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迟暮》灵宁弦

6、第 6 章 周六的

　　周六的午后，阳光被城市边缘废弃工厂的断壁残垣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尘土和某种一触即发的躁动。

　　这里与省实验中学窗明几净的教室，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叙昭站在一堆废弃的轮胎上，身上早已换下了那身宽大的校服，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和修身牛仔裤，勾勒出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利落线条。她依旧是那张清秀的脸，但眉眼间的温顺怯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凌厉的平静，目光淡淡地扫过下面界限分明站着的两拨人。

　　“昭姐，东街那帮人太不讲究，说好了地盘划分，转头就碰我们学校的‘生意’。”一个剃着板寸、穿着篮球背心的男生，语气愤愤地对着叙昭说道，眼神里却带着毫不掩饰的信服。

　　叙昭没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对面那群看起来流里流气的社会青年，为首的黄毛正叼着烟，眼神轻佻地在她身上打转。

　　“哟，磊子，你们一中是没人了？找个妞出来顶事？”黄毛嗤笑一声，语气满是挑衅，“小妹妹，跟哥哥们混呗，在这破学校收那点保护费有什么前途？”

　　被叫做磊子的板寸男脸色一怒，刚要上前，却被叙昭一个眼神制止。她从轮胎上跳下来，动作轻盈而稳当，落地无声。她走到两拨人中间的空地上，将黄毛手中的烟用力拍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

　　“废话少说。”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完全不同于在学校里那种软糯，“动了我们的人，坏了规矩。今天要么道歉，把吞下去的钱吐出来，以后井水不犯河水；要么，”

　　她顿了顿，抬起眼，那双平时总是低垂着、显得无辜又温顺的眸子，此刻清亮得像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射向那黄毛，

　　“就按这里的规矩办。”

　　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烟味和浓烈的敌意。双方的人马都肌肉紧绷，蠢蠢欲动。

　　黄毛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但仗着人多，还是强撑着气势，啐了一口：“妈的，给脸不要脸！兄弟们，教教这小娘们怎么说话！”

　　眼看混战一触即发。叙昭眼神一凛，藏在身后的手微微握紧，计算着角度和时机，准备在第一个冲上来的人身上先讨点利息。她周身的气息变得危险而专注，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与学校里那个连铅笔掉了都要低声道歉的女生判若两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哐当！”

　　一声突兀的金属撞击声，从废弃工厂二楼破损的栏杆处传来。

　　这声音在寂静紧张的对峙中显得格外刺耳。所有人，包括叙昭，都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然后，叙昭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冻结。

　　阳光从二楼没有玻璃的窗户斜射进来，在飞扬的尘土中形成一道道光柱。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断壁残垣之间。

　　白衬衫，卡其色长裤，干净得一尘不染。手里还拎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似乎装着几份打印的资料。

　　是陈迟木。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又看到了多少。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模仿神明般的疏离和平静，仿佛眼前这剑拔弩张的群架场景，与他正在研究的某种稀有植物标本并无不同。

　　他的目光，越过下面一群目瞪口呆、不明所以的社会青年和学生，精准地、毫无偏差地，落在了场地中央，那个穿着黑T恤、眼神还残留着未散尽狠厉的叙昭身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叙昭脸上的冰冷和狠厉，如同遇到阳光的冰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白的震惊和……慌乱。她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想将自己藏进阴影里，藏离他那过于平静，却足以洞穿一切的目光。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看到了什么？看到了她站在这里，像个街头混混头子一样和人约架？看到了她刚才那副与乖巧毫不沾边的模样？

　　黄毛也看到了楼上的陈迟木，虽然搞不清状况，但还是骂骂咧咧：“艹，哪儿来的小白脸？看什么看？滚远点！”

　　陈迟木甚至连眼风都没扫向他。他的目光依旧沉静地锁在叙昭身上，仿佛周遭的一切嘈杂都不存在。

　　然后，在叙昭几乎要窒息的心跳声中，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像来时一样突兀地，转身，消失在了二楼的阴影里。

　　仿佛他只是偶然路过，偶然看到了一个与他无关的、光怪陆离的片段。

　　他走了。可他那道平静无波的目光，却像一道无形的烙印，狠狠地烫在了叙昭的心上。

　　工厂空地上的紧张对峙，因为他这意外的出现和离开，变得有些滑稽和尴尬。黄毛那边的人面面相觑，磊子他们也有些不知所措，纷纷看向叙昭。

　　而叙昭，只是僵在原地，脸色微微发白，手指冰凉。

　　刚才那股一往无前、掌控局面的气势，彻底消失无踪。

　　她精心构筑的、隔绝两个世界的围墙，在这一刻，被撞开了一个巨大的、无法忽视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