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迟暮》灵宁弦

7、第 7 章 废弃工

　　废弃工厂里的时间，仿佛在陈迟木消失的那几秒里被无限拉长，然后又猛地恢复流速。

　　叙昭还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陈迟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像烙印一样灼烧着她的神经。他看到了，他一定看到了全部！他会怎么做？告诉老师？还是……

　　“昭姐？”磊子试探性地叫了她一声，对面黄毛那伙人不耐烦的咒骂声也重新灌入耳朵。

　　不行，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

　　叙昭猛地回过神，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必须立刻结束这场荒唐的对峙。她深吸一口气，试图重新凝聚起刚才的气势，但声音里却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今天到此为止，钱的事，下次再算！”

　　黄毛显然不买账：“他妈的说打就打，说不打就不打？耍我们玩呢？”

　　就在双方情绪再次被点燃，推搡咒骂声渐起的时候——

　　“呜哇——呜哇——”

　　尖锐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像一把利刃，猝然划破了工厂区域固有的沉闷与喧嚣！声音越来越近，分明就是朝着这个方向来的！

　　“操！有条子！”
　　“谁他妈报的警？！”
　　“快跑！”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两拨人瞬间慌了神，如同被惊扰的蚁群，顿时乱作一团。黄毛那伙人经验老道，骂咧着率先朝着工厂后方复杂的小巷子溃散。磊子他们也脸色发白，惊慌失措地看向叙昭。

　　叙昭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报警？怎么会这么巧？她下意识地抬头，再次望向陈迟木刚才站立的二楼位置，空无一人。一个荒谬又清晰的念头窜入脑海：

　　是他！

　　没时间细想了！

　　“散开！快跑！”叙昭当机立断，压低声音对磊子他们吼道。

　　人群轰然四散，争先恐后地逃离现场。叙昭也转身欲跑，然而，就在她冲向一个侧门出口时，手腕却被人从后面猛地抓住！

　　那触感冰凉，力道却不容置疑。

　　她惊愕回头，撞入眼帘的，是去而复返的陈迟木！

　　他不知何时已经下到了一楼，就站在她身后，气息平稳，仿佛刚才只是下楼散了个步。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抓住她手腕的手指却收紧了些。

　　“这边。”他声音低沉，不容分说地拉着她，转向了另一个与众人逃离方向截然相反的、堆满废弃机械的狭窄通道。

　　“你……”叙昭想挣脱，想质问，但警笛声仿佛就在耳边轰鸣，夹杂着远处传来的呵斥声和奔跑的脚步声，情势容不得她犹豫。

　　陈迟木对这里的地形似乎有种异常的熟悉感，他拉着她，在生锈的钢铁巨物间快速穿行，脚步轻盈而准确，避开地上的油污和绊脚的杂物。叙昭只能被动地跟着他奔跑，手腕处传来的冰凉触感和坚定的力道，与她狂乱的心跳形成诡异对比。

　　他们穿过一条几乎被遗忘的货运通道，从一扇破损的铁皮门后钻了出来，眼前是一条僻静的后街，与工厂正门那边的喧嚣混乱隔绝开来。

　　而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工厂空地方向，传来了清晰的呵斥声、手铐碰撞声，以及磊子他们惊慌的辩解……

　　显然，没能及时跑掉的人，被抓住了。

　　陈迟木直到这时才松开她的手腕。叙昭立刻将手抽回，背在身后，手腕上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凉意。她喘着气，胸口起伏，惊魂未定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怕。

　　“你报的警？”她的声音因为奔跑和紧张而有些沙哑。

　　陈迟木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在她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略显凌乱的发丝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平静地陈述：“聚众斗殴，如果被当场抓住，会被记过，甚至开除。”

　　可叙昭看着他那张过分平静的脸，脑子里想的却是他刚才站在二楼俯瞰的身影，是他精准地找到这条逃生路线，是他毫不犹豫地拉着她跑……

　　这根本不是一个只会死读书的学神该有的反应。

　　远处警笛声依旧在响，夹杂着几句清晰的“带回去”“通知学校”之类的话语，像锤子一样敲在叙昭心上。磊子他们……被她连累了。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愤怒，窘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因为他这看似“帮忙”实则将她推向更尴尬境地的行为而产生的恼火。

　　“你为什么要……”她的话问到一半，却哽住了。问他为什么要报警？为什么要帮她逃跑？还是问他究竟看到了多少，知道了多少？

　　所有问题都显得苍白而无力。

　　陈迟木没有回答她的未尽之语。他只是抬手，轻轻掸去了不知何时落在自己白衬衫肩头上的一点灰尘，动作优雅依旧。

　　“走吧，”他看向巷子出口的方向，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疏淡，“这里不安全了。”

　　叙昭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穿着制服的身影在工厂门口隐约闪动，听着小弟们可能被带走的动静，再看向眼前这个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却又迷雾重重的陈迟木。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所谓的“同桌”，比她想象中，还要难以捉摸得多。

　　而她那层小心翼翼维持的伪装，在他面前，似乎正在加速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