杨慕远，商会会长，年轻有为，是镇上多少人家想攀附的乘龙快婿。可他偏偏看中了这个家道中落、仅在女子学堂读过几年书的苏云萝。他开始了耐心的追求，送最时新的洋装书，托人从上海带回精致的点心和香水，在她家那略显破败的老宅外“偶遇”，与她谈论时局——虽然他内心对此并不真正感兴趣，但这是吸引她的话题。
　　他还记得那次，他得知她与那个叫孟远的穷学生曾在学堂后院梧桐树下读诗。一股莫名的烦躁和占有欲涌上心头。他立刻以资助学堂修缮的名义，捐了一大笔钱，条件之一是翻新后院，特别是……砍掉那棵老梧桐。
　　他成功了。苏家父母对他十分满意，苏云萝似乎也被他的“诚意”和“见识”打动。婚礼办得风光盛大，满足了他所有的虚荣心。洞房花烛夜，他看着她凤冠霞帔下清丽的容颜，心中充满了拥有的满足感。他以为，他终于将这件精致的、带有文墨气息的“瓷器”，纳入了自己的收藏室。
　　然而，他很快发现，他似乎从未真正拥有过她。
　　她相敬如宾，打理家务井井有条，将华儿教养得很好。但她的眼神深处，总有一片他无法触及的旷野。她会在夜深人静时，对着窗外明月发呆；会在听到某些关于北地战乱或学生运动的消息时，眼中闪过一丝他无法理解的关切。她不像柳曼娜，会痴缠着他，撒娇讨好，满足他作为男人的征服欲和虚荣心。苏云萝的安静，成了一种无声的、令他不安的抗拒。
　　尤其是华儿渐渐长大，那眉眼，竟隐隐有几分像那个早已消失的孟远！这个发现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他的心里。他试探过，询问过，她却总是淡然否认，眼神平静无波，更让他觉得是一种蔑视。
　　“砰！”
　　杨慕远猛地将雪茄摁灭在昂贵的紫水晶烟灰缸里，发出一声闷响，打断了自己不愉快的回忆。
　　他站起身，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浓烈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股邪火。
　　他知道苏云萝看不起他。看不起他商人的铜臭气，看不起他在权贵面前的曲意逢迎。她心里永远装着那个像流星一样划过、留下所谓“理想”和“诗篇”的孟远！还有那个野种！
　　他苦心经营的一切，他的地位，他的财富，他即将到手的、能让他真正跻身平京顶级权贵圈子的婚事……绝不能被这个过去留下的污点毁掉！
　　李曼娜扭着腰肢走进书房，带着浓郁的香水味，娇声问道：“慕远，怎么一个人喝闷酒？还在为那个女人的事烦心？”
　　杨慕远看着眼前这个艳丽却空洞的女人，心中一阵烦躁，但脸上却扯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将她揽入怀中：“没事，一点小麻烦而已。很快就能解决。”他需要李家这门姻亲，需要李督办的提携，这关乎他能否拿到那批利润惊人的军需订单，关乎他能否真正在平京站稳脚跟，甚至……更进一步。
　　苏云萝，你必须消失。为了我的前程，也为了……抹去你那永远带着疏离和审判的目光。
　　他轻轻抚摸着柳曼娜的头发，眼神却越过她，变得冰冷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