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枳夏知安》枳夏知安

33、你会选谁？

　　排练室的窗户朝西，夕阳从玻璃涌进来，把地板染成一片淡金色。叶柠蹲在角落清点道具，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一眼。“来了？先看词，今天试表白那场。”

　　谢俞安接过剧本，翻到达西第一次向伊丽莎白告白的段落。原著里的台词比叶柠之前缩写的版本长得多，也重得多。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每一句都像在把自己往悬崖边上推。

　　门又响了。林枳走进来，身后跟着沈念。她看了谢俞安一眼，点了个头，把书包放到墙角，在他对面坐下。叶柠站起来拍了拍手。
　　“好了，谢俞安你先试。小枳你跟他搭，就表白那场，从达西进场开始。”

　　谢俞安站起来，林枳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两步的距离。叶柠念旁白：“达西先生走进来，房间里只有伊丽莎白一个人。”
　　谢俞安看着林枳。那些词他刚才看过，现在站在她面前，忽然觉得每一句都很难开口。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竭尽全力克制自己，实在是撑不下去了。”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稳，但还是有一点涩。“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请允许我向你表白——我多么迷恋你，多么深爱你。”

　　林枳没有接。她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剧本里写的“震惊”，但确实有一瞬间的停顿。谢俞安不知道那是在演还是真的。她很快敛住了那个表情，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林枳盯着他往前走了一步，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我从来不稀罕你的抬举。”林枳的声音冷了下来，不是那种刻意的冷，是平到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更何况，你抬举我也抬举得极为勉强。”

　　林枳的声音不大，但字字诛心，谢俞安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二人现在并不是在演戏，而是在现实中真真切切的对话。她入戏极快，眼神中透露着愤怒和冷意不似假话。看着林枳现在面对她的那双眼睛，他似乎又回到了二人初识的那段时间，她将自己划出界限外，隔着一层他触不到的距离。

　　排练室的夕阳从窗口涌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像一道分界线。谢俞安看着她，她站在光的那一边。

　　谢俞安退后一步，靠在墙上，双眼直直地看着身前人，垂落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一秒，两秒，三秒……

　　终于，谢俞安开口了，“非常荣幸能得到昨天的答复！或许你可以告诉我，我为何会遭遇如此下场？当然这也不重要。”

　　“卡。”在林枳准备接下一句台词时，叶柠站在一旁喊了暂停。“情感不错，不过，确实还有点生涩。”叶柠虽然有时不太正经，但真正做起事情来确实极为认真。

　　谢俞安靠在墙上，手还攥着，没松开。叶柠低头在剧本上写了几个字，抬起头看着他。“你的节奏不太对。达西说这句的时候应该是愤怒的，不是委屈。他刚被伊丽莎白拒绝，他觉得不公平，他觉得被误解了。他是在质问她，不是在她面前示弱。你刚才那遍，太委屈了，”叶柠说着顿了顿，“不过总体来说还是很不错的，你过关了。”她笑了笑，将严肃的氛围打破。

　　谢俞安听后松了一口气，攥紧的手慢慢松开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指甲掐出的印子还没消。

　　“行，那今天就到这儿。”叶柠合上剧本，拍了拍手，“明天继续，还是这个时间。”
　　谢俞安点了点头，弯腰拿起椅子上的剧本。他转身的时候，林枳正低着头翻自己的剧本，没看他。他站了两秒，准备走。

　　“谢俞安。”林枳忽然开口。
　　他停下来，回头。林枳从剧本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你的词，有几处标记，回去照着这个练。”

　　谢俞安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她的字迹很工整，笔画收得很干净，和他想象的一样。他在几处词旁边看到了她做的标注——哪里重读，哪里停顿，哪里语气要硬一点。他之前从来不知道她还会做这种事。

　　“……你什么时候写的？”他问。

　　“刚才。”

　　谢俞安看着那张纸，她在他演的时候一直在听，一直在记。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谢谢太轻了。

　　林枳没等他回答，转身走回窗边收拾书包。谢俞安把那张纸折好，夹进剧本里，然后弯腰拿起椅子上的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她在身后说了一句“明天别忘词了”。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她正低着头拉书包拉链，没看他，但他注意到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

　　“不会忘。”他说。

　　她没回话。他推门出去了。走廊上空空的，他的脚步声很响。他把剧本卷起来塞进书包，那张纸被他夹在最中间的那一页，他怕折坏了。走了几步，他又把剧本抽出来，翻开那页，把那几个标注又看了一遍。她的字很小，笔画干净，她在“愤怒”旁边画了一个小圈，在“不是委屈”下面画了一条线。他想起她刚才说“明天别忘词了”的时候，语气很平，但他听出来了，那个“平”里面有一点他没有见过的东西。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觉得那像是她在等他。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回头，林枳正从排练室出来，手里拿着书包，走得很快。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梯，脚步声叠在一起。到一楼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他差点撞上她。

　　“你今天那段，其实也没有完全不对。”林枳忽然说。

　　谢俞安愣了一下。“什么？”

　　“叶柠说你太委屈了，但她没说你错。”林枳推开教学楼的大门，夕阳涌进来，她眯了眯眼。“达西第一次告白被拒的时候，他就是委屈的。他觉得他放下了身段来表白，就已经是做了极大的让步，然后被拒绝了。他当然委屈。”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他，“叶柠说的愤怒是对的，但你刚才那个版本也不是不能用。”

　　谢俞安站在门里，看着她背着光。夕阳落在她身后，把她整个人罩在一片淡金色里。
　　“那你觉得用哪个？”他问。

　　“我吗？”林枳沉思片刻后开口道“倘若是我，我不会拒绝你。”

　　谢俞安看着她，张了张嘴，想问“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她已经把话题转开了。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刚才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然后翻了篇。谢俞安把那句话咽了回去，他知道问了她也不会说，她从来都是这样——轻飘飘地落下一句话，让他自己猜。

　　“两版综合，”他顺着她的话接下去，“什么时候用委屈，什么时候用愤怒？”

　　林枳想了想。“你刚才第一遍，说‘我竭尽全力克制自己’那段，委屈是对的。那是他剖白自己的过程，他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摊给她看。但后面问她‘为何会遭遇如此下场’的时候，他已经被刺痛了，他的骄傲回来了，所以愤怒。”

　　谢俞安听着，没插话。

　　就在此时，二人已经走到了校门口，却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沈括。他靠在门卫室旁边的墙上，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正在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林枳和谢俞安并肩走出来，眼神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然后笑了一下。

　　“排练结束了？”他问，语气很随意，像只是路过。

　　林枳点了一下头。“你怎么在这？”

　　“等你。”沈括直起身，把奶茶递给她，“沈念说你今天排练，让我顺路接你。”他说“顺路”的时候看了谢俞安一眼，谢俞安没说话，把目光移开了。

　　林枳接过奶茶，是杨枝甘露，三分糖，去冰。沈括看了谢俞安一眼。“你呢，往哪边走？”

　　谢俞安抬手望西边指了指，示意是这头。

　　“那很不巧，似乎不太顺路。”沈括接着开口说道。

　　“我倒觉得挺顺路的，西边直走左拐也是林枳家的方向。”谢俞安说着，朝林枳那边看了一眼，话落二人没人再说话，似乎在等着林枳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