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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换药温情; ...

  •   帐里的烛火换过了一盏。新点的这一盏比方才的亮些,光从纱罩里透出来,将整个帐内罩在一层暖融融的橘色里。夜虫已经歇了,帐外的风也静了,只有偶尔远处传来巡夜侍卫换岗时的脚步声,远远的,像是隔了几重山。

      江临月趴在软垫上,面朝着帐壁。后背的衣裳已经褪到了肩胛骨下方,露出一大片青紫交错的伤痕。烛光落在那些伤处,将每一道划痕、每一片淤青都照得清清楚楚。

      最长的那道伤口从右肩胛下缘蜿蜒到腰侧,边缘已经结了薄薄一层血痂,可周围的大片皮肤还是红肿的,泛着紫红色的淤痕。

      萧望舒坐在她身侧,指尖上沾着一层淡青色的药膏,正从伤口的顶端开始,顺着那道伤痕的走向慢慢涂抹。她的动作极轻,每一次指尖触到伤处边缘时都会停一瞬,像是在等江临月的身体适应那触碰的温度,然后再继续往下。

      江临月趴着一动不动。她能感觉到萧望舒的指尖在自己背上移动,那触感带着药膏的清凉和指腹的微温。她的目光落在帐壁上烛光投下的影子上——萧望舒低着头,侧影被烛火拉长,落在粗麻布面上的轮廓安静而专注。

      “疼就说。”萧望舒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比方才更轻了些,像怕惊着什么。

      江临月把脸往垫子里埋了埋,声音闷闷地从垫子里传出来:“不疼。”

      萧望舒的指尖停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又蘸了一点药膏,继续往下涂。那道伤的最深处在腰侧,那里的皮肤比肩胛处更薄,淤血的颜色也更重,涂上去时江临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萧望舒停住了。

      “不疼?”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无奈。

      江临月埋在垫子里,没有回答。可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没有再绷着了。

      萧望舒继续涂药。她的指尖顺着伤口的边缘绕了一圈,将药膏均匀地抹在红肿的皮肤上。烛光下,江临月后背的肌肤泛着温润的光泽,一片是完好的浅白色,一片是青紫的伤痕。那对比鲜明得刺眼,像是一幅被人撕破又匆忙拼回去的画。

      萧望舒涂完了那道最长的伤,又换了一处新的药膏,开始处理肩胛骨附近几道稍浅些的划痕。她的动作依旧很轻,每一次指尖落下都像是先在空气中探过力道,才真正碰到皮肤。

      江临月趴着安静了很久。久到萧望舒以为她睡着了,可她没有。江临月的声音又从垫子里传了出来,比方才清晰了一些:“殿下……今日为何要暴露身手?”

      萧望舒的指尖停在了她的肩胛骨上。

      帐里安静了片刻。烛火轻轻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晃了晃。

      “你指的是什么?”萧望舒问,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三个人。”江临月说,“殿下原本可以留一手。青鸾已经到了,再拖几息,禁军就会赶到。可殿下在那之前就动了手……您不该这么早让人知道您的本事。”

      她没有把话说全。可她和萧望舒都清楚——在宫里,底牌藏得越深越安全。萧望舒藏了七年的武功和暗器,本该在最关键的时候才拿出来。今日那三个蒙面人虽然来路不明,可青鸾已经快到了,再多周旋几息,禁军就能接手。萧望舒本不必亲自出手杀人。

      萧望舒的指尖在她肩胛骨上停了好久。

      然后她忽然轻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笑了一下。“因为你在。”她说。

      江临月的心跳顿了一拍。

      “那三个人要的不是我的命,是你的。”萧望舒继续说,声音很平,手指已经重新开始涂抹药膏了,“他们想活捉你。我不知道他们捉你要做什么,但我知道他们不会对你手下留情。你的后背伤了,失血很多,再被他们拖进林子里——”她顿了顿,“你不会活着出来的。”

      她的指尖从肩胛骨滑到腰侧,涂完了那道长伤的最后一段。然后她收回了手,拧上药膏的盖子,将那只小瓷罐放在矮几上。

      “我不能让你死。”她说。

      六个字。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风有些大。可那六个字落在帐内昏黄的烛光里,却沉得像一堵墙。

      江临月趴在垫子上,面朝着帐壁,脸上的表情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她把脸往垫子里埋得更深了一些,不让烛光把自己的表情照出来。

      萧望舒没有再说话。她重新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巾,轻轻擦掉江临月后背边缘残留的药膏,动作和方才一样轻,一样小心。布巾擦过那几处完好的皮肤时,江临月能感觉到她指腹的温热隔着薄薄一层布料传过来,那温度比药膏的清凉高出许多。

      江临月闭着眼,听着烛火轻微的噼啪声,听着帐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听着萧望舒平稳而轻浅的呼吸。

      半晌,她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奴婢记住了。”

      萧望舒擦药膏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说什么。可她的手从布巾上移开,在江临月后颈肩胛之间那片完好的皮肤上轻轻落了一下——很轻,像是无意中碰到的,又像是故意的。

      然后她收回手,将布巾叠好,放在矮几上,起身走到帐门口,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月色已经偏西了,夜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吹动了她鬓角的碎发。

      她放下帘子,走回来,在江临月旁边的矮凳上重新坐下。她没有再碰江临月的后背,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面朝着帐门的方向,像是在守夜。

      江临月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她坐在那里,没有发出声音,可她的呼吸绵长而平稳,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烛火,静静地亮在黑暗的角落里。

      江临月把脸从垫子里侧过来,睁开眼,看着萧望舒坐在烛光里的侧影。她的轮廓被暖光勾勒得柔和而清晰,下颌线微微抬起,闭着眼,面朝着帐门的方向,像一只在夜里静卧的猫。

      药膏的清凉还残留在她后背的皮肤上,和方才萧望舒指尖留下的温热交替着,一阵一阵地传来。江临月合上眼,把那两种触感都记在了心里,然后慢慢地、彻底地放松了下来。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终于沉入了睡眠。

      帐外,月亮又西移了一寸。烛火短了一截,灯芯噼啪响了一声,又安静下来。萧望舒坐在她旁边,一动没动,像一尊在夜里守着什么东西的雕像。

      ……

      江临月再醒来的时候,帐里的烛火已经换了第三盏。光线比之前暗了一些,灯芯烧得有些长了,在纱罩里噼啪跳着细碎的火花。

      她侧过头,看见萧望舒依旧坐在矮凳上,面朝着帐门的方向,姿势和睡前几乎没有变化。只是手里多了一只细长的竹筒,盖子拧开了,里面露出一卷薄薄的纸。

      听见江临月翻身的动静,萧望舒偏过头来:“醒了?”

      江临月应了一声,撑着垫子想坐起来,后背的痛让她动作滞了一瞬。萧望舒的眉头动了一下,伸手按住了她的肩头:“太医说了,一个月内不要乱动。”

      “奴婢只是想起来坐着。”江临月说,“趴久了胸口闷。”

      萧望舒沉默了一瞬,收回了手。江临月慢慢撑着垫子坐起身来,后背靠着一只叠好的软枕,姿势有些别扭,可总算能看到萧望舒的脸了。烛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眉宇间有一道很浅的竖纹,像是方才在想着什么。

      “青鸾来过了?”江临月问。她看见了那只竹筒——那是青鸾送情报时惯用的物件。

      萧望舒点了点头。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将竹筒里那卷纸抽出来,在膝上展开,然后将纸面朝着江临月的方向,虽然她看不见那张纸上的内容,却知道江临月能看见。

      “她查了草料和马鞍。”萧望舒说,“草料里被掺进去的那种东西,叫‘疯草’,产自北边,入宫的路子是从三姐那边的采办渠道进来的。马鞍内侧的磨损是从入库之后才被人动的手脚,禁军马厩里负责那批鞍具的管事,是四哥母族远房的旧人。”

      江临月低头看着纸上那几行简洁的记录。字迹是青鸾的,端正而细密,每一处都标注了时间和经手人。疯草的来源指向三公主,马鞍的磨损指向四皇子,两件事做得都不算隐蔽,可也都不至于留下直接能扳倒人的证据。

      “还有一件事。”萧望舒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那三个蒙面人。”

      江临月的目光从纸上抬起来,落在萧望舒脸上。

      “青鸾查过了他们的兵器和身上的物件。刀鞘的样式不是军中的,也不是寻常江湖人用的那种。上面刻了一个印记——”萧望舒伸出手,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形状,“像一片羽,又像一道弧。青鸾说,那是‘血影楼’的标记。”

      江临月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血影楼。这个名字从她前世的记忆中翻涌出来,带着一层灰蒙蒙的、不太鲜明的轮廓。她记得这个名字出现在三公主的手记里——那时她已经是最高尚宫了,有一次替三公主整理书房时翻到过一本旧册子,册子末尾记了几个名字和对应的组织,其中就有血影楼。旁边批注了一行小字:“京中暗桩,与珍字有关。”

      她闭上眼,在记忆中细细翻找那个碎片。珍字。珍宝阁。京城东市那家铺子,表面上经营金石玉器、古玩字画,每逢节令会放出几件稀罕物件供达官贵人竞价。

      她前世陪三公主去过两次,里面的人说话都带着一种过于客气的分寸感,像是每一句话都提前量好了尺寸。

      “殿下,”江临月睁开眼,“奴婢从前听说过一些关于血影楼的传闻。”

      萧望舒偏过头:“什么传闻?”

      “血影楼主好金石玉器,常在京城一家叫‘珍宝阁’的铺子里出现。”江临月的声音压得很低,“奴婢听说,那铺子明面上是卖古玩的,实际上做的生意……不止这一桩。”

      萧望舒的手指在竹筒边缘停住了。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将那张纸重新卷起来,塞回竹筒里,拧上盖子。她的动作不急不缓,可江临月注意到她拧盖子的时候,指尖比平时多用了几分力。

      “珍宝阁。”萧望舒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舌尖上掂了掂重量,“京城东市那家?”

      “殿下也知道?”

      “听说过。”萧望舒将竹筒放到矮几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父皇早年间登基的时候,曾经整顿过一次京城商会,那家铺子当时就被人举报过,说它暗中与江湖势力有往来。可查了大半年,什么都没查出来,便不了了之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层细微的凉意:“若是血影楼的人藏在珍宝阁后面,那查不出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能在父皇的眼皮底下藏这么多年,这背后的水比我想得要深。”

      江临月看着她安静的面容,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的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掂量什么。江临月忽然想起前世那个自己看到过的、夹在三公主手记中的名字。

      血影楼旁边批注的那一行字她只匆匆扫了一眼,如今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印象,可她清楚地记得“珍字”两个字的形状。

      “殿下,”她说,“奴婢觉得,那三个刺客不是三公主的人,也不是四皇子的人。”

      萧望舒转向她:“怎么说?”

      “疯草和马鞍的事,是在明处的。那两人做的事虽然狠,可都有迹可循,是宫里人动手的路数。”

      江临月的声音很慢,像是在一边梳理一边说,“可那三个蒙面人的手法,和宫里人完全不一样。他们不是来杀您的,是来活捉奴婢的。而且他们出现的时间太巧了——正好赶在奴婢和殿下摔下坡道、脱离了大批侍卫视线的时候。”

      萧望舒安静地听着。

      “这说明,他们的消息比三公主和四皇子的人更快。”江临月说,“他们在猎场里有眼线,眼线的地位还不低,能够及时掌握殿下和奴婢的位置变动。”

      萧望舒的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你是说,除了三姐和四哥,还有第三个人在盯着我们。”

      “是。”

      萧望舒没有再说话。她安静地坐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夜色已经退了大半,天边泛起了一线灰蓝色的光。远处有早起的侍卫在收拾营帐,兵器碰撞的声响和低低的吆喝声从风中传来。

      她放下帘子,转过身,面朝着江临月的方向:“青鸾。”

      一道黑影从帐外无声地闪了进来,在萧望舒面前单膝跪地。青鸾的外袍上还沾着夜露,像是整夜没有合眼。

      “殿下。”

      萧望舒的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去查珍宝阁近三年的交易记录。经手的买卖、出入的客人、银钱的去向,都要有底。尤其是那些和宫中有关的买卖——谁去过、买过什么、用什么名目。”

      青鸾微微颔首:“属下明白。”

      “还有,”萧望舒顿了一下,“查一查血影楼和珍宝阁之间的联系。若是能找到他们往来的凭证,哪怕是间接的痕迹,也不要漏。”

      青鸾应了一声,起身退了出去。帐帘重新落下时,带进来一阵清晨的凉风,吹得烛火猛地歪了一下,又晃悠悠地直起来。

      江临月靠在软枕上,看着萧望舒重新走回来坐下。她的面色还是和昨夜一样白,可那双闭着的眼睛边缘,像是多了一层江临月从未见过的、锋利的东西。

      “第三个人。”萧望舒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会是谁呢……”

      江临月没有回答。她也回答不了。她前世的记忆里关于血影楼的部分太少太碎,只记得那三个字和三公主的手记,以及“珍宝阁”这个地名。可那个背后的人究竟是谁,属于哪个势力,她记不起来了。

      可她想起了一件事。那本旧册子后面的批注里,在“珍字”旁边还有两个字,笔迹比前面潦草一些,像是后来添上去的。她努力回忆那两个字的样子,只隐约觉得像是一个姓氏,笔画有些复杂。

      “殿下,”她开口,“奴婢想不出更多了。可奴婢记得,血影楼在宫里的合作者,不是三公主,也不是四皇子。那个人……比他们藏得更深。”

      萧望舒安静地坐了片刻。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那就从珍宝阁开始挖。挖多深,算多深。”

      帐外,天色又亮了一些。灰蓝色的光变成了浅淡的青白色,落在帐布上,将那一小方粗麻面染得湿润而温柔。江临月看着那道光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爬进帐来,落在她和萧望舒之间,将矮几、竹筒、药罐、还有两人交叠的衣摆边缘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忽然觉得后背的伤也没有那么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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