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光灯下》野希say

2、 久别又逢君

　　对面的沙发上，符伶俜正慢条斯理地翻看着一本烫金菜单，骨节分明的手指划过一行行精致的菜名，动作优雅得像是一幅精心描摹的古典油画。壁灯落在他的侧脸上，低垂的眼睫带着几分矜贵的疏离。
　　“想吃点什么？”符伶俜忽然抬眼，眼里漾着浅淡的笑意，像是盛着一汪春水，“这家私厨的牛排火候正好，冰糖血燕也是招牌，或者你有别的偏好？”
　　辞也慌忙摇头，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扫过菜单上那些动辄四位数的价格，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干涩：“都、都听你的。”
　　符伶俜没再多问，熟练地点了几道菜，又加了一份香草荚羊角酥做甜品，合上菜单递给侍立在一旁的侍应生，包厢里重新陷入安静。
　　辞也有些坐立难安，他偷偷打量着符伶俜。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袖口处露出一截熨帖的白衬衫。浑身上下都透着与自己截然不同的矜贵，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攥紧了手里的玻璃杯，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入行五年，他从籍籍无名的群演熬到小有名气的配角，本以为抓住了男三号的机会就能翻身，却没想到一夜之间被公司雪藏。
　　“还在想雪藏的事？”符伶俜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包厢里的沉默。
　　辞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头，眼神躲闪着：“没有。”
　　符伶俜轻笑一声，端起桌上的水晶杯，浅酌了一口琥珀色的年份波特酒。酒液滑过喉咙时，喉结滚动的弧度都带着几分优雅的疏离。他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语气平淡，“星途浩瀚的董事长顾延，和顾明哲是叔侄关系。”
　　顾明哲？
　　辞也对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圈内有名的纨绔子弟，仗着势力横行霸道，听说不少新人都栽在他手里，要么被雪藏，要么被逼着退出了圈子。可这和自己被雪藏有什么关系？
　　“你试镜的男三号，原本是内定给顾明哲的跟班的。”
　　辞也怔住了，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微微发颤。他一直以为自己被雪藏是因为没背景没流量，没想到竟是因为这样荒唐的理由。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顺着脊椎蔓延到四肢百骸，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混迹了五年的圈子，远比想象中更肮脏，更残酷。
　　“那你……”辞也犹豫着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为什么要帮我？”
　　符伶俜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起身走到包厢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璀璨的夜景。
　　“城南的鸣春园，你还记得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辞也尘封多年的记忆。
　　那个深秋的清晨，晨雾还没散尽，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那时鸣春园还没散，师兄弟们的吊嗓声还清亮，一切都安稳得像场不会醒的梦。
　　“你……”辞也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滞涩，“你是伶俜哥哥？”
　　符伶俜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容和记忆里那个吃着桂花糕、眉眼弯弯的少年，渐渐重合在一起。
　　“没想到你还记得。”他缓步走回座位，目光落在辞也的领口处，那里微微凸起一小块，是玉佩的形状。“那年深秋，你捧着刚做好的桂花糕跑来找我，我把脖子上的蝴蝶玉佩解下来，系在了你的脖子上。”
　　辞也的呼吸猛地一滞，下意识地抬手按住领口，指尖触到玉佩冰凉温润的质地。这么多年，不管是颠沛流离的日子，还是当群演的艰难时光，这枚玉佩他从未摘过，日夜贴身戴着，是他唯一的念想。
　　他甚至还能清晰记起，那天符伶俜的指尖带着练完功的薄汗，系绳时轻轻蹭过他的脖颈，有点痒。少年低头时，发梢扫过他的额头，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和桂花糕的甜香缠在一起，成了他往后十几年里，最温暖的念想。
　　“后来我被家里人接走，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和你告别。”他看着辞也泛红的眼眶，轻轻开口，“我托了无数人打听你的消息，都石沉大海。直到上个月的试镜现场看到你，你站在镜头前的样子，眼神里的执拗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辞也的眼眶瞬间红了，滚烫的泪珠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他心口发颤。他怎么会忘？那天符伶俜给他系完玉佩，还笑着说“戴着它，就像我陪着你”。
　　这些年，玉佩被汗水浸过，被泪水泡过，却始终完好无损，陪着他走过了最艰难的岁月。
　　辞也的声音哽咽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我……一直戴着它。”
　　符伶俜的笑意里带着释然，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贵，“就知道你会好好戴着。”

　　侍应生端着菜品走进包厢，打断了两人之间的温情。牛排煎得恰到好处，切开时还带着粉嫩的汁水。辞也却没什么胃口。他看着眼前的符伶俜，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自己不是一无所有。原来，在这个冰冷的圈子里，还有人记得他，还有人愿意为他撑腰。
　　“接下来的日子，你就住在我半山腰的别墅里。”符伶俜切着牛排，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已经安排好了表演老师，每天上午上课，下午我们一起对戏。男三号，我会帮你拿回来。”
　　“可是……”辞也有些犹豫，“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他不想再给符伶俜添麻烦，毕竟两人已经分开了十几年，这份情谊虽然珍贵，却也经不起太多的消耗。
　　“麻烦？”符伶俜抬眼，桃花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像是盛满了星光，“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不是吗？你是我放在心尖上护着的人，谈什么麻烦。”
　　辞也的心猛地一颤，他看着符伶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着温柔的星光，和记忆里那个站在桂花树下的少年重叠在一起。他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好。”

　　晚餐结束后，符伶俜带着辞也回了他的住处。那是一栋位于半山腰的独栋别墅，院子里种着大片的桂花树，晚风一吹，浓郁的桂花香扑面而来，让人沉醉。
　　别墅内部的装修简约而奢华，浅灰色的大理石地板，客厅的一侧摆着一架白色的钢琴，琴盖上放着一束新鲜的白玫瑰，另一侧则是一整面墙的书柜，摆满了各种剧本和表演类的书籍，还有一些泛黄的旧照片。
　　“二楼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你就住那里。”符伶俜带着他上楼，推开一间朝南的卧室门，“衣柜里有新的睡衣和日用品，窗户外面就是桂花林，早上醒来能闻到花香。”
　　辞也走进卧室，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地板上，留下斑驳的光影。房间里的一切都井井有条，床单是干净的白色，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旁边还有一本翻开的表演教材。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的庭院，晚风裹挟着桂花香吹来，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定。
　　这种感觉，就像是漂泊了多年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早点休息，明天早上八点准时上课。”符伶俜站在门口，语气温和，“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我的房间就在隔壁。”
　　“谢谢你，伶俜。”辞也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眼底带着浓浓的感激，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翻涌。那是一种沉埋心底、暗淡已久的喜欢，是从灵魂深处漫上来的、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的悸动。
　　符伶俜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辞也一个人。他走到床边坐下，抬手摸了摸领口的玉佩，温润的触感让他心安。桂花的香气从窗外飘进来，和记忆里鸣春园的味道一模一样。

　　原来，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心里却没有丝毫睡意。
　　他隐隐觉得，符伶俜帮自己，不仅仅是因为小时候的情谊，以他的身份地位，犯不着为了一个小小的配角，去得罪星途浩瀚的董事长。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像揉碎的银纱，轻轻落在他胸口的玉佩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晕。那光晕漫过玉佩的纹路，又悄悄爬上他的衣襟，像极了心底那份不敢深究的、带着暖意的悸动，在寂静的夜里，无声地漾开。
　　他攥着玉佩，指尖还残留着符伶俜触碰时的温度，思绪渐渐飘远，伴着窗外桂花的甜香，不知不觉间就坠入了梦乡。

　　夜色渐深，别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桂花落地的轻响。
　　二楼书房的灯还亮着，符伶俜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还有几份模糊的合同影印件。他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指尖因为用力，泛着点白。
　　桌上的咖啡早就凉透了，杯壁凝着一层水珠，他随手端起来抿了一口，又嫌苦似的皱着眉放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那动作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烦躁。
　　手机被他摸起来，拨了个号码，那边很快接了，声音恭敬：“符总。”
　　“查得怎么样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没什么刻意的寒意，只是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利落。
　　“顾明哲最近跟张导走得近，说是要开新戏，还想请苏影后。另外，当年鸣春园的事，确实是顾延搞的鬼，他看上那块地，而戏园主又不愿意让，最后，顾延让人放了火。”
　　符伶俜没应声，沉默了几秒，才低低“嗯”了一声，挂了电话，目光落在屏幕里顾明哲的照片上，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带着点嘲讽的冷笑。
　　他转身走出书房，抬眼便望见对面虚掩的房门，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柔和的光晕。他放轻了脚步，几乎是悄无声息地走到那扇门前，指尖悬在门板上，终究是没敢落下，喉间溢出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只说给自己听：“辞也，你只管好好演戏，站到你想去的地方。剩下那些乱七八糟的，有我呢。”
　　他凝望着那片暖光，眼底翻涌着藏了十几年的温柔与执念，那点心思轻得像窗外的桂花香，只敢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悄悄弥漫。良久，他才又低声呢喃，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缱绻：“毕竟，你是我放在心尖上，护了十几年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