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烟火》山北有月

35、新婚（35） 名叫圆圆的

　　张孟洋是金州人，出生在一个很普通的家庭，自从他有记忆以来，父母之间的关系就奇差无比，用水火不容来形容毫不为过。
　　他父亲是一名长途货车司机，常年奔波在外，在家待的时间屈指可数。母亲则自己经营着一个小卖部，生活虽然不富裕，但也能勉强维持温饱。
　　所以在年幼的张孟洋看来，能一直这么过下去，倒也还成。至少能顺遂长大。

　　岂料天意弄人。

　　在张孟洋九岁那年，除夕夜，万家团圆的日子，父母两人又爆发了剧烈的战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严重。
　　原因早已模糊不清。或许是长年积累的怨气，或许是某个导火索。
　　砸东西的声音，歇斯底里的叫骂，不堪入耳的诅咒……当天晚上，母亲一气之下喝农药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永远记得，那时候父亲愧疚的表情。
　　跪在医院冰冷的走廊上，疯狂扇自己耳光。

　　可即便如此，也不影响他再婚。

　　张孟洋的后妈是个很精明，也很不好相处的女人。人前一副慈母样，人后却对他动辄打骂，嫌弃他是个拖油瓶，就该跟他的死鬼母亲一起去死。
　　父亲在外跑车的时候，他在家吃不饱饭是常有的事情。不仅家务全包，就连做饭被油烫伤，也只能咬着牙，自己去药店买点药擦擦。
　　这种日子一过，就是整整五年。

　　十四岁的时候，张孟洋父亲在送货途中出意外，也离开了他。
　　后妈哭嚷着自己儿子才四岁，没了顶梁柱，孤儿寡母的日子没法过了。于是在娘家人的帮助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家里唯一一套房子给霸占了。

　　从那以后，张孟洋彻底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开始了真正寄人篱下的生活。姑姑家、舅舅家、姨妈家轮流居住，受尽了表兄弟姐妹的白眼。
　　连大学几年学费和生活费，都是靠自己打寒暑假工一分一分攒出来的。
　　叶知远说：“刚认识的时候，觉得这人实在是难相处，冷冰冰的，跟块石头似的。”
　　白薇问：“那你们是怎么熟悉起来的？”

　　如果是她遇到这种人，肯定会敬而远之，就算心里再怎么想搭话，也会选择憋着。
　　可能还是因为脸皮薄，内心脆弱，遭不住别人的冷脸吧。

　　“当时队里就他的个人综合能力跟我不相上下。”叶知远将剩下的黑糖姜茶慢慢喝完，玻璃罐放在床头柜上，“很欣赏他，想交个朋友，就一直纠缠。时间久了，这家伙也就不那么冷漠了。”
　　白薇听得咋舌，不可思议道：“看不出来，你居然也是个擅长死缠烂打的人。”
　　“死缠烂打？”叶知远摇摇头，“我不喜欢这四个字，我管这种行为叫做——敢于追求。我喜欢主动追求一切我感兴趣、欣赏、还有向往的人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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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这次订的酒店依然是标间，没有那么多被子，只能一人睡一张床。
　　白薇还在因为姜茶的事情思虑重重，辗转反侧，怎么也无法安然入睡。

　　她感觉自己的胸口都快要被那团气给撑炸了。

　　不由开始思考起来——
　　是自己太小心眼了吗？
　　不然就算叶知远以前谈过恋爱，帮人家煮过红糖姜茶，又能怎么样呢？

　　他愿意那么做，肯定是因为别人对他也很好。
　　人与人之间都是相互的，这太正常了，真的没必要去计较这些。

　　可是……

　　此时占有欲已经在她体内杀疯了。
　　这种理性的想法，不到三秒钟就被彻底绞杀。

　　白薇痛苦地紧闭着双眼，在忍无可忍，几乎要被自己内心的天人交战逼疯之际。
　　她又猛地将眼睛睁开，轻轻喊了声：“叶知远。”

　　--

　　房间漆黑一片，很安静，也很暖和。
　　白薇闷在被窝里，感觉脖子后面沁出了细汗，有些烦躁地一把掀开被子，让自己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这时，旁边床上传来叶知远的回应：“怎么了？”
　　“你……”白薇轻咬着下唇，用一种极其迂回，且有些笨拙的方式，旁敲侧击道：“会不会煮红糖姜茶？”

　　问题问出口后，她瞬间屏住了呼吸。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犹如汹涌的潮水在翻滚，只要闸口的开关被摁下，瞬间就能彻底将她淹没。
　　白薇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膛，沉默中的每一秒，对她来说都是偌大的煎熬。

　　“红糖姜茶？”终于，叶知远开口了。他平静地说：“没煮过，不过这个应该很简单吧。”
　　“？”白薇立马转过身，将脸对着他这边，“那你怎么知道我给你买的那个，是女生生理期喝的东西？”
　　“以前看小月喝过。”
　　“小月是谁？”
　　“谭月，师父的女儿。”

　　呼——！

　　白薇胸口堆积的那团郁气总算是散了。

　　她在心里暗暗庆幸：还好！没给任何人煮过。
　　不然她的心态肯定会崩，以后的日子，大概率是过不好了。

　　叶知远：“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白薇心虚地说：“就是睡不着，随便聊聊。”
　　“失眠？”
　　“有点。”
　　“其实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在湖边。”叶知远不紧不慢地问：“你跑过来抱着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又是这种让脚趾抠地的问题！
　　他究竟是怎么做到有话直说，而且直到不能再直的？难道心里就不会有哪怕一点点尴尬吗？

　　不过被叶知远这么一问，白薇也开始认真回忆起自己当时的感受。
　　她清晰记得，在看见叶知远从天桥上掉下去的那一刻，心中最强烈的情绪就是害怕，害怕失去。

　　害怕失去这么好的叶知远——
　　虽然他有时候很自恋，但沉稳可靠，细心体贴，尊重她，也在努力引导她成长。

　　害怕失去这么照顾她的叶知远——
　　从生活细节，到人生规划，他一直在用他的方式默默支持和包容她。

　　害怕失去会站在她的立场考虑问题的叶知远——
　　即使已经领了结婚证，他也愿意坦诚自己的情况，并把最终的选择权交给她。

　　所以在湖边，跑过去抱住他的时候，那无疑是一种失而复得的激动与劫后余生的庆幸。
　　白薇觉得自己大概率是爱上这个男人了。
　　黑暗中，她静静感受着自己内心那股陌生又汹涌的情愫，压低声音回道：“在想，还好没失去你。”

　　对于她按部就班，缺乏波澜，甚至有些苍白无趣的人生来说，叶知远的出现，完全就是雨后那道骤然划破天空，绚丽无比的彩虹。
　　因为有了他，她才开始接触到更广阔的天地，看到不同的风景；因为有了他，她的人生轨迹才被改写，开始尝试着走出舒适区，寻找属于自己的价值。

　　是他让那潭死水重新流动起来，泛起涟漪，甚至有奔向远方的可能。

　　只是想着想着……白薇又觉得好像哪里有点不对劲。

　　至于到底是哪里。
　　她暂时说不上来。

　　--

　　酒店的六楼有个餐厅，早上七点，白薇被叶知远叫醒，两人一块儿去吃了个早饭。
　　有点类似于自助餐，食物的种类挺多，自己拿着盘子随意挑选喜欢吃的。

　　跟上次在机场差不多。叶知远让窗口的大叔帮他煮了碗馄饨，又拿了两个水煮蛋和一小碟水果。
　　白薇则是不满足于此，围着那些丰盛的食物转了好几圈，只恨自己的胃太小，装不了多少东西，否则她定要每种都尝一遍。

　　叶知远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不一会儿，白薇也过来了。

　　看着她盘子里装满了炒饭、炒面、炒年糕，包子、玉米、小蛋糕……还有各种水果。叶知远的嘴角抽动了两下，不禁有些怀疑，“拿这么多你吃得完吗？”
　　“应该吃得完吧。”白薇一脸悔色地说：“早知道酒店餐厅里的食物这么丰盛，上次去川西，我就不该贪睡。”

　　“那快点吃。”
　　“哦。”

　　白薇吃了两口油滋滋，香喷喷的炒饭，问他：“我们今天是不是要回去了？”
　　叶知远轻轻摇了摇头，“回不了，一会儿还得去个地方。”
　　白薇愣住，“什么地方？”

　　来申城前，只说是要给师父庆祝生日，并没有提及别的事情。她盯着叶知远，男人脸上情绪不明。
　　虽然看似平静，但实则这份平静下，却暗藏汹涌。

　　“去了就知道了。”他没有直说。

　　吃完早饭，两人回到房间，把东西收拾收拾就退房离开了。
　　按照叶知远的导航路线，白薇开着车穿越半个喧嚣的城市，来到另一个区，在一个名叫“兰香苑”的住宅小区门口停了下来。

　　这小区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了，外墙的涂料略显斑驳，不过绿化很好，树木郁郁葱葱。
　　叶知远什么都没说，白薇也什么都没问，跟着他一起下车，来到小区门口。直到看见叶知远掏出门禁卡，在感应器上刷了一下，门被打开，她才反应过来，“这边就是你们在申城的家？”
　　叶知远迈步往里走，“嗯。”
　　白薇跟上他，“那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有点事。”
　　“什么事？”

　　叶知远还是不明说，只一个劲儿地往里走，熟门熟路地带着她在小区里穿行。
　　很快，他们来到一栋单元楼下，乘坐电梯上了十楼。站在一户人家门口，敲响了猪肝色的门。

　　过来开门的是个身材有些壮实的老大爷，白薇估摸着应该是这家小孩儿的爷爷或者外公。
　　对方看到叶知远的那刻，表情不太友善，一声不吭，转身就走开了。

　　气压有些低。

　　叶知远似乎对老大爷冷淡的反应并不意外，侧过脸，让白薇在门口等着，自己一个人进去了。
　　白薇乖乖站在原地，探着头朝里面张望。
　　屋里除了刚才那位老大爷，还有个老太太，脸也臭得很，看上去同样不怎么待见叶知远。

　　奇怪。

　　这家到底是什么人？
　　怎么连最基本的礼貌都没有？

　　“叶叔叔！”就在这时，房间出来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见到叶知远倒是挺开心的，“你上次送我的乐高，我已经拼完了！”
　　“真的吗？”叶知远笑得温柔，“圆圆这么厉害。”
　　“嗯！”名叫圆圆的小姑娘用力点头，得意道：“我向来都是说到做到，就是这么厉害。”

　　叶知远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我们就出发。”
　　“好了。”圆圆走到沙发边，背上背包，看向两位老人，“爷爷奶奶，我跟叶叔叔去康复中心了。”

　　老大爷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老太太则是不放心地站起身，拉着孙女的手，交代她晚上早点回家，别去外面玩了。
　　白薇能听得出来，这话表面是在对孩子说，实际上却是在对叶知远说。

　　她更疑惑了。

　　叶知远跟这家人到底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