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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公主展身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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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林里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青鸾带着那队骑兵正从东侧的山道上赶来,旗帜在风里翻卷,骑兵们催马拨开矮松的枝杈,朝着坡道边缘冲来。可他们的距离还有一段,约莫要再跑上十余息的工夫才能到达这片断崖边的空地。
那三个蒙面人退入松林之后并没有立刻离去。江临月能看见他们模糊的影子在树干之间贴着地面闪动,像是盘算着什么。她靠在树干上,后背的痛让她的视野边缘发暗,可她依旧努力睁着眼,分辨着那些影子的位置。
三人中的两个已经退到了林子的边缘,可还有一个留在了原地——正是那个高个子。他没有跟着同伴一起退,而是停在几步外的一棵松树后面,像是在等什么。
江临月的心沉了下去。
她看见了那个人的眼睛——透过面罩上方的缝隙直直地落在萧望舒身上。那不是撤退的目光,那是猎手在观察猎物受伤程度时才有的眼神。他在等,等萧望舒显露出力竭的那一刻,等她站不稳、扶不住、露出破绽的那一瞬。
马蹄声还在靠近,可那人没有动。
萧望舒的额头还抵在江临月的肩头,呼吸急促而紊乱。她的手指攥着江临月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骨头里。江临月能感觉到她在发抖,整个肩膀都在极轻地颤着,像是刚才那场短促而激烈的交手耗尽了她的全部力气。
可江临月注意到她那只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里已经没有了银针,可她的小指和无名指之间还夹着一截细长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的东西。江临月辨认了片刻才看出来——是萧望舒发间那支银簪。
方才滚落坡道的时候她发髻散了大半,那支簪子原本已经松脱,可她没有让它掉。她把它收在了指间,像握着一枚短刃一样收着。
那高个子男人终于动了。
他的身形从松树后闪出来,速度比方才更快,几乎像一道贴着地面滑行的墨色影子。他越过萧望舒身侧时没有出手,而是朝着江临月的方向扑来——目标还是她。
江临月的身体已经不太听使唤了。她想抬手,可手臂举到一半就发软地垂了下去,视野里那人的影子被日光拉成一道狭长的黑。她看见他的手伸过来,五指张开,朝着她的肩膀抓落。
可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因为萧望舒动了。
她松开江临月的手腕,整个人在原地转了半个圈,左脚为轴,右脚跟着旋过来,重心压得很低。那高个子男人没有料到一个盲眼公主会在那瞬间做出这种动作,他的前冲之势已经用老,收不回来了。
萧望舒的左手抬起来,指间那支银簪擦着他的手腕内侧滑过去。簪尾在日光下划过一道极细的银线,紧接着是衣料裂开的声音——那人的腕部护腕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珠顺着他的指尖滴落下来。
他向后撤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手腕。那个位置正好是筋脉所在,被划开之后整只手都使不上力了。他的右手捂住了伤处,眉头拧紧,却没有出声。
“你不是要她的命。”萧望舒的声音响起来,比方才平稳了许多,带着一种江临月从未听过的冷,“你是想活捉她。你们主子要她活着,对不对?”
那高个子男人没有回答。可他的目光从江临月身上移到了萧望舒身上,像是重新估量了一番眼前的对手。他的同伴已经在林子深处喊了他一声,可他摆了摆那只没受伤的手,示意他们先走。
然后他朝萧望舒的方向踏了一步。
“七公主殿下,”他说,“得罪了。”
他的话音还没落,人已经欺身到了萧望舒面前,左手呈爪状朝着她的肩膀扣去。这一次他没有留手,力道沉得像一块铁板压下来,空气都被他的掌风带得微微发颤。
萧望舒没有躲。
她站在原地,侧着头,像是在听那掌风落下的方向。然后她微微偏了一下身子,让那只手擦着她的肩头过去,同时她的右手抬了起来——那只手里什么也没有,只是并拢着五指,指尖朝上,像一片薄刃。
她向前踏了半步,右手从下往上送了出去。
那一下很快,快到江临月几乎看不清她动作的轨迹。她只看见了那高个子男人猛地顿住了,他的左手还伸在半空,没有收回来。他的喉咙处多了一道极细的红色线痕,然后那线痕慢慢扩大,血珠从里面渗出来,沿着他的下颌淌下去。
他低头看了萧望舒一眼。然后他向后倒了一步,后背撞在身后的松树干上,整个人顺着树干滑坐下去,头垂在胸前,不再动了。
松林里静了一瞬。
然后那剩下的两个蒙面人同时动了——不是朝着萧望舒的方向来,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头也不回地没入了林子的更深处。细碎的脚步声由近而远,很快便被风声吞没,再也分辨不出方向。
萧望舒站在那棵松树前,面朝着那人滑坐下来的方向,保持着方才出手时的姿势,右手还抬着,五指并拢,指尖微微泛着红。她缓慢地放下手,垂下手臂,没有回头看江临月。
“殿下……”江临月靠在树干上,声音干涩,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您……”
萧望舒转过了身。
她面朝江临月的方向,闭着眼,嘴角弯着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得意,没有张扬,只是一种过于平静的了然。
“吓到了?”她问。
然后她向前走了两步,在江临月面前俯下身来,面朝着她的方向,距离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我说过,”她说,“我并非柔弱可欺。”
江临月仰头看着她。日光照在萧望舒的侧脸上,将她脸上那些细微的擦痕和尘土的痕迹都照得分明。
她的发髻已经完全散开了,长发垂落在肩侧和后背,被风吹得微微拂动。她身上的猎装也破了,袖口处被匕首划了一道长长的裂口,露出底下细瘦的手臂。
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那双闭着的眼睛边缘明明还泛着残存的潮气,可她站在那里,比这世间任何一个睁着眼的人都更沉静、更稳当。
江临月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带着几分气音,像是被什么呛到了一样。她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慢慢碰了碰萧望舒垂在身侧的手背。
掌心蹭过一片冰凉、一片濡湿,那是萧望舒手上沾着的、江临月自己的血,还有另一层细密的、温热的东西——是她方才指尖上染到的、那个高个子男人的。
江临月的指尖慢慢收了回来。
“奴婢看见了。”她说,声音很轻,“奴婢都看见了。”
萧望舒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她,没有动。她那只被江临月碰过的手慢慢垂下去,在衣摆上蹭了一下,将手上的血蹭掉了大半。然后她微微蹲下身来,用那只干净些的手覆上了江临月的额头。
掌心的温度比江临月的皮肤凉一些,贴在那里的时候,让江临月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好了,”萧望舒说,声音比方才软了太多,几乎要褪成平常在静月轩时的那个声调,“你先不要说话。等青鸾到了,我们先回帐里。”
江临月靠在她掌心里,感觉到那微凉的触感渐渐被自己额头的温度捂热。她闭了闭眼,轻轻应了一声。
松林外,马蹄声终于到了近前。青鸾的身影从矮松的枝杈间冲出来,身后跟着六七骑禁军,马匹在碎石上急停时踢起一片沙土。青鸾翻身下马,目光扫过地上的情形,只在那个滑坐在松树根下的蒙面人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她快步走到萧望舒面前,单膝跪下:“属下来迟,请殿下责罚。”
萧望舒没有看她。她依旧蹲在江临月面前,手掌还覆在江临月的额头上,像是怕一拿开这人的脑袋就会歪向一边。
“把担架抬过来。”她说,“先止血。回帐。”
青鸾应了一声,起身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几个禁军抬着软担架快步跑来,动作利落,没有多问一个字。
萧望舒终于收回了手,站起身,退了两步,给那些抬担架的人让出位置。
江临月被小心地抬上担架时,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浑身都在发冷。失血让她的体温降得极快,后背的疼痛反而没那么明显了,只剩下一种迟钝的、沉甸甸的钝感。
她仰面躺在担架上,日光透过松枝的缝隙在眼前晃成一片碎金,头顶上方是灰蓝色的天空和松针交错的剪影。
她偏过头,看见萧望舒正走在她身侧。不是由谁搀扶着走,是自己走着,步伐稳当,脊背挺直。她的长发散在肩上,猎装破了两处,手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可她走在日光里,面无波澜,像这世上根本没有能够绊住她的东西。
江临月看了她很久,然后慢慢合上了眼。
……
担架被抬起来的时候,江临月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
她仰面躺着,能感觉到身下的软布垫在颠簸中微微晃动,松枝从她头顶掠过,日光碎成一片片晃眼的白。
她想偏过头去看看萧望舒在不在身侧,可脖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缚住了,转不动。只能从视野边缘看见一片模糊的月白色衣料,一直跟在她担架旁边,没有离开。
青鸾走在最前面,拨开挡路的矮松枝杈,脚步又急又稳。她已经朝身后的人低声吩咐过了什么,几个禁军中的两人留在原地处理善后,其余人散开在四周警戒。没有人多看一眼地上那个靠在松树根下的蒙面人,也没有人问方才发生了什么。
走出松林时,阳光毫无遮挡地铺洒下来,刺得江临月闭了一下眼。
她听见有人在喊"七公主殿下",听见马蹄声和杂沓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人在询问情况,有人在高声传话,还有太医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焦急地喊着"先抬到帐里去"。
可她什么都看不清了。日光让她的视野变成一片混沌的暖金色,连萧望舒那块月白色的衣料也渐渐融进了那光里。
她感觉担架被放下来了,落在硬实的地面上,有人掀开了她后背的衣料,然后是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碰到了她肩胛骨附近的那道伤口。她听见太医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伤到骨头了……肋骨裂了两根……失血太多需要止血……"
然后她感觉有人把她的手腕抬起来,搭在了什么柔软的垫子上。一股苦涩的药味钻入鼻尖,随即是冰凉的液体擦过她的手臂。视野边缘的那片暖金色变得越来越暗,越来越模糊,像是有人慢慢合上了一扇窗。
她闭上了眼睛。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江临月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只感觉后背的痛变得迟钝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不再是那种尖锐的撕裂感。她想动一动手指,却发现右手被什么东西箍住了——不是硬物,是温热的、带着细茧的掌心。
她缓缓睁开眼。
帐顶是灰白色的粗麻布,上面支着几根竹骨架,日光从帐布缝隙透进来,在帐壁上投下细长的光影。她侧过头,看见萧望舒正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握着她的右手,指尖搭在她的脉门上,像是在替她数着心跳。
萧望舒已经换了一身衣裳。猎装换成了素色的常服,头发重新绾了起来,只簪了一支素银簪,面上也擦干净了,额角那道擦伤处贴了一小块细布。她闭着眼,面朝江临月的方向,安安静静地坐着,呼吸平稳而绵长。
江临月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萧望舒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松开了江临月的手腕,从旁边的矮几上摸索着端过一只茶盏,递到江临月唇边:"别说话,先喝水。"
江临月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把干涸的河道重新润湿了一道。她缓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殿下,您没伤着吧?"
萧望舒收回茶盏,放到一边,然后重新坐回来,面朝着她的方向。她的唇角弯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躺着的又不是我。"
"奴婢……方才好像听见太医说您也受了伤……"江临月的记忆有些模糊了,她只记得自己在失去意识前听见有人说了句"七公主的手臂也有划伤"。
萧望舒伸出手,在自己腰间比了比:"这里被匕首划了一道,不深,已经不流血了。"她说得很轻描淡写,"太医已经处理过了,连药都不用换。"
江临月看着她的脸。她确实看不出什么,萧望舒的脸色还是很白,额角还贴着细布,可她的神态是平和的,和平时在静月轩窗边坐着时没有两样。只是她握着江临月的手腕的那只手指缝里,还残留着细微的褐色痕迹——像是没有完全洗净的血渍。
江临月没有点破。
她将目光转向帐顶,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刺客……"
"处理干净了。"萧望舒的声音平静如水,"青鸾把人都带走了,现场也布置过。外面都传是马受惊之后滚下了坡道,你为了护我被石头砸伤了后背,是意外。没有人知道那三个人来过。"
"四皇子那边……"
"他主动请了缨。"萧望舒说着,将搭在膝上的手放下来,指尖轻轻叩了叩自己的膝盖,"父皇下旨彻查马匹受惊的事,四哥第一个站出来,说要替父皇分忧。"
江临月沉默了片刻:"他怕殿下查出马鞍的事。"
"嗯。"萧望舒应了一声,"他主动揽下这件事,就是要抢在所有人之前把证据灭干净。等他把调查结果呈上去,多半就是个'马匹被野兔惊了'之类的结论,谁都挑不出错来。"
"那三公主……"
萧望舒微微偏了一下头:"三姐什么都没说。方才她来过帐外,隔着帘子问了我一句'七妹可还安好',我说无碍,她便走了。"
江临月听着她平淡的语气,总觉得里面藏着什么她没说出来的东西。可她没有追问。后背的痛让她很难保持长时间清醒,方才说了这几句话,额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萧望舒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疲态,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到那层冷汗时指尖微微停了一下。"你先别说话了。"她说,"太医说你后背的伤要静养一个月,骨头才能长好。这段日子除了躺着,什么都别做。"
江临月想说不至于,可话还没出口就被萧望舒按住了肩膀。
"你听我的。"萧望舒的声音轻而笃定,"我说躺着就躺着。"
江临月看着她的脸,看着她闭着眼却异常认真的神情,最终放弃了争辩。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闭上眼,任由自己的意识重新沉入那片混沌的暖意中。
她不知道萧望舒在她旁边坐了多久。只知道后来帐里的光暗下去了,变成了烛火的暖黄色。有人进来过,端了药、换了水、又退了出去。每一次脚步声靠近时,萧望舒都会说一句"放那里就好",然后那个进来的人就会安静地退开。
再后来,帐外安静了。没有脚步声,没有传令声,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夜虫鸣叫和风穿过旗幡的猎猎声。
江临月感觉到自己的衣裳被轻轻揭开了。一阵凉意贴着后背的伤口处,然后是一块温热的、带着药味的布巾覆上来,力道极轻地擦过伤口边缘。
她睁开眼,侧过头。
萧望舒正坐在她身侧,手里拿着一块湿布巾,低着头,正在替她清理后背伤口周围的皮肤。她的动作很慢,很小心,每次布巾碰到伤口边缘时,都会停下来片刻再继续。帐里只剩一盏烛台,烛光将她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殿下……"江临月的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这种事让太医来……"
"太医笨手笨脚。"萧望舒没有抬头,继续擦着伤口旁边的血迹,"他刚才替你上药的时候,把你左肩上的那道擦伤多按了一下,你的眉头皱得都能夹住筷子了。"
江临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萧望舒放下布巾,又换了一块干净的,蘸了药酒,重新覆上那道最长最深的伤口。她的指尖极轻,像是怕多用力一分就会把江临月的背戳碎似的。擦过伤处时她停了一下,像是在辨认那道伤口的走向和深浅。
"这道伤最长,"她说,"从肩胛骨下缘一直拖到腰侧,有两指宽。是滚下来的时候被碎石划破的,所幸没有割到筋脉。"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她无关的事情。可江临月看见了她握着布巾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关节处的皮肤绷得很紧。
江临月趴在垫子上,面朝着帐壁,没有再说话。她能感觉到萧望舒的布巾一点一点地擦过她后背的每一处伤,从肩头到腰侧,从右到左,每一道擦伤和划痕都没有遗漏。烛光在帐壁上微微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一起。
过了很久,萧望舒放下了布巾,将新的药膏细细涂在伤处。她的手指蘸着药膏,从伤口的最上端开始,顺着那道伤痕的走向缓缓向下涂抹。江临月感觉到那微凉的指尖在自己背上移动,带着一种过于克制的轻,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萧望舒涂完了所有伤口,将药膏的盖子拧好,放在矮几上。她没有立刻起身,就那样坐在江临月身侧,安静了片刻。
"临月。"她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
江临月侧过脸,面朝她的方向。
萧望舒低着头,闭着眼,烛光在她的眼睑边缘镀了一圈浅浅的金色边缘。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临时改了主意。
最终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伸出手,将滑落在江临月额前的碎发拨到了耳后。
"睡吧。"她说,"天亮之前不会有人来打扰你。"
江临月看着她收回去的那只手,看着她的指尖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暖色。她没有再说话,慢慢闭上了眼睛。
帐外夜虫低鸣,烛火静静燃着。
萧望舒依旧坐在原处,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