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新婚(2) ...
-
白薇莫名从他平铺直叙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调侃的意味。
虽然这人平时看起来确实比较疏离,但偶尔,也会露出点不一样的表情。
“噢……”白薇抬头看了眼自家超市二楼,窗户紧闭,“我妈应该上楼去了。”
白云街的两侧皆是两层高的门面房,有些店的老板及其家人直接住在楼上,有些开饭店的,上层则是包厢。白薇家超市二楼,给隔成了三间麻将室。
人多的时候,吴翠萍就专搞服务,端茶倒水送零食。偶尔三缺一,她就要自己上场,陪着一块儿打了。
“你还是买烟吗?我去给你拿。”白薇说着,侧身从男人旁边走过,引着他回到超市里。
依旧是两包霜白。
她拉开玻璃柜门取烟时,后门走进来一位头发银白的老太太。
脖子上戴着一大串莹润的珍珠项链,手腕上是成色很好的翡翠手镯,耳朵和手指也点缀着闪亮的饰品,时髦得让年轻人都自愧不如。
“小姑娘,你们这里有没有梳子卖?那种木质的,塑料的我不要。”
她一口带着浓重申城口音的普通话,在这溯溪县城下的土地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浑然一体。
这就是云淮。
一个国有农场,住着很多像她这样的人,以及他们的后代。
“哎?”男人付完烟钱转身,老太太认出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这不是对面那家包子铺的老板嘛。”
男人朝她微微颔首,礼貌而简短:“您好。”
“噢哟,你们家的牛肉粉丝包做得老好吃了!就是卖得太快,我每次过去都卖完了。”
老太太讨好地跟他商量道:“以后能不能多做点拿出来卖呀?过几天我小孙子要带女朋友回来玩,让他们也尝尝味道。”
“已经比之前多做不少了。”男人一边拆着刚买的烟盒,一边不急不缓地说:“再多,我这胳膊就要废了。”
老太太被他逗得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成了花。白薇弯了弯唇,也跟着露出浅笑。
叶记包子铺开张这么久,她只去买过两次,一次青菜香菇包,一次鲜肉包。
问就是老妈不嫌劳累,每天都会自己做早饭,她不挑食,做什么吃什么,所以很少在外面买早点。
等男人离开,白薇走到最里侧的货架给老太太找木梳,心里悄悄转了个念头:
他家的牛肉粉丝包……真有那么好吃?
行吧。
改天她也换个口味尝尝。
--
这头,叶知远捏着烟回到包子铺,在狭窄的楼梯口撞上了刚起床的母亲周丽。
干餐饮这行,尤其是早餐,辛苦是刻在骨子里的。每天凌晨两三点就得在厨房里忙活,调馅儿、和面、包包子、上笼、开卖……一忙就是一上午。
然后下午抓紧时间补觉,睡醒又要开始准备第二天的食材。周而复始,如同一个连轴转的机器,毫无喘息的机会。
“又去买烟了?”周丽问。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叶知远“嗯”了声。
周丽关心道:“少抽点儿,对身体不好。”
见儿子没接话,她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烟盒上,忽然间想到什么,打听起:“这烟,是在云淮超市买的?”
叶知远不明所以,往上走了几步,越过母亲,到沙发边坐下,“问这个做什么?”
周丽也没急着下楼,折返回去,跟他一块儿坐了下来,斟酌着语气说道:“我听隔壁老板娘说,那家超市的小姑娘,她妈妈正四处托人给她介绍相亲对象。你觉得……她人怎么样?”
“不熟。”叶知远几乎没思考,脱口而出。
除了买烟,两人没有任何交集。
沉默几秒,他从嘴里呼出圈圈烟雾,很随口地问了一句:“她年纪看着不大,这么早就结婚?”
“二十三岁。”周丽解释道:“她有个姐姐,不顾家里反对嫁到英国去了。估计是怕她也会远嫁,父母老了没依靠,就想让她早点在跟前定下来。”
原来如此。
叶知远对别人家的故事兴趣寥寥,又不说话了。
“我瞧着那小姑娘挺好的,模样可爱,人也老实勤快。”
周丽观察着儿子的神色,声音放轻了些,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要是不排斥,我去跟她妈妈聊一下,让你们俩接触接触,互相了解了解?”
叶知远弹了弹还在燃烧中的香烟,灰白色的屑末飘落在烟灰缸里。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看不出期待,也看不出排斥。
半晌,才沉着声音说道:“随便。”
顿了顿,又补充了几个字。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你们安排吧。”
--
半个月后。
周三晚上,吴翠萍打麻将熬到凌晨一点多才散场。
隔天一早醒来,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照在床尾。
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猛地从床上坐起,顶着有些凌乱的头发,嘴里一边埋怨着自家男人醒了宁愿在床上玩手机,都不晓得给家人做顿早饭,一边穿上拖鞋,出了房间,往餐厅走去。
打开冰箱门瞅瞅,前段时间包的饺子已经吃完了。买的年糕也没剩多少,根本不够三个人的量。
白薇被她闹出的动静吵醒,下了床,揉着眼睛打开房门走出来。
看见吴翠萍站在敞开的冰箱前发愣,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说:“都七点半了,别折腾了,今天买点东西好了。”
想起那天买梳子老太太说的话,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绵软,“听说叶记包子铺的牛肉粉丝包特别好吃。都是街坊邻居,人家开张一年多了,我们也没照顾过几次生意。要不今天就吃包子吧。”
吴翠萍关上冰箱门,站在那里想了想。
沉默须臾,点头同意,“行吧,那就在他家买几个包子。”
洗漱完,吴翠萍和白永顺先去店里开门,一会儿他们还要给部队送货,让白薇叶赶紧收拾收拾,快点过去。
白薇嘴上应着“好”,动作却依旧慢吞吞的。
她走进卫生间,拿起牙杯和牙刷,又退了出来,站在厨房的水槽前,看着玻璃窗外青翠欲滴的山丘,开始刷牙。
他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是有着三十多年历史的“老公房”。当年农场建给职工住的,户型格局不是很好,厨房和卫生间连在一起,中间安装一道移门隔断,整间屋子就这么一个水槽。
不过在那个年代,房子是免费分配的,一分钱都不用掏,也就没人挑剔这些。
后来大批农场职工去世的去世,离开的离开,很多房子便空了出来。
白永顺托熟人找到这套空房,花了一万多块钱转了过来,简单粉刷装修,就成了他们在云淮的窝。
云淮这个地方有着厚重的历史。
白薇在网络上查阅过相关资料。
据那些资料记载,申城市云淮农场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那时候新中国刚成立不久,社会还不算太平,申城作为国家的经济命脉所在,人多地少,各种问题乱象层出不穷。
以至于政府领导班子不得不采取有效的治理措施,来确保国家的稳定和发展。
后经过多番考察,最终在岳南省P市下辖的临澜和溯溪两县交界处,划出这块地方,建起了国营农场,用于安置大量无业游民和孤儿残老。
不仅完美解决了就业问题,同时也解决了户口问题。
到了六十年代初期,又开始在这里设立劳改队收押犯人。所以这边虽然是P市的地盘,但整个农场却属于申城管辖范围。
简单来说,云淮是申城在P市的一块飞地。
这儿的居民曾经百分之八十都是“农场人”。
而所谓的“农场人”,就是当初从申城迁过来的游民、孤儿、残老,以及刑满释放后无处可去,选择留下来,由公家给他们安排工作的劳改犯。
他们来自天南海北,口音混杂,在此扎根,被称为“场一代”。后来结婚生下的孩子是“场二代”,再到孙辈,就是“场三代”了。
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是农村人,从附近过来做生意讨生活的。
比如白薇他们老家,就在隔壁临澜县的一个村子。离这儿很近,她二叔和奶奶就生活在那里。
不过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
如今的云淮农场早已步入暮年,不复往日喧闹。
居民的比例也悄然调转,成了百分之八十的农村人,和百分之二十的农场人。
也算是一个时代的落幕吧。
--
白薇走到自家超市门口时,卷帘门已经拉上去了,但玻璃门锁着,父母送货还没回来。
她掏出钥匙将门打开,转过身朝斜对面望去,叶记包子铺门口挤了不少顾客。
蒸汽腾腾地从笼屉里往外冒。
裹着面香和肉香,飘过街道,蹿进白薇的鼻腔。
她走进店里,在收银台坐了会儿。
等那波顾客散了,才拿起手机,慢悠悠地走过去。
“小姑娘,想吃什么包子?”在摊子前忙碌的是周丽。
她穿着碎花围裙,笑脸盈盈地看着白薇,热情得仿佛两人很熟似的。
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白薇看着好几层高高摞起的笼屉,分辨不出里面的包子都是什么馅儿,便直接说:“给我六个牛肉粉丝包吧。”
“哎呀。”周丽动作一顿,露出十分惋惜的表情,“这个馅儿是最好卖的,已经没了。你看看,要不换其他的?”
好吧……
招牌果然抢手。
白薇的目光在价目表上流连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选了稳妥的:“那——就要三个鲜肉包,三个青菜香菇包吧。”
她点开支付宝,正准备扫码付钱。
周丽见状却连忙摆手:“别付了别付了,这几个包子,阿姨送给你吃。”
“?”白薇手指停在半空,愣住了,“这……不太好吧。”
哪有买东西不给钱的道理?
况且她们都没打过几次照面,这波操作,着实让人有些看不懂。
“没什么不好的。”周丽笑容更深了,话中有话,“回去告诉你妈妈,就说这是阿姨的一点心意。如果喜欢吃,以后每天早上都来拿。”
白薇一头雾水地回去了。
不过她刚才已经扫到了二维码。把包子放下后,还是按照价目表上的金额,把钱给付了过去。
如今这年头谁也没有困难到吃不起饭的地步,这种小便宜,他们家不爱占。
等父母送完货回来,白薇一边吃着包子,一边把刚才的事说给他们听。
吴翠萍给自己倒了杯开水,没接这个茬。
啃了两口包子,看着女儿,冷不丁问道:“小薇,你觉得她儿子叶知远怎么样?”
“叶知远?”
原来他叫这个名字。
等等——
下一秒,白薇蓦然警惕起来。
这话问的……
好像哪里有些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