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母亲来电 母亲电话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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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的穿堂风冷得刺骨，苏念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教室的。
胃里的痉挛虽然平息了，但喉咙里依然泛着酸水的苦味。陆星辞冷着脸说出那句“以后就算你哭着求我”时的眼神，像复读机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切割着神经。
她没有回教室。她像个游魂一样，躲进了教学楼最西侧那个废弃的旧楼梯间。这里常年堆着坏掉的课桌椅，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灰尘味。只有在这里，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她才敢把紧绷的脊背弯下来，像一只见不得光、只能躲在阴沟里舔舐伤口的老鼠。
就在她刚刚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时，口袋里那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突然发出了一阵极其刺耳的震动声。
在死寂的楼梯间里，那震动声像电钻一样钻着她的太阳穴。
苏念晚的手指猛地抖了一下。她慢慢掏出手机，屏幕上闪烁着两个字：“妈”。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的光亮都在黑暗里显得刺眼。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一接通，没有询问，没有寒暄，只有劈头盖脸、带着焦躁和市侩的质问。
“死哪去了？打半天不接！你们老师今天在群里说交下个月的教辅费，一百八！怎么又要钱？你老子死得早，全家就指望我一个人，你以为老娘的钞票是大风刮来的？我一天站十几个小时，腿都肿了，你倒好，坐在教室里舒舒服服还要钱！”
尖锐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苏念晚下意识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她死死咬着下唇，等那头骂累了喘气的间隙，才用极其卑微、近乎讨好的小声开口：“妈，那是必须买的复习资料，大家都得交……”
“必买必买！你考那点破分买什么资料？！”女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拉扯，“我告诉你，这个月店里生意差，工资还没发！你少给我找事！你那校服能穿就行，别一天到晚跟人家有钱人家的孩子比！要是考不上好大学，你趁早给我滚出去打工还债，别指望我养你一辈子！”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的耳光，狠狠扇在苏念晚的脸上。
她感到一种深切的、连呼吸都带着毛刺的羞耻。她的母亲不是不爱她，只是生活的重压和贫穷，早就把这个女人的温柔磨平了。在母亲眼里，她只是一个只会花钱的“赔钱货”，是一笔看不到回报的失败投资。
母亲的话里没有刀，只有算计和厌烦。
“我知道了。”苏念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轻得像一碰就碎的灰，“我会想办法的……妈，你别生气了。”
“你能想什么办法？别去借别人的钱，丢我的脸！”母亲骂骂咧咧地挂断了电话。
“嘟——嘟——”
忙音响起，楼梯间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从半掩的破窗户里漏进来，发出呜呜的低鸣。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苏念晚慢慢蹲下身，把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嚎啕大哭，巨大的绝望通常是无声的。她只是把校服裤子死死咬在嘴里，肩膀开始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眼泪像开了闸的水，迅速洇湿了一大片布料。
这就是她。这就是苏念晚。
身上背着洗不掉的贫困和市侩，背着母亲随时会爆发的歇斯底里，背着连一百八十块钱都拿不出来的窘迫。这样的她，拿什么去接陆星辞的薄荷糖？拿什么去回应他干净、明亮、不带一丝杂质的目光？
她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把一切搞砸。因为她烂透了，她连灵魂都透着一股让人作呕的穷酸气。
就在她哭得快要缺氧、整个人都在微微抽搐的时候，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了她面前。
旧皮鞋踩在积灰的水泥地上，声音很轻。
苏念晚浑身一僵，像被雷劈中了一样猛地抬起头。视线穿过被泪水糊住的睫毛，她看到了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
是陆星辞。
他站在两步开外的阴影交界处。走廊外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手里捏着一张纸巾，看着她，那双总是清冷克制的眼睛此刻褪去了所有的锋芒，只剩下一丝复杂的、微不可察的叹息。
他大概是路过往这边走，又或者……他其实从来都没有真正走远。
他把纸巾递过去，手停在半空。
苏念晚像被火烫到了眼睛，猛地往后缩了一下，死死把脸别过去。她胡乱地用手背抹着脸上的眼泪，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带着难以掩饰的羞愤和恐慌：“别看……”
她怎么能接？
她刚才用最恶毒、最刺人的话伤害了他，现在却像个丧家犬一样躲在这里哭。电话里母亲那些粗鄙的骂声似乎还在空气里残留着，她觉得自己衣服上、头发丝里，甚至呼出的每一口气，都沾着洗不掉的泥泞。
他那么干净，她怕自己那双沾满了泥巴的手，脏了他的纸巾。
陆星辞的手在半空停了几秒。他看着她躲闪、抗拒、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样子，眉头微微蹙了起来。他大概以为，她还在为下午流言的事情哭，以为她是因为他那句冷冰冰的警告而在发抖。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半晌，陆星辞轻轻弯下腰，把那张纸巾叠好，放在了她身旁的台阶上。他叹了口气，声音在空旷的旧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无力的妥协。
“我没想惹你哭。”他低声说。
苏念晚死死咬住下唇，眼泪如同决堤一般砸在膝盖上，尝到了血的铁锈味。
这句话像一柄裹着丝绒的钝刀，狠狠砸碎了她的心脏。他以为是他下午的冷脸逼哭了她。他不知道，真正逼死她的，是这个烂透了的世界，是她自己那颗敏感懦弱的心。
他越温柔，她就越痛恨自己。痛恨自己为什么这么没出息，痛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像别的女孩一样，坦荡地站起来，接过他的纸巾，说一句“陆星辞，其实我很难过”。
可是她不能。
她看着台阶上那张干净的纸巾，始终没有伸手去拿。她只是把头埋得更低，像一只彻底缩回壳里的蜗牛。
她知道自己是个连灵魂都在发烂的人，根本不配接住光。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母亲来电
