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金女和她的千金[末世]》烹鲲

6、006 炖菜与三明治

　　炖菜的香气自空地中央的那只大锅源源不断地传出来，勾着饥肠辘辘的人们不时停下窃窃私语，吞咽着口水悄悄看向它。

　　食物，尤其是这种自然食物，对于这群仙那度的最底层，恐怕是一年也未必吃得上一次的“奢侈品”。

　　谁能想到，秩序崩坏之后，倒是有了一饱口福的机会。

　　尽管不久前，卢勇在众目睽睽之下异变为“大块头”，又在转眼间变成一滩肉块。现下却没有一个人因他的死亡流露出哀戚，每个人都翘首以盼锅子中的炖菜。毕竟死亡与饥饿相比，还是稍显遥远。

　　“……她是这么跟你说的？”

　　穆阿姨同池茉盖着同一张薄毯，她瞥了眼另一边的蒋殊，蒋殊被奚乔护着坐在一张宽大的扶手椅上小憩，膝上盖着一层漂亮的绒毯，周围的人都有意识地与她们隔开了一点距离。

　　“那些‘新营养剂’真不是她搞出来的？”

　　池茉点点头，压低声音替蒋殊解释：“我前些日子碰巧看过她接管‘新叶’的新闻，她半年前才收购‘新叶’。刚才收缴那些‘新营养剂’的时候，您也看到了，它们都是一年前生产的。确实和她没关系。”

　　穆阿姨“唔”了一声，对池茉的辨护不置可否，喃喃自语道：

　　“没关系……就算真的没关系，像她这种人物，应该早就听到什么风声了吧……”

　　第三区仙那度与第五区烬石的生活已是天壤之别，而仙那度里，财富、权势又将人划分为两个世界。池茉垂下眼帘，不再去想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有时候，思考无法改变现状，只能徒增烦恼。

　　“都说了多少遍了！还没好！还没好！还没好！！”

　　搅拌炖菜的厨子很是不爽，他恶狠狠地用锅铲敲了一下锅沿，一双三白眼刮过喉头颤动的众人，最后才落在自己面前的那个老人身上。

　　“饿死鬼投胎吗？！就这一会儿也等不了吗？！”

　　厨子的鄙夷不加掩饰，他抄起锅铲，不耐烦地指着老人，“老实回去等着！别在这儿碍我眼！”

　　汤汁顺着锅铲向下坠落，险些淋在老人破旧脏污的衣襟上，老人嗫嚅着，嘴唇颤动了几下，仍是半个字也说不出，讪讪地退了回去。

　　没有人对厨子的粗鲁发表什么异议，倒是有人为那几滴落在地上的汤汁叹息。

　　池茉捏了捏穆阿姨的手，轻声道：

　　“我这次出去，没再看到有什么怪物。这附近也没有售卖食物的店铺，吃过这顿饭，我们就离开吧，往远些的地方去。要是还跟这群人在一起——”

　　池茉故意翻了一个相当夸张的白眼，却没有如她所愿的逗笑穆阿姨。穆阿姨摇摇头，情绪依然低落。

　　“去哪里都区别不大。而且，小池，我早说了，你应该多为自己考虑。带着我做什么呢，我只会拖累你。”

　　“怎么会——”

　　穆阿姨握紧池茉的手，前倾身子，与池茉头挨着头，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清。

　　“小池，你还没看明白吗？现在有一条最好的路摆在你面前——”

　　池茉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里面盛满清澈的茫然，穆阿姨不得不把话说得更直白一些。

　　“跟着那个姓蒋的，不仅能活下去，还能有好日子过！”

　　这是条池茉不敢想的路，她可是曾经那样冒犯过蒋殊！她甚至发过誓，“死”也不要再见到蒋殊！

　　但是……但是……

　　当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实地笼罩在自己身上时，想着“大块头”可怖狰狞的形象，闻着炖锅里飘来的香气，池茉无法不动摇。

　　“开饭了！饿死鬼们！来吃你们的吧！”

　　随着厨子骂骂咧咧的一声叫喊，垂涎欲滴的人们立时一拥而上，如狼似虎地朝锅子奔去，池茉感觉自己身下的地面都似乎在震颤。

　　她想，朝不保夕的人，要如何拒绝活着的希望呢？

　　.

　　“王志成情绪很大，他不愿意为您以外的人烹饪。”

　　奚乔隔着绒毯按摩蒋殊的双腿，她始终留意着炖锅那边，见王志成分发餐食时仍是摔摔打打，态度奇差，颇为不赞同地紧皱眉头。

　　蒋殊阖着眼，没有回应奚乔的话，蒋殊仿佛完全听不到炖锅方向的喧闹，只道：

　　“我今天要泡澡，你回去记得提前准备好热饮，书——还读上次那本吧。”

　　奚乔顿了一顿，却也习惯蒋殊的这种反应。

　　“好。但您不打算吃些东西吗？上次医生强调了，您得注意三餐规律，今天目前为止，您只喝了一杯牛奶。”

　　“那就吃个三明治吧，让他做得清淡些，配菜不要超过三种。”

　　“好。”

　　奚乔没有马上从扶手椅旁离开，她盯着阖着眼的蒋殊，像是期待蒋殊会有别的回应，然而蒋殊只是闭目休憩。

　　她把绒毯仔细掖好，脸上并无失望之色，一如既往地悄然无声地离开。

　　.

　　一大勺炖菜刚“抛”进池茉的碗里，池茉还没看清碗里的食物是什么，就被身后的人挤出了队伍。

　　“一个人只能领一次！吃那么多！想把自己撑死啊！”

　　厨子用汤勺用力敲击着锅沿，朝几个试图浑水摸鱼的家伙怒目而视，他不屑地嘟囔：

　　“下等人就是下等人，遇到点好东西，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吃破肚皮也要硬塞，真是蝗虫过界！”

　　池茉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穆阿姨扯扯她的衣袖。

　　“来人了，你跟我往这边来。”

　　人挤人的队伍霎时安静、礼貌起来，不必提醒，池茉已经看到了大步走来的奚乔。

　　奚乔的个头本就让她显得鹤立鸡群，刚才她又如此轻易地解决掉了“大块头”——池茉原以为“庖丁解牛”都带着夸张的色彩，但奚乔……她拆解掉的是比牛还要壮硕的怪物……奚乔甚至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

　　周围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为奚乔让开一条道，她径直走到炖锅前。

　　“王志成，蒋女士要一份三明治，清淡些，配料不要超过三种，等你分发完——”

　　“我这就去做！”

　　厨子撂下汤勺，兴奋地从炖锅前窜出来，他用围裙使劲擦了几下手，笑得格外灿烂：

　　“做三明治最快了！等我给蒋女士做好，我再回来！而且没分到餐食的人也没几个了，等一等也没什么，总不好让蒋女士久等！这些人怎么好跟蒋女士比？”

　　他的语气讨好而谄媚，却明显没有取悦到奚乔。

　　“还有几个人？我正好有空，我来替你发完吧。”

　　“这——”

　　厨子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一块凝固在锅底的焦黑污渍。

　　“我自己忙就行！这犯不着让您来动手！这些人不急的，晚吃一会儿也没什么！他们都习惯饿肚子了！”

　　奚乔没理会他的惶恐，也不在意他的借口，已然几步上前，抄起汤勺分发起餐食，她瞟了眼呆立在原地的厨子，催促道：

　　“快去吧！再晚些，蒋女士可能就要睡着了，不好再吃你的三明治。”

　　“哦……哦，好！”

　　厨子好像第一天学会走路似的，步子迈得太大，一时不察，扭伤了脚，奔向物资的那几步走得歪歪扭扭，仿佛踏在悬在高处的绳索上。

　　几个因厨子分发不用心、碗里的炖菜只有别人三分之二的人偷偷咧嘴笑，嘀咕着：

　　“他还觉得自己是‘上等人’，在人家面前还不是照样像条狗，被呼来喝去的，他自己倒蛮乐呵！”

　　“人家才看不上他呢，别说那位，就是奚……都不愿意正眼瞧他呢！”

　　瞧着厨子的狼狈样，人群里窸窸窣窣的，偶尔传来几声嗤笑。

　　奚乔朝着锅底用力地舀出冒尖的一大勺，排在她面前的人捧着碗，呆怔怔的。

　　“这勺够吗？还是你想多些汤汁？”

　　这一勺几乎是厨子正常情况下舀出的两勺，被轮到的人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又被问了一遍，才使劲点头。

　　“够了够了！谢谢！谢谢！”

　　“不够再来添。下一个。”

　　……

　　穆阿姨注意到池茉的目光流连在奚乔舀出的炖菜，把自己的饭碗举到她的面前。

　　“不够吃吗？我吃不完，分你一些吧。”

　　“我够吃了！”

　　池茉捂住自己的饭碗，生怕穆阿姨直接将她的炖菜拨进来。

　　“我只是有点好奇。”池茉小声道：“这个奚乔，对我们的态度怎么这么好。”

　　穆阿姨舀了一勺炖菜，语气平淡：

　　“总要有人唱白脸，有人唱红脸。”

　　趁池茉松懈，穆阿姨把那一勺炖菜都送进了她的碗里。

　　“哎！穆阿姨！我真的够吃了！”

　　穆阿姨佯装没听见她的抗议，娴熟地转移话题。

　　“小池，你想好了吗？她们看样子不准备在这里过夜。”

　　这句话问出来，池茉只觉得食欲全无。

　　她下意识地看向蒋殊所在的位置，蒋殊舒舒服服地睡在扶手椅上，厨子蹑手蹑脚地把做好的三明治放在桌边，再蹑手蹑脚地离去。

　　蒋殊完全符合池茉刻板印象中的“人上人”，挑剔、高傲、目中无人。

　　但这也意味着丰富的食物、令人艳羡的财富和难以想象的权势……

　　最重要的是，活下去的希望。

　　.

　　作为一种奖励，蒋殊有时会允许自己放空思绪片刻。

　　对蒋殊而言，这比真正的睡眠更惬意，更放松。毕竟她的梦境总是不很愉快，还时常被迫地处理白天未完成的工作。

　　但这种奖励，常常很难真正落实。生活难免出现些小岔子——双亲意外身亡，祖宅失窃，末世提前爆发，哦，还有奚乔非要她按照医嘱定时吃药……

　　中断蒋殊“放空”的事件千奇百怪，以至于蒋殊看到躲在自己桌子下的池茉很淡然。

　　“任何事物的底部都不适合睡觉，小姐，你最好纠正一下自己的怪癖。”

　　“我……”

　　她的金发应该是简单地清洁过，柔顺地披散在肩头，流动着粼粼的光，仿佛那些昂贵且娇贵的金鱼的鱼尾。

　　“我不是来睡觉的！”

　　她的声音拔高，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蒋殊。蒋殊记得，在那间不体面的盥洗室里，她也曾经用这样的眼神注视过自己。

　　湿漉漉的，像一只迷茫的、受伤的、注定夭折的幼兽。

　　蒋殊看了眼桌子上的三明治，又看了眼才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的她。

　　“三明治可以给——”

　　“不！”

　　她大声拒绝，随后又受了惊似地缩起肩膀，只知道定定地看着蒋殊，声音低得变了调。

　　“我是想说——”

　　“你……你能不能带我走？”

　　蒋殊直起身子，她却瑟缩地往后退了退，视死如归般地抬起脸，那张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尘土。

　　“蒋女士，求求您，带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