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锈的心跳声》一只只只蛤蜊

4、未能说出口的爱

　　谈洲回来了，带着一身寒气和尼古丁的苦涩味道，重新在姜楠对面坐下。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到极致的沉默，仿佛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谈洲没有看姜楠，低着头，视线落在桌面上那双孤零零的筷子上。刚刚出去时还带着几分桀骜的背影，此刻却显得有些萧索。他的头发被夜风吹得微乱，几缕发丝垂下来，遮住了他深邃的眼窝，也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绪。那身洗得发白的黑色工字背心，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劲瘦的腰线，十年岁月，将那个张扬的少年打磨成了眼前这个沉默的男人，每一寸轮廓都写满了故事，却又都紧紧地锁着。
　　姜楠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姜楠知道，谈洲逃离，又回来，这本身就需要巨大的勇气。谈洲心中那片早已干涸龟裂的土地，被姜楠一句“想你”投下了巨石，此刻正经历着一场剧烈的地动山摇。
　　“谈洲。”姜楠轻声唤他的名字，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谈洲像是被惊了一下，肩膀微微一颤，终于抬起头看向姜楠。那双眼睛里，情绪复杂得像一片翻涌的海，有姜楠刚刚点燃的火，有他与生俱来的倔强，还有更多姜楠看不懂的、深埋在海底的挣扎。他犹豫了片刻，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手，此刻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泄露了谈洲内心的不平静。
　　终于，谈洲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口道：“我有个事，想告诉你。”
　　谈洲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带着烟草灼烧过的痕迹。
　　姜楠看着谈洲，心脏也跟着那敲击的节奏一下下收紧。姜楠没有追问，只是用眼神鼓励谈洲继续。可谈洲刚鼓起的勇气似乎又泄了气，眼神开始游移，不敢与姜楠对视。
　　姜楠忽然不想再逼谈洲了，不想看谈洲这副为难样子。或许，有些伤疤，不应该由姜楠来亲手揭开。姜楠念头一转，换了个轻松的话题：“你住哪里呀？”
　　谈洲显然没想到姜楠会突然这么问，整个人都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我……我就住在汽修店楼上的宿舍，”谈洲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颈，声音里带着一丝窘迫，“条件不太好，就一张床和简单的生活用品。”
　　姜楠能想象那样的场景，狭小、逼仄，或许还带着机油的味道。这十年，谈洲就是这样过来的。姜楠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又酸又疼。
　　“你……”姜楠开口，想说些什么，想说“没关系”，想说“辛苦了”，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无论说什么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谈洲心中微动，重新抬起眼眸看向姜楠，声音低哑地应了一声：“嗯？”
　　谈洲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他有种预感，姜楠接下来的话很重要。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期待的光。
　　可姜楠看着谈洲眼中的光，却退缩了。姜楠怕自己的话会再次让谈洲无处遁形。于是，姜楠把那些汹涌的情绪都咽了回去，轻轻摇了摇头：“没事。”
　　姜楠的那句“想你”，像一道惊雷，在他荒芜了十年的世界里炸开，带来了毁灭，也带来了新生。
　　谈洲想逃，逃得越远越好。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在姜楠面前彻底失控，会像个疯子
　　可她一句“没事”，又将他所有的决心击得粉碎。他攥紧了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他想，就这样算了吧，别再自取其辱了。但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
　　“其实……我一直有句话想对你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但又怕……”
　　姜楠看着谈洲攥得发白的指节，看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与挣扎，心软得一塌糊涂。
　　“你说。”姜楠用最温和的语气，给了他最后的勇气。
　　谈洲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这一次，他没有再躲闪，目光灼灼地看着姜楠，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灵魂里。
　　“当年我放弃大学，除了家里没钱，还有一个原因……”他的声音起初还算平稳，但说到后面，却越来越小，几乎细不可闻，被饭馆里邻桌的谈笑声所淹没。
　　姜楠身体微微前倾，努力捕捉着他的唇形，追问道：“什么呀？”
　　这个问题，像是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他压抑了十年的炸药桶。
　　谈洲的嘴唇嗫喏着，脸因为激动和羞耻而憋得通红。下一秒，他猛地一拍桌子，在一片杯盘的碰撞声中豁然站起身来！邻桌的客人都被这巨大的声响吓了一跳，纷纷侧目。
　　“因为我觉得配不上你！”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带着压抑太久的委屈和不甘，“你那么优秀，前途一片光明！我呢？我算什么东西？我不想耽误你！”
　　整个饭馆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这一桌。
　　吼完这一句，谈洲像是被抽干了全身所有的力气，身体晃了一下，重重地跌坐回椅子上。他垂着头，宽阔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再也不敢看姜楠一眼，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罪人。
　　原来是这样。
　　原来，压垮他的，不只是贫穷，更是那份沉重到让他无法呼吸的自卑。
　　姜楠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为他，也为他们错过的这十年。姜楠没有理会周围探寻的目光，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道：“你没耽误我。”
　　谈洲呼吸一滞，猛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盛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闪烁着破碎而又炙热的希望光芒。
　　“真的吗？”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不确定，“我一直以为……你会恨我，恨我当年不告而别，恨我没能遵守约定，和你一起上大学。”
　　恨？姜楠怎么会恨他。
　　姜楠只恨命运弄人，只恨自己当年为什么没有再勇敢一点，为什么没有冲到他面前，问清楚一切。
　　“谈洲。”姜楠再次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这么多年……”
　　谈洲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都绷紧了，屏住呼吸，生怕错过姜楠说的每一个字。他的手在桌下紧紧握成了拳，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嗯，这么多年……”他跟着重复，心跳声大得像在擂鼓，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姜楠看着他眼中的红血丝，看着他故作坚强的脆弱，看着这个被生活磋磨得失去了所有棱角，却依旧在她面前保留着最后一丝少年气的男人，终于将那句在心底盘桓了十年，辗转了无数个日夜的话说了出来。
　　“我好想你。”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邻桌的喧闹，街上的车流，窗外的霓虹，所有的一切都褪去了声音和色彩，变成了无声的背景板。
　　姜楠的世界里，只剩下谈洲。和他脸上那瞬间凝固的表情。
　　谈洲的脑袋里“轰”的一声，炸开了一片绚烂而又空白的烟花。整个人都愣住了，像一尊被按下了暂停键的雕塑。
　　几秒钟后，当他终于消化了这四个字的含义，那双一直强忍着的眼睛，再也扛不住了。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征兆地从他通红的眼眶中滑落，砸在了满是油污的工装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谈洲哭了。
　　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打架从来不眨眼的谈洲，哭了。
　　“我也想你，”他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血和泪的滚烫，“每天都想。”
　　压抑了十年的情感，在这一刻如山洪决堤，彻底冲垮了他所有的伪装和防线。他想拥抱姜楠，想把她紧紧地揉进怀里，感受她的温度，确认这不是一场梦。可他不敢。
　　巨大的幸福感排山倒海般袭来，紧随其后的，却是更深的恐惧。这么好的姜楠，这么多年，身边怎么会没有人呢？
　　谈洲犹豫了一下，那只骨节分明、沾着洗不掉的机油痕迹的手，小心翼翼地从桌子底下伸了出来，在空中停顿了许久，才颤抖着、试探着，朝姜楠的方向探过来。
　　最终，他的指尖，带着一丝冰凉和无法抑制的颤抖，轻轻地、几乎没有重量地，碰了碰姜楠的指尖。
　　那触感，像一片羽毛，却在姜楠的心上烙下了滚烫的印记。
　　就在姜楠以为他会握住自己的手时，他却又像触电般缩了回去。刚刚燃起的火焰，在他眼中剧烈地跳动着，混杂着狂喜、不安与极致的恐惧。
　　谈洲死死地盯着姜楠，仿佛要用尽一生一世的勇气，问出了那个最残忍，也最关键的问题。
　　“那……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空气瞬间凝固了。他的手停在半空，眼中刚刚燃起的火焰，正等待着姜楠的宣判。姜楠的答案，会将他推向天堂，还是再一次，将他打入万劫不复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