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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许妄收拾好东西,没多耽搁便往程砚家去,按响门铃的瞬间,指尖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凉意。
      门很快应声而开,程砚抬眼望见他,瞳孔微缩,神色骤然凝住——眼前的许妄和白天判若两人。
      白天的他鲜活锐利,眉眼间满是张扬,和自己插科打诨时眼底藏着笑意,浑身透着少年气;可此刻的他脸色苍白,下颌线绷得发紧,眼皮沉沉耷拉着,眼底的疲惫像浸了水的棉絮,沉得怎么也掩盖不住,连眼神都失了往日的亮泽,蔫蔫的没半分劲。
      许妄对上程砚的目光,喉结轻滚,勉强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个笑,可那笑意只浮在嘴角,没半点真心,反倒透着几分难掩的落寞,刚扬起来就轻轻垮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刚要跟程砚打声招呼,脑袋突然一阵发晕,眼前猛地一黑,身体瞬间没了支撑,直直往前栽去。
      意识模糊下坠的瞬间,他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急促又带着焦灼的呼喊:“闲闲!”
      那两个字轻而急,撞进耳里时带着莫名的熟悉感,像穿过漫长时光的回响。
      闲闲,是他的小名,是小时候才常听见的称呼,藏在童年零碎的记忆里,只有和他最亲近、真心待他的人才知道。
      爸妈没离婚前,只有极少数亲近的长辈会这么唤他,后来家庭破碎,这名字便被彻底尘封,连他自己都快忘了,更从没告诉过身边的同学。这声呼唤刚落,许妄还没来得及细想,便彻底失去意识,沉沉晕了过去。
      许妄缓缓睁开眼,刺目的白光让他眯了眯眸,缓了片刻才看清周遭——白墙、吊瓶、消毒水味,是医院病房。视线移向床边,程砚正坐在椅子上,指尖轻搭在床沿,神色沉静地守着他。
      他脑子渐渐清醒,晕过去前那句急促的“闲闲”突然撞进脑海,那是尘封多年的小名,藏着他不愿触碰的柔软,此刻翻涌上来,胸口骤然堵得发慌,一股酸涩顺着喉咙往上涌,眼眶瞬间发烫,鼻尖泛酸,莫名就生出强烈的想哭的冲动。
      许妄抿紧唇,用力眨了眨眼,试图压下翻涌的情绪,指尖悄悄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
      程砚早已察觉他的异样,知道他一定不只是因为那个名字。
      见他眼底泛红,眼神发怔,还在强撑着憋情绪,声音放得极轻极柔,满是体谅:“别憋着,心里难受就哭出来,没人笑话你。”
      话音落下,许妄紧绷的情绪瞬间破防,酸涩彻底漫上来,眼泪没忍住滚落眼眶,砸在枕头上,湿了一小片。
      他侧过脸,没敢看程砚,只任由委屈和压抑顺着泪水倾泻而出,胸口的闷堵也跟着散了些。程砚没再多说,静静坐在一旁陪着,没催也没打扰,只留给他宣泄情绪的空间。
      许妄哭够了,眼眶泛红,睫毛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胸口微微起伏,只剩满心的酸胀褪去后的空落。
      他翻了个身,把头深深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截泛红的耳尖,闷在被褥里小声嘟囔了句什么,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程砚坐在床边没挪,只静静陪着,没听清他的话,俯身凑近了些,声音放得极轻:“你说什么?没听清。”
      被子里的人顿了顿,片刻后,才传来更轻更含糊的声响,细若蚊吟,带着刚哭过的沙哑软糯。这次程砚贴得近,总算听真切了,那个字轻得快要融进空气里——“饿”。
      听见脚步声走远,才慢慢把埋在被子里的头伸出来,眼眶还红着,脸上残留着泪痕。
      他跟程砚不算多熟,也就普通同学,但程砚人挺善良,应该会给自己弄点吃的。
      没过一会儿,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程砚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走进来,还拿了双干净筷子。
      许妄刚哭过,鼻尖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没擦干的泪滴,眼神还有点发愣,抬着头看向程砚,没说话,只是静静望着他手里的饺子。
      程砚望见许妄泛红的鼻尖、挂着泪滴的睫毛,愣了一瞬,随即弯起唇角,将冒着热气的饺子端到床边,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没提方才的小名,也没提他晕倒的事,语气自然平和:“刚热好的,快吃吧。”
      许妄没说话,伸手拿起勺子,低头舀起饺子往嘴里送,直接把铁勺子一整个塞进嘴里,咀嚼时,金属勺子不断与牙齿、口腔里的饰品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明显。
      程砚皱了皱眉,目光落在他动着的嘴角,盯着那断断续续的金属声响看了几秒,迟疑片刻,凑近些许,声音放轻小声问:“你打了舌钉吗?”
      许妄听见问题愣了瞬,抬眼瞥程砚,漫不经心开口:“我牙齿是铁做的。”
      程砚盯着他动着的嘴角,没接话,目光沉了沉,忽然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眼底漫出笑意。
      许妄捕捉到他微微勾起的嘴角,放下勺子,一只手慢悠悠摸着下巴,喉间滚出低沉颗粒感的气泡音,语气装得认真:“还是被发现了吗,看来我隐藏得不够好。”
      程砚瞬间被逗笑,低笑出声,眉眼都舒展开。许妄见他笑,自己也勾了勾唇。
      不过也没笑多久,程砚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钉子上,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心疼,眉峰微蹙,语气平静无波地问:“你为什么打这么多钉子?”
      许妄抬眼漫不经心地扫他,眼神冷淡疏离,嘴角勾了下毫无温度的弧度,语气散漫:“以前打的,想看看我爸会不会关心我,结果他就是冷血动物,根本不管,后来习惯了没摘。”
      程砚眸光微沉,掠过些许不忍,又接着问:“那为什么用烟头烫自己?”
      许妄愣了瞬,眼睑轻掀,眼里满是无所谓,只闪过丝转瞬即逝的诧异——平时遮得严实,竟被发现了。
      他别过脸,下颌线紧绷,神情依旧淡漠,没打算回应。
      程砚见他沉默,便不再追问,眼底那点心疼稍纵即逝,没再多言,只静静看着他。
      次日上学,许妄好转不少,仍早早到了教室。
      许妄一进教室就直冲着闻宇的座位去,脸上没了昨日的病气,眼底带着点咋咋呼呼的劲儿,抬手就扒拉自己耳边的短发,露出耳骨处浅浅的小窝:
      “我操,昨天烧糊涂了,忘了把耳钉眉钉戴上,你看这印子——”又指了指眉尾处淡淡的浅痕,凑到闻宇跟前,“没愈合吧?没合上就好,省得再穿一遍麻烦。”
      旁边整理课本的陈风伦余光扫到他这动作,视线在他耳骨和眉尾处落了两秒,语气没什么起伏:“一看就戴了挺久,印子都留实了,合不上。”
      许妄转头看向他,眉梢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眼神在他脸上打了个转,琢磨了半晌才含糊开口:“你是不是那个……陈、陈……伦敦?”
      最后俩字说得磕磕绊绊,尾音飘了半截。陈风伦翻课本的手顿了下,抬眼瞥他一眼,语气平淡纠正:“陈风伦。”
      “哦对,陈风伦!”许妄一拍脑门,半点不觉得尴尬,立马转回头拽住闻宇的袖子,语气又拉了回来:“不管他,你昨天没动我那耳钉眉钉吧?可别给我搞丢了。”
      后门被轻推开来,程砚踩着松散的步子走进来,发茬泛着浅淡的青黑色,阳光下能看清发根细密的纹理,露出流畅的下颌线。
      他唇角勾着抹漫不经心的笑,眼尾微微上挑,带着股藏不住的欠意,抬手就朝着闻宇后背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掌心落下时带着点刻意的力道,指尖还轻轻弹了下布料。
      闻宇正低头写题,后背猛地一沉,上半身瞬间往前栽,手肘堪堪撑住桌面才没趴下去,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线。
      他没恼,只抬手揉了揉后背,骨节蹭过校服布料,晃了晃发麻的肩膀,身体慢悠悠转了个圈,椅腿在地面蹭出轻响,额前碎发随动作晃了晃,眼底满是习以为常的纵容。
      余光瞥见身旁的许妄瞪着眼,握着笔的手都顿住,满脸震惊,闻宇扯了扯嘴角轻笑:“习惯就好,他这人就这样,动手没轻重。昨天估计心情不好,没给我来一下,我反倒浑身不自在。”程砚在旁挑眉,眉眼更显张扬,抬手揉了揉闻宇的头发,指尖蹭过发顶,眼底笑意更浓。
      许妄瞳孔微缩,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圈。
      闻宇神色坦然,指尖还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后背被拍的地方,眉梢挂着点无奈的懒意,半分不适都无。
      程砚则歪着脑袋站在桌旁,眉眼张扬得很,嘴角勾着欠兮兮的笑,眼神里满是理所当然的得意,那副模样确实欠得让人想抬手怼回去。
      他喉结动了动,攥着笔的手指紧了紧,凑到桌下小声嘟囔了句:“这俩怕不是有点病吧。”
      话音刚落,程砚已经转身往自己座位走,宽松的校服外套下摆晃了晃,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回头冲许妄扬了扬下巴,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带着点刻意的炫耀:“我愿意打,他乐意挨,这说明啥?知音啊,懂不懂?知音难觅。”说完还冲闻宇挑了挑眉,眼底的笑意快溢出来。
      闻宇当即瞪了他一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嫌弃又纵容的劲儿,伸手在桌下踢了他小腿一下,语气没什么火气,反倒透着点熟稔的吐槽:“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哪有那么你情我愿,我他妈纯粹是被你打服了。”
      话刚说完,他余光瞥见许妄忽然把脑袋埋进课桌底下,乌黑的发顶对着两人,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指尖死死按着桌面才没发出声响,细碎的闷笑声从桌下漏出来,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显然已经憋笑憋了好一会儿,连肩膀都抖得越来越厉害。
      闻宇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程砚则挑眉嗤笑一声,抬脚踢了踢许妄的桌腿,语气促狭:“笑什么?跟个傻子似的。”
      许妄猛地转过身,眼尾带着点未散的薄红,瞪人的时候眼睫颤了颤,咬着字骂:“你奶的,你才是傻子。”程砚低笑出声,唇角弯着浅弧,没辩解,只垂眸看着他,眼底浸着的笑意。

      放学铃刚落,教室里瞬间闹起来,程砚合上书,习惯性侧头往身旁瞥——座位空着,椅面还留着点余温,桌角压着半张揉皱的草稿纸,笔迹潦草。
      他忽然想起下课前十分钟,许妄攥着纸巾低眉跟老师请如厕假,耳尖泛着薄红,脚步慌得像避什么,原来早溜了。
      闻宇撞了撞他胳膊:“走了,一起回。”程砚收回目光,轻声应好,跟着往外走。
      晚风吹得香樟叶沙沙响,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人踩着光斑慢走,沉默半晌,程砚忽然开口:“你追过人吗?”闻宇咧嘴笑:“那必须的,正追隔壁班的呢,咋了?”
      程砚攥了攥书包带,顿了几秒:“我想追人。”
      闻宇惊得驻足,上下打量他半天,最后盯著他眼睛吹口哨:“哟,大班长还会追人?说吧是谁,哥们全力助攻。”
      程砚迎著他的目光,语气笃定:“许妄。”
      闻宇瞳孔骤缩,半天憋出个“你再说一遍,谁?”。
      程砚淡淡重复:“我想追许妄。”
      闻宇僵在原地琢磨了好一会儿,手无意识抓着书包带蹭来蹭去,眉头皱了又松。
      终于抬手拍了下大腿,语气带着点自我说服的笃定:“那、那好像也不是不行啊,追人不都一个路子嘛,跟追女生差不了多少。”他凑近两步,压低声音出主意,指尖在半空比划着,“你多买点他爱吃的,棒棒糖、冰奶茶啥的往他桌肚里塞,先刷存在感。等熟络点了,就约他单独出来吃顿饭,趁机会聊聊天拉近距离,最后找个合适的时机表白,齐活了!”
      程砚静静听着,垂眸盯着脚下交错的光影,指尖轻轻摩挲着校服袖口,沉默几秒后缓缓点头,眼神清明又认真:“行,一会我试试约他出来。”
      闻宇刚迈开的脚步顿住,转头撇了他一眼,眼底还带着点没散的错愕,嘴角却忍不住勾了勾,嗤笑一声:“可以啊程砚,你这执行力够强的,说干就干。”
      他说着往程砚肩膀上拍了一把,语气里多了点看热闹的兴味,“成了可得请我吃饭,要是被拒了,哥们再给你想别的招。”
      程砚没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口袋里的手机硌着掌心,指尖已经下意识点开了和许妄的聊天框,光标在输入栏里停了很久,没敢轻易落下。
      程砚进门把书包一扔,直奔沙发坐下掏手机,对话框里删了半屏草稿仍没底气发,干脆搜“怎么约人见面”。
      盯着词条下的建议顿了顿,指尖飞快敲字:“刚到家,一会有空吗,楼下小吃摊出新炸串了,一起去尝尝?”反复核对两遍,深吸口气点了发送。
      许妄刚冲完澡,发梢还滴着水,裹着浴巾就一头砸进沙发里,后背陷进软枕里长舒一口气,含糊嘟囔:“惬意,爽死了。”
      赖在沙发上瘫了几分钟,才慢悠悠摸过手机往楼上走,路过楼梯口扬声喊:“张姨,把我那件蓝色外套拿过来,我明天穿。”
      进了房间随手关上门,他往床上一坐点开手机,屏幕弹出程砚的消息,指尖顿了顿。
      他盯着那行字琢磨半天,眉梢微挑,忽然拍了下大腿——肯定是有事求他。
      毕竟上次程砚帮他解围,这人情总得以偿,他指尖飞快敲字:“可以,正好我也无聊。”发完随手扔了手机,又趴在门框上喊:“张姨你快点拿上来,我现在就要!”门外传来应声,他转身一头栽倒在床上,四肢摊开晃了晃腿,莫名有点坐不住。
      程砚按约定到了路口,目光扫了圈没见人,正抬手想发消息,忽然瞥见不远处石墩上蜷着道熟悉身影。
      那人穿件白内搭,外面松垮披着件蓝外套,袖子两侧各缀着一道白杠,从肩膀直垂到袖口,格外显眼。下身是条破洞牛仔裤,膝盖处磨得发白。
      他半蹲在石墩上,姿势别扭得很,一只手攥着手机晃悠,另一只手胡乱扒拉着半干的头发,发丝翘得乱七八糟,要不是那张张扬的脸,程砚差点认不出这是许妄。
      程砚脚步轻缓走过去,指尖无意识攥了攥衣角,声音裹着点晚风的软意:“许妄?来这么早?”
      许妄闻言手一顿,利落从石墩子上跳下来,蓝外套下摆随动作扫过膝盖,白杠在暮色里晃了晃。
      他抬手揉了揉发麻的小腿,眉梢挑着点促狭的劲儿,语气带点抱怨:“哪是我早,是你来得晚,蹲得我腿都快麻了,差点站不起来。”
      程砚瞥了眼那处冰凉的石墩,眼底掠过丝浅淡笑意,心里暗道他自找罪受,偏要蹲在上面折腾,嘴上却没戳破,只无奈勾了勾唇角,伸手虚扶了他一下。
      “好了好了是我慢了,赶紧走吧,免得一会人多要等。”许妄啧了声,顺势拍开他的手,晃了晃还发僵的腿,率先往前迈了步,蓝外套敞着怀,风一吹就轻轻飘起,两道白杠衬得背影都鲜活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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