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烟火》山北有月

59、烟火（23） 叶知远，以

　　虽然白薇的态度是友好的，但落在叶知远身上，却是一股不小的压力。
　　他静默着，没有任何动作，似乎是在给自己做最后的心理建设。片刻，又看向白薇，故作轻松道：“义眼摘下来，可就没这么帅了。”

　　“没事。”白薇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叶知远。往日里的自信和游刃有余统统消失不见，能很清晰地感受到他此刻的小心翼翼，与一些些害怕被嫌弃被怜悯的担忧。
　　她握着他的手，就像平时他鼓励她那样，声音轻柔而坚定，“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帅的，谁都比不过。”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在刚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她确实担心过，害怕过，也犹豫过。
　　可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除了眼睛的问题，叶知远在其他方面所展现出的品性、智慧、担当和温柔，简直无可挑剔。

　　她逐渐认可了父母的话，这的的确确是一个值得珍惜的对象。
　　只是如今在白薇心里，这份珍惜，早已经与钱财无关了。
　　就算有一天叶知远忽然变穷，变落魄，她也依然愿意继续陪着他。用两个人的双手，重新创造属于他们的未来。

　　听了白薇毫不迟疑的回答，叶知远终于放下心防，抬起手，十分熟练地将左边那只一直以来完美到足以以假乱真的义眼给取了下来。
　　失去假体的支撑，他的眼皮瞬间没了饱满的弧度，软软地塌陷下去。原本圆润有神的眼眶轮廓也变得扁平，只剩下一道细小的缝隙。

　　白薇看着他，眸中神情复杂。有震动，有怜惜，有心疼，还有一丝淡淡的哀伤。唯独没有恐惧和嫌弃。
　　她难以想象，自己有时候不小心割破手指都疼得要命，叶知远却生生被利器刺瞎了眼睛，那该是怎样一种撕心裂肺的剧痛？他当初是怎么熬过来的啊！

　　各种情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再次冲垮白薇平日里的矜持。
　　她倾身向前，用手轻轻捧住叶知远的脸颊，目光虔诚地落在他左边那道眼缝上，凑上去亲了亲，表情认真地说：“叶知远，以后我就是你的左眼。”

　　叶知远的嘴角慢慢向往弯起，故意问：“以后是什么时候？”
　　白薇顺势松开捧着他脸的双手，转而搂住他的脖子说：“等我们赚够了钱，养大了孩子，一起无忧无虑过日子的时候。”
　　记不清这是她第几次提到孩子了。
　　叶知远问：“你这么想养孩子？”

　　“想啊。”白薇发自内心地说：“我想养一个女儿，给她买好多好多很漂亮的衣服、鞋子，还有头饰。她做错事情的时候，不骂她；做对事情的时候，就狠狠夸她，鼓励她，就像你父母养你一样。我要给她尊重、认可、支持、信任、包容，还有理解。让她觉得妈妈超级超级爱她，以后不管去哪里，做什么事情，都很有底气。”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她仿佛已经看见了未来女儿的模样。可可爱爱的一个小女孩儿，既有像她一样白净的皮肤，也有像叶知远一样立体的五官。
　　穿时髦的小裙子，戴漂亮的蝴蝶结，走到哪里都是受人喜爱的崽。

　　如果她不喜欢这些。
　　也没关系。

　　她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去穿自己想穿的衣服，把自己活成想活的样子。
　　作为妈妈。
　　白薇想，她一定要站在女儿身后，成为她最坚实最温暖的后盾和港湾。

　　“好。”叶知远将她圈在怀中，右眼里漾开温柔的笑意，“那就养一个女儿。我们一起，让她成为一个幸福的小姑娘。”

　　--

　　一周后，经过反复的权衡比较，白薇最终还是租下了凤凰小区门口那家店面。
　　给了叶知远加盟费，再花一个多月的时间搞装修，采购设备，以及寻找合适的供应商和住处。等包子铺正式开张，已经是四月中旬的事了。

　　章婷婷帮忙在同学群里一番宣传，那次一起聚会的好几个同学都给她送来了花篮。
　　这其中当然也有叶知远、公婆、刘芳，以及父母和亲戚们送的。门口摆得满满当当，喜庆极了。
　　白薇大姨吴翠红笑着说：“真想不到，我们家话最少的小薇居然也当老板了，还挺像模像样。”

　　“这种小老板谁都能当。”吴翠萍端着一杯茶，脸上的表情始终无法舒展，“关键是能不能把店给经营好，不赔钱还能赚钱。放着好好的清福不享，非要出来瞎折腾，也不知道图什么。”
　　“年轻人嘛，敢闯敢拼是好事。”一旁的周丽听到这话，走过来开导她：“小薇没问题的，你们都没见到她跟阿远学手艺的时候有多认真。我看请来帮忙的小姑娘也是个踏实能干的人，只要她们两个努力好好干，不说赚大钱，一年个人的毛利润肯定比在外面打工强。”

　　周丽口中的小姑娘正是杨家珍。
　　在白薇租好住处之后，她就果断从工厂辞职，带着儿子周鹏过来投奔新老板了。

　　目前两个大人加一个孩子租住在凤凰小区对面的盛景家园。虽然房屋面积不是很大，但也有两室一厅，一厨一卫，最基本的生活问题都能保证。

　　这会儿杨家珍正忙着给大家端茶倒水。白薇则在门口看花篮上的名字，一个一个记下来，这些人情日后都得还回去。
　　看着看着，她突然一愣。出神片刻，赶紧把叶知远拉过来问：“什么情况，这里怎么还有张孟洋送来的花篮？”

　　叶知远垂眸看了眼，淡定说道：“他微信上给我转了钱，让我帮忙代送的。”
　　白薇疑惑，“可是他为什么要给我送？”
　　“你说为什么？”叶知远抬手，在她头上轻轻敲了下，“你是我老婆。你的店开业了，他作为你老公的好兄弟，送个花篮不是很正常。”

　　听了这话，白薇心里蓦然一暖。
　　想到之前自己还偷偷吃过张孟洋的醋，又觉得有些好笑。

　　很自然地挽上叶知远的胳膊，白薇头一次主动打听道：“他最近怎么样？生活得还顺利吗？”
　　问完又主动邀请，“有时间的话喊他过来玩玩呗，你们也好长时间没聚了。”

　　“好着呢。”叶知远随意拨弄了一下花篮里开得正盛的百合花，“我已经跟他说过了，让他有时间带着女朋友一起过来。不过——”
　　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被白薇惊讶打断，“他有女朋友了？”
　　叶知远：“嗯。”
　　白薇问：“什么人？你见过吗？”

　　“看过照片。”叶知远不大确定地说：“好像是个家境优渥的白富美吧。本人也挺厉害，是做外贸生意的。”

　　白富美！
　　自己还做外贸生意！

　　这听着就不是一般人啊！

　　张孟洋的成长经历那么艰辛。若真有这么好的女朋友能爱着他，未来再成为他的妻子，一起走完人生下半场，也算是老天对他的眷顾和补偿了。
　　白薇对这位素未谋面的白富美充满了好奇，“有没有照片？给我看看。”

　　叶知远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点进张孟洋的朋友圈，找到一张两人的合影递给白薇。
　　白薇凑上去定睛一看——
　　还真是个大美女！
　　而且是那种充满了野性与生命力的美。是她走在路上只敢默默欣赏，完全不敢随便上前搭话的类型。

　　拿自己跟她一对比，白薇瞬间自卑了，“真的好美啊，看上去特别高级。”
　　“确实。”叶知远点头认同。随即瞟了白薇一眼，勾了勾唇，伸手揽过她的肩膀，“不过我们家夫人也很美，一点不比她差。”
　　白薇耳根一热，嗔怪地睨了他一眼，显然不信，“你在逗我开心。”

　　“没有，我是认真的。”叶知远说：“在这个世界上，美本来就多种多样，各有千秋。打个比方吧，你去花园里看花，会觉得玫瑰娇艳，就认为牡丹不美吗？”
　　“那倒不会。”白薇本身很爱花，“我觉得只要是花都挺美，不一样的美。”

　　叶知远：“人也一样。”

　　--

　　次日，包子铺开始营业。
　　凌晨两点钟，白薇和杨家珍准时起床，洗漱完匆忙往店里赶去。

　　白薇心中欢喜，从出门起，就一直拿着手机在记录自己作为创业者的工作日常。没什么别的想法，就是单纯想拍。拍完再抽空给剪辑出来，配上合适的BGM，发在自己的短视频账号上。
　　出乎意料，这些看似琐碎的记录，居然吸引了不少人的关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她的粉丝数量就从原来的二十几，飙升至七千多。

　　评论区也十分热闹。有夸她能干的，也有各行各业的创业者在感同身受，觉得生活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白薇一有时间就会回复大家，这种奇妙的连接感，给她辛苦的打拼生活增添了不少乐趣。

　　这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杨家珍不由感慨道：“网络的力量可真强大！这附近的居民刷到你的视频，全都跑来我们家买包子。现在店里的生意比原先想象得还要好。”
　　“但是也更累……”白薇有气无力地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感觉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尤其是早上起床的时候，多睡一分钟都是好的。”

　　“累我倒是没觉得，反而有种日子越过越有奔头的感觉。”杨家珍的眼睛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只要能让我赚到钱，顺顺利利地把鹏鹏给抚养长大，一天睡三个小时都没关系。”
　　“那可不行！”白薇严肃道：“人是肉做的，又不是铁打的。时间长了身体肯定会出毛病。”

　　店里这会儿只有她们两个人。

　　杨家珍嘴角微微扬起，吃了几口菜，又抬眼看着白薇，“这段时间我总是在想，为什么那次在南湖古镇会碰到你跟阿远。现在看看，可能是老天都不忍心继续折磨我了，所以派了你们这两个好心人来拯救我。”
　　“不是我们拯救你，是你自己在拯救你自己。”白薇纠正了她的话，语气平和而坚定，“如果你没有跟着新工厂来临澜，没有想要改变现状的狠劲儿和斗志，就算别人发现了你的困境，想递根棍子拉你一把，你也不会伸手去接的。”

　　这番言论是叶知远以前跟她说的。
　　虽然不是原话，但意思大差不差。

　　那时候白薇也觉得，叶知远的出现，就像一道光照进了她的生命里。
　　可是叶知远却说，这光并不是从外界照进去的，而是她的内心本来就在渴望光明，也愿意朝着有光的方向走，所以才能看见光，同时被光照亮。

　　此刻，将这话回赠给正在努力从泥泞中挣扎向上的杨家珍，再合适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